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59951" ["articleid"]=> string(7) "729214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15547) "体育馆在龙城大学的东边,和理学院隔了大半个校区。我和吴老师穿过食堂后面的那条小路,绕过图书馆,又走了一段上坡,才远远看到体育馆那个圆顶的轮廓。

“走快点,比赛都开始好一会儿了。”吴老师脚步飞快,高跟鞋在水泥路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我跟在她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吴老师,你怎么比我还积极?”我气喘吁吁地问。

“那当然。”吴老师头也不回,“郑教授说今天物理系对化学系,去年物理系输了三分,今年憋着一股劲儿要赢回来。这种复仇之战最好看了。”

我被她的语气逗笑了。吴老师平时在办公室里改作业的样子温温吞吞的,没想到看起球赛来跟换了个人似的。看来不管是哪个年纪的女性,心里都住着一个爱看热闹的小女孩。

体育馆的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框玻璃门,推起来很沉,发出一声闷响。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是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还有此起彼伏的呐喊声。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汗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莫名让人觉得热血沸腾。

看台上稀稀拉拉坐了大概几十个人,大部分是学生,也有几个老师模样的。吴老师踮着脚扫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目标——一个穿深蓝色运动外套、扎低马尾的女性正坐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在那儿!”吴老师拽着我的袖子就往下走。

郑教授看上去五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温和。她看到吴老师远远地招手,笑着站起来迎我们。两个人一见面就热情地寒暄起来,我站在旁边,忽然有点局促——这是我第一次见郑教授,她是陆时序的同事,又是吴老师的老同学,我不知道该怎么自我介绍才合适。

然后吴老师往旁边让了一步,把我拉过来,“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沈今安,社科院的代课老师。”

郑教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个笑容忽然变得很有内容。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转头对吴老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听清。但从吴老师憋笑的表情来看,肯定不是什么正经话。

“小沈老师,来来来,坐这儿。”郑教授拍了拍她旁边的空位,热情地招呼我坐下,“早就听吴老师说起你了,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我在郑教授旁边坐下来,球场上正在激烈地进行着一轮攻防转换。物理系穿红色球衣,化学系穿蓝色球衣,红色的身影在球场上快速移动,篮球在一个瘦高个男生手里转了半圈,传给了另一个个子稍矮但很壮实的男生,他接球之后一个跳投,球应声入网。

物理系的替补席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我的目光一直在球场上搜索,物理系的队员我一个一个看过去:瘦高个、壮实男生、戴发带的男生、穿长袜的男生——红色球衣的队伍里,没有陆时序。我又看了看替补席,物理系那边坐了三四个人,有在喝水的,有在跟教练说话的,也都不是他。

“在找谁呢?”

郑教授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很明显的明知故问。她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我,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又慈祥又八卦。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吴老师已经替我开口了,“还能找谁,找你们院的陆老师呗。”

“哦——找小陆啊。”郑教授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双手拢在杯子上取暖,“他还没来呢。我刚才问了一下,他说手头有个数据要跑完,跑完了就能过来转转。”

我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若无其事,“我就是随便看看,吴老师非要拉我来的。”

“对对对,”吴老师在一旁猛点头,“是我非要拉她来的,她一点都不想来,她在办公室趴桌上哭天抹泪了半天才被我拖来的。”

“吴老师!”我瞪她。

郑教授哈哈大笑,笑声在嘈杂的体育馆里也听得格外清楚。她笑完之后拍了拍我的膝盖,动作很轻,但手心很暖,“小沈老师,你不用不好意思。你的情况吴老师都跟我讲过了。说实话,我一听她说你看上我们院小陆了,我就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就觉得什么?”我紧张地问。

“就觉得你眼光真不错。”

我的心一下子落回去了。本来以为是“觉得你们不合适”或者“觉得你想太多了”,结果是“眼光不错”,这个评价比我预期的好太多了。

“小陆啊,”郑教授往椅背上一靠,开始用一种老母亲点评自家儿子的语气说话,“学术方面那绝对是天才。15岁考入少年班,24岁博士毕业,26岁就就评上副教授了——你想想,二十八岁的副教授,放在全国物理学科里面都是凤毛麟角。”

“副教授?”我整个人愣住了。

“你还不知道?”郑教授也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吴老师,“你没跟她说?”

