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59939" ["articleid"]=> string(7) "729214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4391) "捅纱的第一步,是制造偶遇。

吴老师的效率比我预想的还要高。头一天晚上发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她就举着手机让我看,屏幕上是一张用手机拍的课表,像素不太高,但能看清——“理论物理研究”几个字印在表头,底下的表格里密密麻麻排满了课程名称、实验安排。

“郑老师发我的。”吴老师把手机递给我,一脸“快夸我”的表情,“这学期的课表,陆时序的全部课程安排、实验安排都在上面。先说好,这份是内部资料,你可别到处发。”

我双手接过手机,虔诚得像是接过圣旨。

课表上的内容比我想象中要丰富得多。除了给本科生开的公共课《大学物理》之外,还有研究生专业课《量子力学》,甚至还有一门面向全校的公选课《物理学的思想与方法》,周五晚上上课。我一个个看过去,在心里默默计算时间。公共课排得最多,几乎每天上午第二节都有,从十点到十一点四十,雷打不动。

“每天上午第二节都有课。”我把这个发现说给吴老师听,“也就是说,他每天十一点四十下课。下课之后——”

“一定会去吃饭。”吴老师替我接上了后半句。

我们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知行楼。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名。上次在紫藤廊遇到他的时候,他就是往那个方向走的。龙城大学的地图我已经基本摸熟了,知行楼是理学院的主楼,和食堂之间隔了一个小广场和一条梧桐道。从知行楼到食堂,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一条必经之路。

我觉得老天爷都在帮我。

“今天就开始?”吴老师问我。

“今天就开始。”

当天上午十一点半,我已经站在了知行楼通往食堂的那条必经之路上。

这条路不宽,两侧种着梧桐树,十一月底的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叉成稀疏的网。路边有一排公告栏,贴着各种学术讲座的海报和社团招新的广告,我假装看海报,眼睛却一直往知行楼门口的方向瞟。

十一点四十,下课铃响了。

知行楼的门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先是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书包抱着课本,一边走一边讨论中午吃什么。然后是几个老师模样的人,夹着公文包走得很快。我站在公告栏前面,装作漫不经心地浏览一张已经过期半个月的辩论赛海报,余光追着每一个从知行楼出来的人。

没有他。

十一点五十,人流量开始变小。十二点,知行楼的门口几乎不再有人出来了。

今天没碰上。可能他下课之后没有直接去食堂。没关系,第一天嘛,哪有那么好的运气。

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然后一个人去食堂吃了午饭。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

我换了一张海报看。这张是心理系的活动通知,讲的是“亲密关系中的沟通技巧”,我逐字逐句读了三遍,都能背下来了,知行楼门口还是没有陆时序的身影。

今天又没碰上。

第三天,我站在知行楼门口掏出手机,打开那张课表又看了一遍。课表上明明白白写着今天有课,但他就是没从这扇门出来。也许他走了侧门?也许他被学生拖住了在答疑?也许他根本就不去食堂吃饭?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被十一月的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路过的学生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大概在想这个人怎么对一张过期海报这么感兴趣。

我拉了拉围巾,正准备撤退,余光里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知行楼的侧门,那个不太起眼的小门,有人推门出来了。深灰色外套,藏蓝色围巾,黑色双肩包。他走得不快,出了门之后先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像是在适应外面的光线,然后才迈开步子,朝食堂的方向走。

我心跳猛地加速,差点把手里的包捏变形。

冷静。冷静。这都第三天了,不能搞砸。

我深吸一口气,从公告栏前面转身,调整好走路的节奏,假装刚从另一条路拐过来,迎面朝他走过去。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二十米,十米,五米——然后我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好巧啊”的表情。

“陆老师!”我停下来,声音里的惊讶演得连我自己都信了。

他停下脚步,看到是我,微微点了点头,“沈老师。”

“你也去吃饭吗?一起一起。”我说得特别自然,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偶遇,“食堂人多,两个人一起的话,一个人占座一个人打饭,效率高多了。”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好。”

就一个字。但这就够了。

我们一起往食堂走。梧桐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他走路不快,我配合着他的节奏,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

“前两天好像没在食堂看到你。”我先开了口,试探性地把话题往这个方向引。

“前两天没去食堂,就在办公室对付了一口。”他说。

“对付?”我皱了皱眉,“怎么不吃食堂?”

