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59940" ["articleid"]=> string(7) "729214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8528) "我捅纱的第二步,是送东西。

这个方案是我周末躺在家里沙发上看言情小说时得到的灵感。书里的女主角靠每天送亲手做的点心,成功追到了隔壁冷若冰霜的男主角,评论区一片“甜死了”“好会啊”“学到了”。我合上书,对着天花板认真思考了三分钟,觉得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很高。

陆时序的餐盘永远只有一荤一素一碗饭,清汤寡水得令人心疼。一个对吃没有任何追求的人,要么是味觉有问题,要么是没有被人好好投喂过。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我都愿意用我的美食储备来拯救他。而且送吃的这个行为本身就很自然——同事之间分点吃的怎么了?不突兀,不越界,被拒绝也不会太尴尬。

我在心里给自己的计划打了一百分。

周一那天,我拎着两份东西去上课。左手是我的教案和课本,右手是一个单独装好的牛皮纸袋,里面塞满了从家里带来的沪城特产——梨膏糖、五香豆、蝴蝶酥、还有几块真空包装的酱汁肉。这些是我回龙城之前,在沪城的老字号特意排了半天队买来打算分给办公室同事的。现在我把它们分成两份,大份的给同办公室的吴老师和其他几位老师,小份的用牛皮纸袋单独包好,藏在办公桌抽屉里,谁都没告诉。

吴老师还是发现了。

她路过我办公桌的时候,看到我抽屉里那个牛皮纸袋,挑了挑眉,“这是给谁的?怎么不分给大家?”

“那是留给我自己的样品。”我面不改色地把抽屉关上,“我自己也要尝尝好不好吃,好吃再给大家买。”

吴老师“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好在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转身的时候留了一句“祝你品尝愉快”,那语气让我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十一点四十二分,我下课跑得比学生都快,从文华楼三楼下来到知行楼门口,只用了两分钟。

今天的梧桐道上铺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有细微的嘎吱声。我站在知行楼正门外的台阶下面,把牛皮纸袋抱在胸前,像一个等待交作业的学生。

门里陆续涌出人群,我在人潮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十一点四十八分,他出来了。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一眼就看到了我——我站在必经之路的正中间,想不看到都难。

他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了一下,表情里有一点意外,但又不是完全的意外。

“你还真来了。”他说。

“那当然。”我把牛皮纸袋往他的方向递了递,怀里抱着的袋子被冷风吹得哗哗响,“说了只要我在学校就要来找你吃饭,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他没有马上接那个袋子,而是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我。

“我在龙城大学没什么熟人,我又不想一个人吃饭……”我开始解释,理由编得冠冕堂皇,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一个人吃饭太无聊了,只能对着手机吃。再说你不是也得吃饭吗,两个人一起——”

“可以了。”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我说服了但又不太服气的味道。他伸手接过我怀里的牛皮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这是什么?”

“沪城特产。我妈非要我带回来分给同事的,也给你一份。”我特意强调了“同事”两个字,好像这样就显得这件事非常公事公办。

他没有拆穿我。他提着那个牛皮纸袋,和我并肩往食堂走。

今天的食堂换了菜式。我站在窗口前来回走了两趟,最后选了新出的藤椒鸡套餐。陆时序依然是他那一套固定动作——扫一眼各窗口的队伍长度,走向人最少的那一列,今天人最少的是八号窗口,卖的是清蒸鱼和炒时蔬。他的餐盘里多了一块蒸南瓜,大概是食堂阿姨推荐他就顺手拿了。

我去占座的时候,他已经帮我端来一碗番茄鸡蛋汤,放在我习惯坐的那一侧。汤的位置不偏不倚,刚好在我餐盘的右前方,和我上次放碗的位置完全一致。

我怀疑他脑子里有个数据库,专门存储这些没用的小细节。

“尝尝这个。”我把牛皮纸袋里的蝴蝶酥拆开,推到他面前,“沪城一家老字号的,排两个小时队才能买到。”

他拿起一块,放在餐盘边缘,没有马上吃。他先把饭吃了大半,才拿起那块蝴蝶酥,咬了一口。蝴蝶酥的酥皮掉在他深灰色的外套上,他低头看了看,用手指捏起来放在纸巾上,然后继续吃。

“怎么样?”我期待地看着他。

“挺好吃的。”他说。

“就这三个字?挺好吃的?”我不满意,“你至少得给我一个反馈,比如酥皮层次分明,黄油味浓郁,甜度适中——”

“酥皮层次分明,黄油味浓郁,甜度适中。”他重复了一遍,用词一模一样,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确认他是在逗我。

“陆时序老师,你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会气人?”

