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总觉得，这位日日到访的老太太，是冷清影楼里唯一的暖意。
现在才明白，这不是暖意，是守在罪证旁边的看守人。
是日日看着他隐忍蛰伏，日日看着他苦苦度日，却闭口不言真相的帮凶。
沈砚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怪话？”
“陈老师若是心里干净坦荡，又何必怕我说起旧事？”
一句话，直接戳穿她所有伪装。
陈慎如身子微晃，脸色又是一白。
她沉默许久，终于收起了那副温和的面孔，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隐晦的警告。
“砚之，听我一句劝。”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最好。翻出来，不仅救不了任何人，还会引火烧身。”
这话根本不是劝告。
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沈砚之心底骤然一沉。
一个教书育人一辈子的老教师，温文儒雅半生，竟然会警告他不要追查母亲的死因？
当年的大火，到底藏了多大的黑幕？
到底有多少人，联手捂住了这场滔天罪孽？
沈砚之抬眸，目光定定锁住她：“引火烧身？”
“我母亲葬身火海，含冤二十年，我连查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陈慎如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反复呢喃着那句刻入骨髓的口头禅：“过去了，就该翻篇了…… 都过去了……”
她像是在劝沈砚之，更像是在自我催眠，安抚自己二十年的愧疚与罪孽。
“翻不了。”
沈砚之直接打断她，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只要罪人死得安稳，只要真相埋在土里，对你们来说，自然是翻篇了。”
这话一出，陈慎如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清冷的青年，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愧疚、恐惧、无奈。
她心疼沈砚之，怜惜他孤苦无依。
可她更怕，怕尘封二十年的黑暗再度现世，怕当年的幕后之人，再次大开杀戒。
她沉默良久，深深叹了一口气，不再辩解，也不再伪装亲近。
“你长大了，心也思重了。”
说完，她佝偻着脊背，转身快步走出照相馆。
往日慢悠悠散步闲谈的姿态全无，脚步仓促慌乱，像是在逃离一个吃人的牢笼。
阳光洒在她苍老的背影上，却照不进她心底深埋的黑暗。
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沈砚之心里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烟消云散。
陈慎如走后，影楼瞬间恢复安静。
街上人声鼎沸、车来人往，热闹非凡。
可这间新开的影楼，却隔绝了所有烟火气，阴森的寒意无处不在。
明明阳光满室，沈砚之却感觉，自己依旧被困在昨夜的阴冷雨夜里。
他低头看向柜台上的断柄骨梳。
脂粉香气还在，温润骨体冰凉依旧。
陈慎如认得它、惧怕它、愧疚于它。
这就足以证明，这柄梳，绝对是当年大火案的核心证物。
可它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在锁死的影楼里？
是谁放的？
是好心人暗中提示？
还是幕后凶手故意留下，用来恐吓他、警告他收手？
无数疑问缠绕心头，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抬手，习惯性摩挲右手食指那道浅浅的旧疤。
这是儿时火场拼命抓门留下的伤痕，二十年从未消退。
每一次触碰，火场的惨烈画面就会清晰重现。
浓烟、烈火、呛人的焦糊味、母亲绝望的哭喊、被死死封死的门窗……
沈砚之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脑海里翻涌的噩梦。
所有人都告诉他，那是意外失火。
街坊邻里、老警察、长辈亲朋，口径统一，滴水不漏。
可他是唯一的目击者。
他躲在暗房的夹层里，亲眼目睹了整场谋杀。
人为封门、刻意纵火、蓄意灭口。
只是当年他年纪太小，无力反抗，只能死死捂住嘴巴，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大火吞噬。
这二十年，他守着这家影楼，守着母亲的遗物，守着这台大画幅座机相机。
不是贪恋安稳生活。
他是在守罪证，守线索，守一个遥遥无期的真相。
沈砚之转身，缓步走向影楼深处的暗房。
抬手推开暗房门，厚重的黑布隔绝了所有日光。
一瞬间，黑暗彻底笼罩周身，只剩暗房专属的暗红安全灯，幽幽亮起。
暗房里，空气潮湿，满是显影液酸涩刺鼻的味道。
那台半人高的大画幅座机相机，静静立在房间正中央。
沈砚之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汗毛瞬间炸立！
明明他昨夜擦拭完毕后，已经摆正了相机角度，对准正面布景墙！
可现在 ——
相机的镜头，再次偏移角度，死死对准门外的红木高柜！
对准那本上锁的皮质相册！
对准那柄断柄骨梳！
没有人碰过它！
白日影楼大开，人来人往，没有任何人踏入暗房！
相机不可能自己转动！
这一刻，诡异的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
昨夜雨夜的窥视感再次席卷全身。
这台相机，不对劲！
这家照相馆，从始至终，都不对劲！
沈砚之缓步上前，指尖抚过冰凉的黑檀木机身。
他低声开口，语气笃定而偏执，是他坚守半生的信条：
“光影不会说谎。”
机器没有情绪，没有私心，不会伪造真相，不会刻意隐瞒。
人会撒谎、会包庇、会封口、会遗忘。
但底片不会。
光影不会。
这台母亲亲手使用半生的座机相机，留存过无数真相，也见证过那场滔天罪孽。
难道…… 是母亲的执念不散？
是她留在光影里的残念，在一次次提醒他、指引他？
还是说，暗处藏着的那个人，昼夜不离影楼，夜夜操控一切？
沈砚之死死攥紧拳头，心底的执念彻底破土而出。
他不要再被动等待异象降临。
他要主动查！
查相册、查骨梳、查陈慎如的秘密、查陆峥的目的、查二十年前被掩埋的所有真相！
他抬手，取下顶层那本上锁的皮质相册。
锁芯崭新的划痕清晰刺眼，无数撬锁痕迹历历在目。
有人日夜惦记这本相册，有人日夜惧怕这本相册。
这里面藏着的，绝对是能颠覆一切的终极证据。
沈砚之盯着这本尘封二十年的罪证相册，眼底温柔彻底褪去，只剩冰冷的决绝。
他终于彻底看透了自己的处境。
他以为自己是守店人。
殊不知，他和这间照相馆，都是当年罪孽的囚徒。
陈慎如是畏罪的帮凶，日日前来赎罪窥望。
陆峥是寻仇的追查者，借失窃案强行入局。
而他，是唯一幸存的目击者，被困在烬火余生里，二十年不得解脱。
暗房红光摇曳，相机镜头幽幽对准黑暗。
无声光影之下，尘封二十年的金陵黑幕，正在一点点，彻底撕开裂缝。
新的追查，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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