吴老师一脸无辜,“我以为她知道啊,她不是在追人家吗,连这个都没打听清楚?”

我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我一直以为陆时序只是个普通讲师。高铁上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我猜他是讲师,他没有否认,我就一直这么以为了。后来在龙城大学重逢,他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二十八岁的副教授。我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二十八岁的副教授意味着什么,做学术的人心里都清楚。正常的学术晋升路径——能三十五岁之前评上就算很不错的了。他二十八岁就做到了,才比我大不了两岁,已经站在了别人十几年才能走到的地方。

怪不得他每天中午吃饭都赶时间。怪不得他周末经常有事。怪不得他动不动就说“手头有个数据要跑”。

“他可绝对是我们学院的宝贝疙瘩。”郑教授说起陆时序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当年博士毕业的时候,好几所顶尖高校抢着要他,有一所直接给了正教授待遇。说实话,他能来我们龙城大学,我们院长自己都没想到。”

“那他为什么——”我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龙城大学虽然是所不错的学校,但比起那些顶尖名校还是有差距的。一个被那么多好学校争抢的人,为什么会选择来我们这儿?

郑教授沉默了一瞬。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杯,手指在杯盖上转了一圈。球场上的喧嚣忽然变得很远。

“因为他妈妈。”

“他妈妈?”

“他妈妈身体不太好。听说是白血病,经常住院,身边离不了人。他来龙城,就是因为这里离他家近,方便照顾。”郑教授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推销的语气,而是真的在跟我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小陆是单亲家庭长大的,他父亲走得早,家里就他妈妈一个人。他是独生子,这件事他没有别的选择。”

我忽然想起周六我约他吃火锅,他隔了好几个小时才回了一句“不好意思,今天有事”。那天他会不会是在医院?是不是在陪他妈妈做检查?

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来我们院也快两年了。”郑教授重新端起保温杯,语气恢复了一些平日的从容,“这两年,他除了搞学术,就是回家照顾他妈妈。我们院里同事都看在眼里——这个人啊,工作认真,为人踏实,从来不参加什么乱七八糟的社交,也从来没有人见他交过女朋友。”

她说到这里,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认真而温和。

“所以说,小沈,陆老师绝对是个靠得住的人。”

郑教授说完这句话,又补充道:“他带的两个研究生,一个今年拿了国家奖学金,一个发了两篇SCI,学生们都喜欢他。他的公共课场场爆满,选课系统一开放,名额就被抢光了。这种受学生欢迎的程度,在理学院可不多见。”她说着自己先笑了,“我们院有几个老教授,每次学生评教排名出来都要找他‘谈心’,问他能不能分享一下讲课的秘诀。”

“他怎么说?”我好奇。

“他说没有秘诀,就是把该讲的讲清楚。”郑教授摊了摊手,“你说气不气人。”

我笑了出来。这确实是陆时序会说的话。把该讲的讲清楚——在他看来,任何事情都有一个最优解,讲课也不例外。不需要花里胡哨的装饰,把事情本身做好就行了。

笑完之后,郑教授的表情又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小沈,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

“什么事?”

“小陆这个人,在学术上是天才,但在感情上——说句不好听的,可能比较木讷。”

吴老师在旁边猛点头,那个频率快得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

“他不是那种会主动的人。”郑教授斟酌着措辞,一字一顿地说,“你想想,一个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物理和家庭上的人,他可能根本没有时间去感受这些。对他来说,大概觉得吃饭就是吃饭,走路就是走路,有人找他聊天他就说几句,没人找他自己待着也挺好。如果你对他有好感,你得让他知道。不是暗示的那种知道,是明明白白地说出来那种知道。”

“不然,”她叹了口气,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点歉意,好像是替他道歉似的,“很有可能你这边费了半天功夫,他那边还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心想,郑教授你这话说得太晚了,今天早上我已经站在知行楼门口白费了半天功夫了。但转念一想,如果不是那两个学生,我可能已经把话说出口了——以陆时序那个直来直去的脑回路,我要是真的当面跟他说了“我喜欢你”,他会是什么反应?会愣住吗?会皱眉头吗?会用那种分析实验数据的表情看着我,然后说“我需要时间考虑”吗?