“没有。”他语气平淡,“你是第一个。”

“因为你之前没遇到我这么认真请你吃特产的人。”我哼了一声,从他餐盘边上把剩下的半块蝴蝶酥抢过来塞进自己嘴里。他看了一眼空了的餐盘边缘,又看了一眼我鼓起来的腮帮子,笑起来,但什么都没说,继续吃他的清蒸鱼。

周三,我带了新的东西。

我爸上周去兰城出差,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堆纪念品。其中有一个黑神话主题的流沙冰箱贴,波浪形的边框,里面是金色流沙和一个神气的大圣,翻过来的时候流沙会从一端缓缓流向另一端,像一条时间的河,我看了一眼就喜欢上了。我爸满意地说,“你小时候最喜欢看《西游记》,每次看到孙悟空被唐僧念紧箍咒,都要气得把沙发靠枕扔到电视上。所以看到这个冰箱贴,我就猜你肯定喜欢。”

我把那个冰箱贴揣在口袋里,站在知行楼楼下等陆时序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口袋里摩挲着它,把边框摸得温温热。

他下来的时候,我还没开口,他已经先往我手里看了一眼。这个动作很快,大概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被我捕捉到了。他在看我有没有带东西。

这个人在期待。虽然他自己可能不承认。

“手里拿了什么?”他走到我面前问。

“今天带的是——”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冰箱贴,摊在掌心上递到他面前,“我爸从兰城带回来的,黑神话的流沙冰箱贴,送你。好看吧?”

他把冰箱贴接过去,拿在手里翻了个面。流沙从顶端缓缓沉落,金色的细沙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把冰箱贴放平,流沙铺开;翻过来,流沙又流向另一端。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捏着那个小冰箱贴的时候,像是实验室里在拿取什么实验器材。

“你看这个金箍棒,倒过来的时候沙子流过它,就像时间流过一样。”我把下巴凑过去,跟他一起看,“做得还挺用心的。”

“嗯。”他把冰箱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收进外套口袋里。那个动作很自然,没有客气,没有推辞,没有“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虽然它确实不贵重,才三十五块钱。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们全程都在聊孙悟空。

起因是我问他记不记得《西游记》里最喜欢的桥段,他想都没想就说是大闹天宫。“那个时候的孙悟空,谁也不怕,什么规矩都不放在眼里。”

“因为他有真本事啊。”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在碗里滚了一圈米饭,“七十二变,筋斗云,金箍棒,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顶尖的。有真本事的人才有资格叛逆。”

“但是后来呢?”陆时序放下筷子,“后来他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然后戴上紧箍咒,跟着一个肉眼凡胎的和尚去取经。一路上打妖怪还要被念咒,明明那些妖怪都是他认出来的,唐僧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不多,但能听出来。

“你觉得孙悟空挺可怜的吗?”我问。

“难道不是吗?”他反问我,“永远要被压制。闹得再厉害,最后还是得老老实实走路。本事再大,也有紧箍咒管着。”

我咬着筷子想了想。

窗外食堂外面的梧桐树正在掉最后几片叶子,旋着往下落。食堂里的嘈杂声很大,锅碗瓢盆叮叮当当,但我和他这张小桌子好像是另一个世界,安静得有点过分。

“不能这样想问题。”我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不要看他失去的,要看他得到的。”

“他得到了什么?”他看我的眼神很专注,不是在辩论,是真的想听答案。

“他得到了——”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我想说孙悟空得到了一个修成正果的机会,得到了斗战胜佛的封号,得到了世人的敬仰。可这些东西,孙悟空真的想要吗?他想要的是花果山自由自在地做他的美猴王,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去西天取经,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佛。那些所谓的“得到”,都是别人强加给他的。被迫得到的东西,能算得到吗?

