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52019" ["articleid"]=> string(7) "729088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2719) "第2章 炊事兵------------------------------------------,陈锋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吃过东西了。,屋顶用油布补了一块,炉膛里烧着玉米秆,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粥是小米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撒了盐,热乎乎地灌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围裙上全是油渍和烟灰,骂骂咧咧地操着一口鲁南话:"又来一个吃饭的,又来一个,娘的,这仗打的,净往灶上添人了。",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屋里还有三四个士兵,蹲的蹲、坐的坐,吃着同样的粥,就着咸菜疙瘩。有人看他,目光好奇但不带恶意,他也回看,记住了每一张脸。,赵大栓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陈有福,出来。",跟着走出去。。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缕薄薄的光。村道上踩出了一条泥泞的路,雪被踩化了又冻上,走起来嘎吱嘎吱响。赵大栓走在前面,边走边说:"连长姓孙,孙来顺,打仗是把好手,就是脾气糙。你少说话多干活,别惹他。""嗯。""你那个刀法的事儿,连长没往心里去。炊事班缺个劈柴的,你先干着。""行。"。陈锋走路的时候肩膀平、步幅稳,破棉袄下面露出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利落感。赵大栓当兵五年了,见过的人多,知道什么人能打仗、什么人上不了战场,眼前这个"逃难的"让他有点拿不准。,把陈锋领到村西头一间空房里。屋里有一铺炕,炕上铺着干草,墙角堆了几捆劈柴。地上摆着一把斧子,木柄磨得光溜溜的。"你住这儿,跟炊事班王老汉一块儿。"赵大栓指了指院角的柴堆,"那些劈了,够烧三天就行。明天有人来领你办个名册,正式编进去。""好。",又停了一下:"你那个棉袄,回头找王老汉要件旧军装换换。这身太破了,别人看见以为咱们连收了个叫花子。"
陈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袄,笑了:"行。"
赵大栓走了。陈锋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院外的动静——有人说话,有人咳嗽,远处有马在嘶鸣,木头碰撞的声响,大概是有人在修工事。军营的气息,熟悉的、安稳的,让他紧绷了大半天的神经微微松了一分。
他走到劈柴堆前,拎起斧子。
斧刃钝了,但还能用。他试了试手感,三下五除二劈开一段榆木,木茬子飞出去打在墙上。他的左肋在发力时隐隐作痛,但可以忍。劈了小半堆,身上暖和了,额角沁出薄汗。
王老汉端着一盆淘米水从灶房出来,看见他在劈柴,咦了一声:"你倒勤快。那柴是湿的,不好劈。"
"还行。"
王老汉凑过来看了看劈好的柴火,切口整齐,大小均匀,一码一码摞得像尺子量过的。他咂了咂嘴:"你这手,真当过厨子?"