“赶一个项目申请,时间紧。”

难怪前两天没碰到他。我心里那点被冷落了两天的委屈一下子散了——他不是躲我,是真的在忙。

“那项目申请弄好了吗?”我问。

“上午交了。”

“那得庆祝一下。今天多吃点。”

他没说话,微微笑了笑。

进了食堂,人确实很多。打饭的窗口前排了好几列长队,空桌子几乎没有。我正踮着脚找空位,陆时序已经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位置,“那边。”

他的眼睛比我的好用。那个角落里有一张小桌子刚空出来,一个学生正在收拾餐盘准备离开。我赶紧跑过去占位,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宣告主权,然后回头朝他比了个手势。

他已经在排队了。

等我占好座位回来,他已经排到了窗口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用目光询问我要吃什么。我连忙小跑过去,站到他旁边,“我自己来。”

他往旁边让了让,给我腾出位置。今天食堂有红烧排骨,糖醋里脊,还有我超爱的鱼香肉丝。我点好了我想要的菜,准备去打汤的时候,陆时序已经开口了。

“还是番茄鸡蛋汤,对吗?”

我转头看他。

他已经打好了一碗汤,餐盘上照例是一荤一素一饭,一如既往的减脂餐配置。但他的手里又拿了一只碗,准备再来一碗。

他把第二碗汤放在我的餐盘角落上。

我低头看那碗汤。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食堂微凉的空气里打着旋。他第三次帮我打汤了。第一次是我嚷着要喝,他起身去帮我打。第二次是我请客,他打汤。这一次我什么都没说,他就主动去帮我打汤了。

“谢谢。”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坐下来开始吃饭。

我把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我舌尖发麻,但番茄的酸甜和鸡蛋的香气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暖了。

我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吃饭的时候我比上一次话更多了,大概是因为这顿饭来之不易——守了三天才吃到,每一口都格外香。我给他讲我今天上课的事,说有个学生在课堂上问我“社会分层是不是意味着社会不平等”,我说是,学生又追问“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追求平等就一定要消灭分层”,我夸那个学生问得好,然后布置了一篇小论文。

陆时序听着,筷子停在半空,“现在的本科生,比我们那时候敢想多了。”

“你那会儿不敢问问题吗?”我好奇。

“不是不敢问。”他想了想,“是怕问错了。”

“问错了又怎样?老师还能吃了你?”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我猜他上学的时候一定是个特别认真的学生,认真到连提问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他这个人,做什么都是一板一眼的,吃饭如此,走路如此,连打一碗番茄鸡蛋汤都像是在做一个实验——程序固定,火候精准,从不失手。

吃完饭,他照例把碗筷收拾得整整齐齐,连我随手放在旁边的纸巾都被他顺手叠好放在空碗边上。我看着他做这些,心里那个想法越来越清晰——这个人不是不喜欢我,他是真的慢热。他需要时间,需要习惯,需要我一遍一遍地出现在他面前,直到我的存在变得像每天必打的番茄鸡蛋汤一样自然而然。

所以第二天,我决定改变策略。

不在去食堂的路上等了。那是被动等待。我要主动出击。

吴老师的情报显示,陆时序的今天的课在逸夫楼一楼——我要直接去他们教室门口等。

十一点四十,我的课结束。我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抱着教案从社科楼一路小跑到逸夫楼门口。到了楼门口我停下来,弯着腰喘气。逸夫楼是一栋老楼,外墙爬满了已经枯萎的爬山虎,门口的台阶被踩得有点发亮,一看就是有年头的。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多,大概都还在上课。

我在门口蹲下来,解开鞋带,再重新系上。系完了左脚,解开右脚。右脚系完了,再解开左脚。我不知道在逸夫楼门口系了多久的鞋带,膝盖都蹲麻了,终于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脚步声。不快不慢的。