“郑教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那您觉得——我有戏吗?”

郑教授和吴老师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过来看着我,异口同声:“有啊!”

吴老师补充道:“你想想,他要是对你没意思,会连你的课表都记得住?会专门跑到咱们办公室来给你送票?会每次吃饭都帮你打汤?”

“而且,”郑教授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我刚才来的时候碰到他了,他确实是在跑数据。但我看他那个样子,应该不是跑数据那么简单——他眼睛底下有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疲惫。我猜他最近可能家里的事比较多,不太顾得上别的。”

家里的事。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不是工作的事。是家里的事。

吴老师拍了拍我的手背,“所以你别多想。前段时间不是挺好的吗,这周可能就是特殊情况。你得多关心他。”

我点点头,心里那个被按了好几天的疙瘩松动了一点。

看台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物理系又进球了。我们三个被吓了一跳,同时往球场上看,红色球衣的队员们正在击掌庆祝,比分牌上的数字跳到了62比58。比赛还剩最后几分钟,气氛已经白热化了。

我也跟着拍手,但心思完全不在球赛上。我的脑子里还在转郑教授说的那些话——二十八岁的副教授,顶尖名校抢着要,妈妈身体不好,一直没交女朋友,感情上比较木讷。每一个信息都像一块拼图,把“陆时序”这三个字背后那个人的轮廓拼得越来越完整。

“快看!”吴老师忽然抓住我的胳膊,指着体育馆的入口。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体育馆的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下午的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门被完全推开,三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男生,穿着运动服,手里拎着一个篮球包——是我中午在知行楼门口见过的那个男学生,一进门就踮着脚往球场上张望。和他并排的则是中午见过的那个女学生,一身运动装,清爽干练。

跟在他们后面的人,是陆时序。

他没有穿运动服。他还是上午那件黑色的薄羽绒服,里面露出一截衬衫领子。和体育馆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过来的——安静、从容,带着一身实验室里的冷空气。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场馆里扫了一圈,先是找到了球场边上物理系替补席的位置,然后他的目光继续移动,在看台上缓缓扫过。

我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他的目光扫过郑教授,扫过吴老师,然后停在了我身上。

他愣了一下。那个愣神很短,最多一秒。然后他朝我们这边点了点头——不是对郑教授,也不是对吴老师,是对我。隔着半个球场的距离,在嘈杂的人声和球鞋摩擦声中,他准确地找到了我的位置,然后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才把目光移向郑教授。

“哎哟,总算来了。”郑教授站起来朝他挥手,“小陆,这边这边!”

陆时序跟身边的男生说了句什么,男生点点头,抱着篮球包和女生一起跑向替补席,他自己则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他走得不快,绕过球场边缘的时候被一个跑过去捡球的学生挡了一下,他往旁边让了让,眼睛又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他走到郑教授面前,先跟郑教授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向吴老师,礼貌地叫了一声“吴老师好”,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沈老师,”他说,“你今天不是没课吗?”

又是这句话。和今天中午一模一样的话。

“我——”我张了张嘴,吴老师已经抢答了。

“我拉她来看比赛的。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闷着多无聊,出来感受一下年轻人的活力怎么了?”吴老师说得理直气壮,“倒是你,陆老师,说好要上场的,怎么衣服都没换?”

“数据刚跑完。”他说,“这就准备换衣服,但今天可能上不了场。不小心崴了脚。”

崴了脚。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他穿着黑色的运动鞋,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我注意到他站的时候重心偏向左脚。

“那你快去吧,别耽误了。”郑教授说。

他点点头,转身往更衣室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那个方向很明确——看的是我,不是别人。

然后他继续走了。

我坐在郑教授旁边,看着他穿过球场边缘,绕过一排排座椅,消失在更衣室的门后面。那颗心在胸口咚咚地跳,跳得比球场上任何一次运球都响。

郑教授转过来,和吴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她凑过来,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三个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小沈,刚才他进门第一眼看的不是我,也不是吴老师——是冲你点的头。”

她笑了笑,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怎么样,我没推销错吧?”"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8288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