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59942" ["articleid"]=> string(7) "729214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3651) "周六早上,我是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的。

我爸我妈正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一个喊“我的皮鞋呢”,一个喊“谁看到我的丝巾了”,乒乒乓乓的,像是在搬家。我把被子蒙过头顶,试图再睡五分钟,然后听到我妈在外面喊了一嗓子:“今安!你王叔叔儿子的婚礼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我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大声回应。

“人家特意请了你——”

“人家请的是你们俩,我就算了,我跟他们又不熟!”我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客厅里又乒乒乓乓了一阵,然后是大门开关的声音,终于安静了。

我躺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九点半。周末的九点半,对于一个工作日的闹钟每天都摧残她的人来说,是一个神圣的时间段,理应赖在床上直到肚子抗议为止。但今天我的生物钟显然不太配合——大概是习惯了早起坐公交转地铁去学校,身体已经开始自动进入“周末也不能睡懒觉”的模式。

我翻了个身,打开微信,给童诗诗发了个表情包。一个兔子在招手,底下三个字:在干嘛?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了一个视频请求。

我接起来,屏幕上的画面晃了半天才稳定下来。童诗诗戴着一顶宽檐遮阳帽,墨镜推在头顶上,身后的背景是蓝天白云和一个巨大的摩天轮。

“哟,你这是去哪儿了?”我问。

“游乐园!”她晃了晃手机,镜头扫过她身后的人——董岩站在不远处,正在买棉花糖。他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站得笔直,哪怕是在排队买棉花糖,也像是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他买好之后转身走过来,把棉花糖递给诗诗,然后注意到她的镜头正对着他,朝镜头这边点了点头,礼貌地笑了一下。

那个站姿,那个转身的动作,那种笔挺——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了陆时序的样子。

“今安?”诗诗在镜头前面挥了挥手,“你在发什么呆?”

“没发呆。”我回过神来,“董岩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晚上。董岩难得休假,我们打算今天玩一整天。”她咬了一口棉花糖,含含糊糊地说,“你怎么不去找你那个物理老师玩?”

“什么物理老师——人家是——”我话还没说完,她在那边笑了一声,然后说“信号不好回头再说”,视频就挂了。挂之前她对着镜头挤眉弄眼的那个表情,隔着一千多公里都透着一股八卦的味道。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躺平了看着天花板。

对呀。今天是周末。周末的大好时光,我为什么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陆时序的聊天界面。上次的消息还停留在工作日——我给他转了一张食堂新出的糖醋排骨的照片,问他吃不吃,他回了一个“排队人少就去”。言简意赅,毫无修饰。标准陆时序式的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陆老师,今天有空吗?龙城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听说毛肚很新鲜,我请你吃火锅!

打完之后我看了三遍。语气是不是太热情了?会不会吓到他?我又加了一句:昨天你送我贾老师的书,还没好好谢你。

这样就好多了。有理由,不突兀。我在给自己加完心理戏之后,点了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床上,跳下床开始做正事——化妆,挑衣服。

对,这就是捅纱计划的第三步了。第一步是制造偶遇,第二步是送东西,第三步是从学校约到校外。前两步已经取得了阶段性成功——饭已经在一起吃了好多顿,汤也打了好多碗,特长送了饼干吃了,他还额外送了我一本书。

第三步如果顺利的话,捅纱大业就可以宣告初步胜利了。火锅店的氛围和食堂完全不一样,食堂太日常,火锅店是能聊很久的地方,热热闹闹的,吃一顿饭能多说三倍的话。

我站在洗脸台前面,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用冷水拍了两下脸。

化妆包被我翻了个底朝天。平时上课都是淡妆,粉底画个眉毛涂个口红就出门了,总共不超过五分钟。但今天不一样。我翻出了好久没用的眼影盘,对着镜子仔细地晕染,画完觉得太浓了,用棉签擦掉一点,擦完又觉得太淡了,重新补一层。这一来一回的,我左眼和右眼的妆效已经产生了肉眼可见的差异,只好把右眼也擦掉重画。

