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59946" ["articleid"]=> string(7) "729214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8612) "周一中午,我又去了知行楼。
十一月底的龙城已经彻底冷下来了,梧桐道上的叶子落得一片不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我站在知行楼门口的台阶下面,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那扇玻璃门。
今天跑得快了一点,知行楼里还没什么动静。我在台阶下面来回踱步,把地上的碎石子踢得四处滚。旁边有个学生蹲在花坛边上吃煎饼果子,香味飘过来,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我今天特意没吃早饭,就等着中午这一顿和他一起吃,连肚子都提前腾好了位置。
十一点四十二。我停下脚步,站直了,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楼里出来。我踮着脚在人潮里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出来了。
他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身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还是那条藏蓝色的,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地挂在肩上。他走得不快,出了门之后照例在台阶上停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朝他招手,手举得高高的,生怕他看不见。
他走下台阶,到我面前站定。
“沈老师。”他说。
“走,吃饭去。”我已经准备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了。
“今天不行。”他说。
我转了一半的身子停住了。
“今天中午要和一个学生讨论课题,约好了的。”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不跟你去吃饭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拿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对话框,看起来确实是在和学生确认时间。不是借口,是真的有事。
“哦——那——”我把手里攥着的那个纸袋往身后挪了挪。那是我今天上午上课前才买的蛋挞,纸袋上还带着暖气的余温。本来想在吃完饭之后分给他,结果现在饭都吃不成了。我退后一步,用手指把纸袋的角折了又折,“那你去吧。学生的事要紧。”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知行楼前面有个小会议室,物理系的学生经常在那里和老师讨论问题,他应该是去那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黑色的薄羽绒服在灰扑扑的冬日校园里很快就融进了背景里,藏蓝色的围巾一角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手里的蛋挞纸袋已经不烫了。
我在知行楼门口站了一会儿,路过的学生好奇地看了我一眼。一个老师模样的中年男人从楼里出来,大概是认识我,朝我点了点头,我赶紧回了一个笑,然后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我不用去食堂——我一个人去什么食堂。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把那袋蛋挞拆开了。边走边吃,皮是酥的,芯是软的,但已经凉了,吃起来有点腻。我把四个蛋挞全吃了,一个没剩。
没事。学生讨论课题嘛,正常的。他上周还送了我贾老师的签名书,怎么可能是在躲我。我舔了舔手指上的蛋挞屑,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吴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的表情不太对,她问了一句“这么早就回来了,没吃饭?”,我摇摇头,说吃过了,吃了四个蛋挞。她没再追问,只是把桌上的一包饼干推到我面前。
周三,我又去了。
因为我上午这节课是答疑,下课下得早,我自然早早就到了知行楼门口。我还特意换了个位置站——不站在正门口那么显眼的地方,而是站在侧门旁边的那棵银杏树下,这样既能第一时间看到出来的人,又不会显得太像一个定点NPC。
银杏树现在只剩树干了,倒是旁边花坛里的冬青还绿着。我站在冬青旁边,假装看手机,实际上眼睛一直往楼门口瞟。
十一点四十,下课铃响。十一点四十五,零星几个学生出来。十一点五十,还是没有人。十二点,知行楼的大门被风推得晃了一下,但没有人推门出来。
我拿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发条微信。刚要打字,手机先震了。
Timing:今天中午有事要出去一趟,不在食堂吃饭。
消息是两分钟前发的。也就是说,他大概是从另一个门走了,或者根本就没等到下课就离开了。他特意给我发了消息——这个行为本身说明他知道我会来。他知道我周一来了,周三也会来。他预料到了我的等待,然后提前告诉我不用等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回什么好。打了一个“好的”,删掉。打了一个“那你去忙”,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那只兔子蹲在地上,头顶三个字:好吧。
和上次请吃饭被他推掉的时候发的表情包一模一样。我的表情包库存里已经有了一只专门用来回复他的兔子。
我一个人去了食堂。今天食堂的免费汤是番茄鸡蛋汤,我自己打了一碗,端到我们平时坐的那个角落位置。汤还是那个味道,但一个人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回到办公室,我趴在桌上给童诗诗发了一条消息:姐妹,我需要情感咨询。
她没回。大概在忙。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翻了两页作业,一个字也没改进去。
下午三点,童诗诗的电话来了。
“怎么了?”她那边背景音很安静,不像上次那样有游乐园的音乐声。
“你老公不在旁边吧?”我先确认了一下。
“不在,他家有事,临时把他叫回去了。你说吧,就咱俩。”
我把这周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周一他要去和学生讨论,今天他要出去办事,上周六我约他吃火锅他不回消息结果说自己有事——我越说越觉得委屈,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了鼻音。
“上周不是还好好的吗?”我趴在桌上,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两只手来揪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周五他还送了我一本签名书,还喝了我敬他的汤。然后周末到现在,他好像连跟我说话的时间都没有。童诗诗,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童诗诗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开口了。
“今安,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跟他说过你喜欢他吗?”