我抬起头。

陆时序站在我面前,低着头看我。他的表情有点困惑。

“找我吗?”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

“啊——”我猛地站起来,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秒,“对,找你——找你一起吃饭。”我在心里疯狂辱骂自己——沈今安你是不是傻,“对”什么“对”,你就不能说“没有啊我只是路过”吗?算了,我本来就是来找他的,承认就承认了。可这个承认的方式也太蠢了。

他沉默了一瞬,好像在想什么。

我站在他面前,双手攥着包带,膝盖还在发麻,脸上发烫,整个人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犯罪嫌疑人。逸夫楼门前的风吹得我耳朵生疼,但我的耳朵尖又是烫的,又冷又热,十分诡异的体感。

“我本来打算出去吃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下午有事,要出去一趟。”

我心里一沉。

看来这回他是真的有事,因为他没有再用“忙”来推脱。但他也确实准备出去——如果我不出现,他现在应该已经往校门口走了。我站在这里,像个路障一样挡在他去校门口的路上,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哦——那——”我挠了挠头,脑子飞速运转,“那你去吧,我——”

“算了。”他往食堂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我身上,“食堂这会儿人也不多了,吃完再出去也不迟。”

他改变主意了。

听他的语气,应该没有不情愿吧?

“真的?不耽误你的事?”我嘴上在确认,脚已经很诚实地往食堂的方向迈了一步。

“不差这半个小时。”他说。

这是我们一起吃的第四顿饭。和前几次不一样,这次我已经完全摸清了他的饮食习惯——他不挑食,或者说,他对吃什么这件事完全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进了食堂之后他不会像我一样挨个窗口看过去,犹豫不决地比较糖醋排骨和红烧肉的优劣。他只是扫一眼各个窗口的队伍长度,然后径直走向人最少的那一列。

“你每次都这样点菜吗?”我跟在他后面问。

“哪样?”

“看哪个窗口人少去哪个。”

“这样效率高。”他说。

我忍不住笑了。效率高。这个人连吃饭都要讲效率。我怀疑他做任何事情心里都有一套隐形的算法,在最短时间内做出最优解,多一步冤枉路都不走。那他今天站在格物楼门口被我拦截,在他的算法里算不算一个意外?如果算,他是怎么把这个意外容纳进去的?

“今天这个窗口人少,来这边。”他已经站在一个窗口前面了,回头朝我招了招手。

我小跑过去,排在他后面。今天他选的是最靠边的六号窗口,卖的是一荤两素的套餐,队伍比别的窗口短了一截。他点完之后端着餐盘去找座位,我点完自己的回头一看,他已经找到了位置,而且——我的位置上放着一碗汤。

番茄鸡蛋汤。

金黄的蛋花浮在清亮的汤面上,漂亮极了。

他已经知道我最爱这个了。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谢谢,他就把那碗汤往我的方向推了推。

“今天的蛋花比上次多一点。”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

我低头看那碗汤。蛋花确实比上次多,颜色也更均匀。我看着那几片漂亮的蛋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笑的是他连打一碗免费汤都观察得这么仔细。想哭的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可能是那碗汤太烫了。

“陆老师,”我把汤碗放下,清了清嗓子,“咱们也算是吃过好几顿饭的交情了。我正式宣布,以后中午只要我有课,我就来找你吃饭。”

他正在用筷子把鸡腿上的皮剥掉,听到这句话,筷子停了一下。

“你课是在周一周三周五吗?”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课在一三五?”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块鸡皮完整地被他从鸡腿上剥下来,放在餐盘边缘,码得整整齐齐。然后他说:“听说的。”

“听谁说的?”

“社科院的排课表贴在公告栏上,路过的时候看到过。”

我看着他,他低头吃饭,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喊——公告栏上的排课表有十几个老师的课,密密麻麻印了整整两页纸,他“路过”的时候看到了我的名字,还记住了我上几天的课。

我低下头,把那碗番茄鸡蛋汤端起来,把脸藏在碗后面,藏住了一个压不下去的笑容。

嗯,目前来看,我很满意我捅纱的节奏。"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8288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