画完之后我退后两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端详了半天。妆化得很精致,头发也简单烫了一下,微卷的发尾搭在肩膀上。我对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满意的表情。

然后问题来了——穿什么。

我打开衣柜,面对着一排衣服陷入了沉思。

第一套是一件毛衣裙,驼色的,配一双过膝长靴。我穿上之后在穿衣镜前面转了一圈,好看是好看,但会不会太正式了?火锅店里满屋子都是味道,穿毛衣裙回来还得干洗。

脱掉。换第二套。

第二套是卫衣配牛仔裤。穿上之后我在镜子前面又转了一圈,又摇头——太随意了,像是去取快递的。今天好歹是第一次校外约饭,不能让他觉得我对这件事完全没上心。

再换。第三套。

第三套是白衬衫外面叠穿一件V领毛衣背心,配一条深色阔腿裤,知性中带一点学院风。我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觉得这套不错,低调有内涵,但对着镜子又审视了一遍——这件毛衣背心是不是有点显胖?换了换了。

现在是第四套了。

我站在镜子前面,穿着一件雾蓝色的针织衫,配一条黑色的半身裙,外面搭了一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针织衫的领口开得不大不小,锁骨刚好露出来一点点。裙子下摆到小腿,转圈的时候会轻轻荡起来。我把头发从衣服领子里拨出来,对着镜子转了个身——袖子长度刚好,裙摆长度刚好,羽绒服的蓬松感把整个人衬得有点软。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很温柔的自己。

就这套了。

我从穿衣镜前面退后一步,看了眼时间。

距离我发出那条微信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我拿起手机,锁屏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我把手机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水喝完了他没回。我又去了趟卫生间,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口红有没有沾到牙齿上。口红完好,他还是没回。我在客厅里转了三圈,把我妈养的那盆绿萝的枯叶子揪掉了好几片,依然没回。

我实在忍不住了,打开微信,盯着和他的聊天界面看了半天。

两个小时了。

我抱着手机在沙发上蜷成一团,开始在心里替他编理由,他可能在忙,可能没看到手机,可能正在实验室里对着什么数据,物理老师周末加班也是正常的。

可这些理由都不能说服我自己。

我给童诗诗发了一条消息:一个男生看到了你的消息但不回复,是什么意思?

她秒回:不喜欢你。

除了这个原因呢?

真的特别忙?

除了忙呢?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但还是不死心,我不能这么被动,再等下去我身上的香水味都要散了。我打开和Timing的聊天界面,拨了语音电话。

音乐响了很久,最后自动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它看了半天。茶几上的饼干盒子里还剩两块“花好月圆”,我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发现饼干受潮了,已经不酥了。

午饭时间已经过了,我决定放弃在家空等。毕竟衣服都换好了,妆也化了,不出门总觉得对不起刚才浪费的那半瓶粉底液。可一个人也不知道能去哪儿,想了想,我还是打开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一份螺蛳粉。既然出不去,就在家自暴自弃好了。

螺蛳粉到了,我盛装打扮地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对着手机吃粉。酸笋的味道飘满了整个屋子,吃两口我就下意识地看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再吃两口又看一眼。螺蛳粉的汤很辣,辣得我眼眶有点湿,我用纸巾擦了擦,怎么都辣到流泪了。

快吃完的时候,门锁响了。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喜糖。她看到我坐在餐桌前,先是愣了一秒,然后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遍——精心吹过的头发,精致的妆容,雾蓝色的针织衫,半身裙。

“要出门啊?”她一边换鞋一边问。

我筷子停在半空,螺蛳粉的汤汁滴在桌上。

“嗯。”我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我妈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我妈是语文老师,她看人的眼神跟改作文似的,一个字都不放过。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喜糖放在鞋柜上,然后进了卧室。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孔雀,羽毛全张开了,却没有观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行头——妆都化了,不如出去走走。就算是生气,也要在外面生气,不能在家生,在家只会越想越烦。