“这还用说吗?”我提高了音量,“我天天去知行楼门口等他,我给他带特产带饼干,我请他吃饭——这还不够明显?”
“你确定他能get到?”
我愣了一下。
“姐妹,你听我跟你分析。他是什么人?理科生,学物理的,脑回路是直的。在他眼里,你找他吃饭可能真的就只是——吃饭。你给他送饼干,他可能以为你真的只是烤多了吃不完。你说你在龙城大学没熟人不想一个人吃饭,他可能就真的信了你是来找饭搭子的。”
“不至于吧——”我坐起来,想了想,后背开始发凉。
不至于吗?
我回想了陆时序跟我相处的所有片段。他帮我付奶茶,是绅士礼貌。他帮我打番茄鸡蛋汤,是顺手帮忙。他送我那本签名书,是他导师顺手要的。在食堂我每次跟他聊天,他都能接上话,但从来没有任何越界的言行。我给他的所有东西,他都收了,但从来只是收下,没有多余的表示。
如果,假设,万一——他是真的以为我只是来找饭搭子的呢?那他可能在想:这个新来的社会学老师人挺好,就是每次吃饭话有点多。那他上周六不回我约火锅的消息,可能不是拒绝我,而是真的有事?那他周一和学生讨论也是真的有事?今天出去也是真的有事?他一直都在说真话,而我一直在心里给他编剧本?
我脑子里的一根弦啪地断了。
“所以我这一个月——在他眼里——就是个——饭搭子?”
“很有可能。”童诗诗的语气里带着同情,但也有憋不住的笑意,“今安,你追了半天,他可能都没会意。”
“你别笑了!”我把脸埋在手心里,声音闷闷的,“那怎么办?”
“你跟他表白了吗?”
“还没有……”
“那你倒是表白啊。”童诗诗说,“你得让他明确地知道,你对他有意思,你老找他是为了让他当你男朋友,可不是因为缺个饭搭子。你得把这些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不要暗示,不要抛媚眼,不要指望他自己悟。他没那个功能。”
“那我要怎么表白?直接走到他面前说‘我喜欢你’?万一他拒绝了呢?”
“拒绝就拒绝,也好过你这样猜来猜去的。”童诗诗说,“而且你看,他如果对你有反感,早就躲着你了。但他没有躲——周一他跟你说了原因,今天他主动给你发消息说明去向。说明他不反感跟你吃饭,他只是并没有搞清楚你想跟他吃饭的原因。”
我沉默了。
童诗诗这段话,我挑不出毛病。
“我决定了。”我深吸一口气,把桌上的绿萝叶子揪下来一片,撕成两半,“我要表白。”
“什么时候?”
“周五。”
“还等周五呢?”童诗诗在电话那头喊起来,音量突然变大把我吓了一跳,“依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
“今天不行,他不在学校,他说了出去办事。”
“那就明天!”她拍板拍得特别响亮,“你明天不是没课吗?没课也可以来学校,专门来一趟。他明天总要来学校的吧?”
“他来的,他每天上午都有课。”我想了想课表上的安排,“明天下午他应该还要去实验室。”
“那正好。你明天就去堵他,把他拉到一边,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喜欢他。不要再提什么吃饭了,不要再找什么借口了,直接把话挑明。”童诗诗停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个语气,“今安,你要是怂了,以后可别来找我哭。”
“谁说我要怂了?”
“那就明天。”
“明天就明天。”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吴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班走了,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和一盏台灯。我打开备忘录,开始写明天的告白词。
写了删,删了写。第一版太文艺,什么“遇见你是这个冬天最意外的温暖”,我自己看了都起鸡皮疙瘩。第二版太直接,就一行字——“陆时序,我喜欢你,我想当你女朋友。”太生硬了。第三版我斟酌了半天措辞,既要让他明白我的意思,又不能太吓人。我对着手机屏幕念了两遍,觉得还行,但不知道明天当面说出来是什么效果。
算了,到时候看情况。
我把备忘录关掉,收拾东西回家。出办公室门的时候,我在走廊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眼睛也亮亮的,和之前那个趴在桌上揪叶子的沈今安判若两人。原来做一个决定和徘徊在决定之外,人的状态会差这么多。
周四,我一大早就醒了。
今天的计划是这样的:上午他没课的时候我不去堵他,让他安心上课。等到十一点四十他下课,我照例出现在知行楼门口——这次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把他拉到一边,把话说明白。
为此我又换了一套衣服。这次没有像周六那样走温柔路线,而是选了件红色高领毛衣配深蓝色牛仔裤,外套是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红色显眼,高领显气质,这一套穿上之后气场比平时强了一截。我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给自己打气:沈今安,你今天是要去表白的,不是去当饭搭子的,拿出点决心来。
出门之前我把备忘录里的告白词又默念了一遍。开头是“陆老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然后过渡到“其实我每天来找你吃饭,不是为了吃饭”,最后落点是“我喜欢你,我想和你有更多的可能,而不是只在食堂里偶遇”。逻辑清晰,措辞得当,既表达了心意,又给他留了拒绝的余地。完美。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知行楼门口。今天来早了,楼里还没下课,门口很安静。我在台阶下面踱步,把告白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背,背到最后已经不需要看备忘录了,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下课铃响了。
我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手心开始出汗。我把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站直了身体,眼睛盯着门口。
他出来了。
但旁边还有两个人。
一男一女两个学生,一边走一边跟他说话。男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边走边在上面画什么东西,女的那个在比划着什么,似乎是在解释一个公式。陆时序走在他俩中间,微微侧着头听女生说话,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句。
三个人一起下了台阶。
他看到我了。
“沈老师?”他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你今天不是没课吗?”