我挠了挠头,声音低下去,“他得到了……他得到了一个目标吧。”

“目标是别人给的,也算得到吗?”陆时序问。

我沉默了。因为他说得对。

这顿饭快吃完的时候,我端着那碗喝了一半的番茄鸡蛋汤,忽然又开口了,“陆老师,我收回刚才说的那句话。你说得对,孙悟空确实挺可怜的。不是因为他被压制,是因为他得到的那些东西——都不是他自己想要的。得到自己不想要的东西,比得不到还难受。”

陆时序正在收拾餐盘,听到这句话,他的手停了半拍,然后把我的筷子一根一根码齐在碗边,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整齐。

“你的饼干烤好了吗?”

“啊?”我被他这忽然的话题转换打懵了。

“你不是说要烤饼干吗?”他抬起头看我,“刚才来的时候说的。”

我刚才来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说这两天准备烤饼干,如果成功的话周五带给他尝尝。我说得很随意,就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记住了。

“还没做呢。”我说,“明天晚上才做。”

“哦。”他站起来端餐盘,“那周五见。”

周五。

他已经默认周五会见到我了。

周五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其实也不需要起大早,但是黄油饼干这个计划从周四晚上开始执行,就遇到了各种阻力。首先是黄油——冰箱里的黄油硬得像块砖头,我妈说提前拿出来放软才能打发,我说那我放在暖气片上,我妈说会化成一滩油。我们母女俩争论了五分钟黄油的物理特性,最后我妈叹了口气说“你爱怎么弄怎么弄吧”,然后回卧室继续追她的剧。

我把黄油放在室温下等它变软,等了十几分钟还是硬的。最后我把它切成小块,放进碗里,坐在沙发上用大腿夹着碗,用体温加速软化。我爸路过客厅看到这一幕,问我是不是在孵蛋。

黄油终于软了,打发的过程又出了问题。我没有电动打蛋器,只能用筷子手动打,打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黄油还只是微微发白。我咬牙坚持打了半个小时,期间换了三次手,终于把黄油打到可以加糖的程度。糖粉、低筋面粉、蛋黄依次加入,揉成面团,擀平,用模具压出形状。我没有专门的饼干模具,翻遍了厨房只找到几个做月饼的模子,上面刻着“花好月圆”四个字。我犹豫了三秒钟,决定就用这个。

饼干进烤箱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烤箱前面,透过玻璃门看里面的饼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慢慢膨胀、变色,从浅黄变成金黄。整个厨房都是黄油和糖的甜香味,浓郁得像打翻了一整罐幸福。

烤箱定时器叮一声响,我戴上手套把烤盘拿出来。饼干烤得很成功,边缘微微焦黄,中间的“花好月圆”字样清晰可见。虽然月饼模具用在饼干上有点不伦不类,但卖相确实还行。

我刚把饼干一个个从烤盘上转移到晾架上,就听到厨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我爸穿着一身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站在门口揉眼睛。他显然是刚睡下就被香味勾起来了。

“大晚上怎么想起来烤饼干了?”他凑过来,看着晾架上那一排金灿灿的饼干,眼睛比白天还亮,“明天的早饭吗?”

“嗯。”我点点头,没有做多余的解释。

我爸伸手捏了一块,举在灯下看了看,“花好月圆——你这模具是你妈买月饼送的那个吧?”

“对。”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香!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偷学的?”

“第一次做。”我说。

“第一次做就烤成这样?”他又拿了一块,这次直接整个塞嘴里,“黄油味很足,甜度刚好。不过晚上吃这么多,小心胖。”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已经拿了第三块。

“爸!”我把他伸向第四块饼干的手拍开,“这不是给你的,这是我——明天的早饭。”

“你不是说早饭吗?我帮你尝尝味道。”

“你已经尝了三块了。”

“三块太少,不够尝出问题的。”

我爸悻悻地收回手,又看了一眼那排饼干,咽了口口水。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女儿,你老实说,这饼干是不是要送人的?”