外面的风比我预想的要冷得多。

漂亮的衣服在室内看着温柔得体,到了十一月月底的河边就完全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虽然好看,但充绒量明显不如我的长款黑色羽绒服。而那条半身裙下面空空的,风从脚踝灌进来,一路凉到膝盖。

我裹紧了羽绒服,沿着家附近的河边走。这条河是我小时候每天上学都要经过的地方,那时候河岸还没有修整过,全是杂草和土坡。现在漂亮了,步道铺得整整齐齐,栏杆上还挂着彩灯。

龙城这些年变化太大了。我在这里长大,却越来越像一个游客。老街拆的拆修的修,小时候买辣条的那家小卖部变成了奶茶店,初中时经常约闺蜜碰面的肯德基变成了一个商场。我这个本地人走在街上,也要靠手机地图才知道哪条路通哪里。

风景很美,但冷也是真的冷。

风吹得我的裙摆一直往腿上贴,我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把下巴缩进领口里,风还是不依不饶地往脖子里钻。我的鼻子冻得发酸,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手指头在口袋里缩成一团,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凉意。

路上偶尔有几对情侣走过,牵着手靠在一起。有个女生穿着男友的大外套,袖子长出一截,走路的时候袖口一甩一甩的。我路过他们的时候,把脸往围巾里又埋了埋。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那个聊天界面像一面不会动的湖水一样平静。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那两条,绿色气泡框孤零零地挂在左边,无人回应。

我恨死陆时序了。

为什么还不回我信息?就算不方便去,回个消息说一声也好啊。就算真的很忙,打个字的功夫总有吧?几秒钟的事情,就这么难吗?我站在那里,把手机举起来,好像换个角度信号就会更好一样。从刚才到现在,他的头像连个红点都没有。

我正要把手机塞回口袋,指尖刚离开屏幕,嗡的一声。

手机在我手心里震了一下。

我赶紧拿起来看——微信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新消息。

Timing。

我站在河边,冷风呼呼地吹着我的裙摆,手指被冻得不太灵活,点屏幕的时候点了两下才点开。

不好意思,今天有事。

八个字,别的说什么也没有了。

河边的风还在吹,我的裙摆还在抖,但好像没刚才那么冷了。

有事。不是“不去”,是“有事”。虽然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解释,但有解释总比没有好,有回复总比没回复强。

至少他没有不理我。

我自己把自己哄好了,然后发现脚已经冻麻了。我把手机放进羽绒服口袋,用冻得不太听使唤的手指把围巾系得更紧了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奶茶店,和学校那家是同一个品牌——我因为没带校园卡和手机没电而差点买不到奶茶的那家。店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和那天一模一样。我走进去,点了一杯热奶茶,自己付了款,没有需要谁来救场。

我抱着热奶茶走出来,手心慢慢回暖。

这条街的尽头拐过去就是我家小区。我走到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自己家亮着灯的窗户。客厅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暖黄色。我忽然想起今天还没有拍过一张照片——化了一小时的妆,换了四套衣服,居然连张自拍都没留下。我在路灯下面找了个角度,举着奶茶挡住半张脸,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的我看起来没有不开心。眼角有一点点红,但可以解释成风吹的。

我把手机收好,推门进楼的时候,心里已经在盘算周一见他面要怎么兴师问罪了。首先,要问清楚周六到底有什么事。其次,要让他请我喝奶茶——让他请还不能让他付钱,得让他欠我一杯,这样下次才有理由再约他。最后,要告诉他,河边冬天的风真的很冷,下次再不回消息的话,他得给我带一件厚外套来赎罪。

电梯到了。我看着镜面门里的自己——雾蓝色针织衫,半身裙,脚踝冻得通红。不过妆没花,头发也没怎么乱。

还行。不算太狼狈。"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8288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