他记得我的课表,知道我周四没课,所以我出现在这里对他来说是一个意外事件。我本来想好了很多种开场白,但万万没想到他的开场白会是这一句。
“我来学校拿份资料。”我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真的是顺路路过知行楼,“刚好路过,想着这个点你该下课了,就等了一下。”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明明不是来拿资料的,我明明是来表白的。但当着两个学生的面,我总不能说“我来找你表白”吧。
他点点头,似乎没有起疑,然后指了指身边的两个学生,“我和他们讨论一下上次的项目报告,我们先去吃饭了。”
他没有说“你要不要一起”。
和周一不一样。周一他说“不跟你去吃饭了”,言下之意是平时会跟我去但今天不行。今天他没有说这句话,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我要和我的学生一起去吃饭了。他没有邀请我,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不邀请我,就好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解释。
我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们三个往食堂的方向走。那个女生走在陆时序左边,还在继续比划刚才那个公式,手指在空中画圈。他们聊得很投入,谁都没有回头看站在知行楼门口的我。
风从广场上灌过来,把我的头发吹乱了。但谁在乎呢?
我站在知行楼门口,觉得自己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化妆做完了,台词背好了,结果剧组告诉我今天的戏没有我的场次。
表白计划,彻底泡汤。
我在知行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沉重地往社科楼的方向走。路过那个公告栏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排课表。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我自己找我的名字都费了半天劲儿。陆时序说他是“路过的时候看到”我的课表的。他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路过这个公告栏的?是特意停下来找我的名字,还是真的只是碰巧扫了一眼就看到并且记住了?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转不出一个答案。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吴老师不在,大概是去吃饭了。我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本科生作业,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把告白词的备忘录翻出来,从头看到尾,然后全部删掉了。白背了那么多遍。
吴老师吃完饭回来的时候,看到我正趴在桌上,用红笔在已经改完的作业上画圈。画了半天,发现自己在学生的分数旁边画了一个爱心,赶紧用涂改液涂掉了。
“你不是今天没课吗?怎么来学校了?”吴老师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转头看我。
我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知行楼门口到两个学生,从“沈老师你今天不是没课吗”到“我们先去吃饭了”,说到最后,我把红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仰天长叹。
“吴老师,你说他是不是对我完全没意思?”
吴老师听完,哈哈笑了。是那种完全不加掩饰的、发自肺腑的笑,笑得眼镜都快滑下来了。
“就这?”她边笑边问。
“这还‘就这’?我都准备好了,台词都背好了,衣服都挑好了,结果他带着两个学生走了,连声招呼都没跟我多打——”
“你等等。”吴老师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亮给我看。
是郑教授给她发的消息。物理学院今天下午有篮球比赛,各系之间打友谊赛,年轻老师都会参加。
“陆老师这种年轻老师肯定也会上场的。”吴老师把手机收回去,挑了挑眉毛,“你要不要去看?”
“篮球比赛?”我一下子坐直了。
篮球比赛。陆时序打篮球。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的画面感太强了,我的大脑花了一秒钟处理这个信息,然后我的嘴角就开始不争气地往上翘。
但下一秒我又泄了气。
“我一个人不太想去。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站旁边多尴尬。”
“谁说你一个人去了?”吴老师把桌上的书本摞整齐,推到一边,站起来开始穿外套,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一个刚吃完饭准备午休的人。
“我陪你去啊。”她对着手机理了理头发,“我可乐意看小年轻打比赛呢。”
“真的?”
“那当然。你等等,我先回郑老师一个消息,让她给我俩留个好位置。她老公可是体院的。”
我看着吴老师低头打字,想起前两天她说我是“过来人”时那个了然于胸的表情。这位“过来人”现在又当情报官又当陪看,热情程度比我这个当事人还高。她发完消息,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走起”的意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色高领毛衣,白色羽绒服,为了表白专门搭配的一身行头。早上在镜子前面给自己打气的那个沈今安,好像又活过来了。
表白没成功,篮球比赛倒是个好机会。比赛完了总要散场,散场的时候总能找到空隙把他拉到一边。体育馆旁边有棵老槐树,树下有个长椅,是个说话的好地方。我可以在那里把今天早上没说完的话说完。
我把羽绒服的帽子翻好,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看比赛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8288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