“不是。”我飞快地回答,“就是早饭。”

“早饭你会在凌晨烤饼干?”我爸的眼神里充满了过来人的洞悉,“你以前连煮泡面都嫌麻烦。”

我语塞。

“送谁啊?同事?学生?”我爸追问道。

“我睡觉了。”我端起晾架就要走。

“送谁啊——”我爸的声音追在身后,我头也不回地跑进自己房间,用后背把门顶上,长长吐了口气。

饼干被我用一个铁盒子装好,先垫一层油纸,再铺一层饼干,码得整整齐齐。铁盒子不大,刚好装下十二块。剩下的几块我留给我爸——他明天早上起来看到厨房里还有饼干,应该就不会追问太多了。

十一点四十五,我抱着那个铁盒子站在逸夫楼门口。逸夫楼主要是上公共课的,教学楼门口人来人往,几个学生好奇地看了我好几眼。

等了一会儿,出来的人渐渐少了,我就往门口又挪了两步。

陆时序终于出来了。我迎上去,他从楼梯上走下来,一眼就看到了我。他直接朝我走来,“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刚来。”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怀里的铁盒子。

“你说烤饼干,”他说,“真的烤了?”

“那当然。”我把铁盒子盖子打开,递到他面前,“请陆老师检验。”

他从盒子里取出一块,举到眼前端详了两秒。阳光穿过饼干表面薄薄的糖霜,饼干边缘的金黄色被照得很透。

“‘花好月圆’,”他念出饼干上的字,终于忍不住笑了,“你这个模具,是中秋剩下的吧?”

“别管什么模具,你尝尝再说。”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他的动作停了一下,又嚼了嚼,像是在认真分析饼干里的成分。我看到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表情变化,大概只有一直盯着他看的人才能捕捉到。

“这真是你自己做的,不是买的?”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不太确定的认真。

“当然是我自己做的!”我提高音量,“你看看外面哪儿能找到‘花好月圆’的黄油饼干?哪儿能买到这样的三无产品?”

他哈哈笑了。

他手里还拿着咬了一半的饼干,“花好月圆”的“好”字被他咬掉了一个角。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位严肃的老师在教学楼门口笑成这样。

等他笑完,我发现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本书。刚才他从楼里出来的时候,那只手一直揣在外套口袋里,我只注意到了他另一只手上提的帆布袋。

“给你。”他把书递过来。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贾维平教授的新书,封面上印着烫金的标题,底下是贾老师的照片和名字。我翻开封底看简介,这是贾老师今年刚出的书,我还没有买。

“贾老师的书,”我翻了翻目录,每一章的标题都让我心跳加速。

然而下一秒,我的心跳直接要停了!

因为我翻到了扉页。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黑色的钢笔字迹,笔画清晰,落款是贾维平本人的签名,日期是上周六——他讲座的那一天。

我抬头看他,嘴巴张着合不上。

陆时序说,“上周六讲座结束后,贾教授有个小范围的交流会,我导师也在场。就是他帮忙要的票,他顺手又要了本签名书。”

“你……”我的嗓子有点发紧。

“你上次说做博士论文有引用贾老师的书。这本是刚出的,你那边可能没有。可以做个参考。”他说。

我把书合上,仔细地、小心地放进我的包里。

中午在食堂,他把一碗番茄鸡蛋汤稳稳地放在我面前。

我端起那碗汤,对着他举起来。

“这碗汤,敬陆时序老师。”我说得很正式,汤碗举在与眉齐平的高度,“感谢你在我的博士论文参考文献之外,又添了一本实体书。”

他看着我的动作,先是眯了眯眼,然后好像意识到我要说什么了。

“贾维平老师的书,我会认真读的。番茄鸡蛋汤,我会认真喝的。你的恩情,我会认真还的。我干了——”

我低头一口气把汤喝了,差点被烫出眼泪,但我硬是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了。

“你随意。”

我把碗砰地放在桌上,碗里已经彻底空了。陆时序看着我,先是面无表情,然后嘴角抽了一下,然后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也端起汤碗,学我的样子举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8288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