"肉铺。"
"肉铺?"王老汉上下打量他,"肉铺的剁肉是这么剁的?你这是使刀的架势,不是使斧子的架势。"
陈锋没接话,低头继续劈。王老汉端着他的淘米水走了,嘴里嘟囔着"邪门儿"。
劈完柴,陈锋找了块磨刀石把斧刃蹭了蹭,又把劈好的柴火码在屋檐下,然后坐在门槛上歇气。天色暗下来,风里夹着冻土的气味和灶膛的烟味。村子里有人在唱歌,调子跑得厉害,唱的是"九一八,九一八",刚唱了两句就被谁骂了,声音戛然而止。
他摸了摸胸口的夹层。战术背心还在,手机还在,打火机还在。他掏出打火机看了看——防风金属壳的,Zippo的款式,上面刻着他们小队的徽记:一把刀和一颗五角星。在现代这是平常的东西,放在1932年,这就是天外来的玩意儿。
他把打火机塞回去,压了压棉袄前襟,起身去灶房找王老汉要军装。
王老汉从灶房角落里翻出一套旧军装,灰蓝色的,肩头磨透了,但比他身上那件破棉袄强十倍。又翻出一双黑布鞋,鞋底纳了十几层,硬邦邦的,比他的作战靴小了一号,勉强能塞进去。
"凑合穿,"王老汉说,"这还是一年前死去的老张留下的,洗干净了。你别嫌。"
陈锋道了谢,把军装换上。棉袄里的战术背心实在塞不下,他趁王老汉转身的工夫抽出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自己带来的一个布袋里。手机、打火机、折刀,全收在布袋中,贴身藏在铺炕的干草底下。
换完衣服,他坐在炕沿上适应了一会儿。灰蓝军装袖口长了半寸,挽了一圈,布鞋底薄,踩在地上能感受到冻土的凹凸。没有战术背心,没有快拔枪套,没有通讯耳麦,什么都没有了。
但活下来了。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是:弄清楚自己有什么用。
当天夜里,他在炕上翻来覆去到很晚。隔壁王老汉鼾声如雷,院子外头每隔半个时辰有哨兵换岗的脚步声。他闭着眼,脑子里把白天见到的信息过了一遍。
109旅217团。团长他没见着,但连长孙来顺,带兵的人。连队大概七八十号人,重武器少,步枪新旧不一,弹药充足程度看不出来。驻地是村子,有简单的防御工事——村口堆了沙袋,东西两头各有一挺轻机枪。
日军目前在热河方向集结,长城沿线有零星冲突但还没大规模开打。29军入关后驻防冀东,正在整训。
他翻了个身,脸冲着黑黢黢的墙壁。如果历史照常走,明年三月,喜峰口会打一场血仗。他记得那场仗的几个关键点:夜袭、大刀、日军炮兵阵地的位置、赵登禹的敢死队从哪儿摸上去的……
他睁开眼。
那些记忆里模糊的细节,他没法确定准不准。历史书上的东西和真实战场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有一点他确定:他至少知道鬼子会在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大概有多少人。
这就是他现在唯一能攥住的。
炕的另一头,王老汉的鼾声停了一拍,翻了个身,含糊地哼了一声:"……小二子,别闹……"
陈锋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赵大栓过来领他去登记名册。连部的文书是个戴眼镜的瘦子,坐在一张瘸腿桌子后面,蘸了墨汁往一本厚册子上写:"陈有福,奉天籍,——你多大?"
"二十一。"陈锋随口给自己减了两岁。
文书刷刷写了,又问:"在老家干啥的?"
"打猎,开肉铺,跟我爹。"
"识字不?"
陈锋停顿了一拍。说识字,一个逃难的东北肉铺伙计识字,在那个年代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说不识字,以后好多事情不方便。
"认得几个,"他说,"不算多。"
文书嗯了一声,在册子上又添了一笔。完了把笔一搁,说:"行了,编入炊事班,每月军饷六块,伙食扣两块,实发四块。有什么特殊情况跟赵班长说。"
陈锋看了一眼那本册子。册子很厚,前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名字被红笔画了一道杠,代表这个人死了。
赵大栓从文书那儿领了一套新绑腿和一双新布鞋,递给他:"昨儿那鞋穿着不合适吧?这双是新发的,你试试。"
陈锋接过来,道了谢。
赵大栓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穿绑腿。陈锋的动作熟练得不像头一回——绑腿从脚踝往上缠,一圈压一圈,松紧均匀,到膝盖下面收口,扎得又紧又平。
"你有经验。"赵大栓说。
陈锋的动作没停,嘴里答着:"东北那边逃难的路上学过,不绑绑腿走不了长路。"
赵大栓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没再问。
接下来的三天,陈锋就在炊事班劈柴、挑水、淘米。王老汉看他手脚麻利,渐渐不骂他了,偶尔还匀他多半个窝头。灶房里的活不累,但他干活的时候耳朵一直在听。
听士兵们聊天。听他们说旅长来了,说团长去师部开了会回来脸色不好看。听他们议论"日本人在热河那边动得厉害"、"听说要打仗了"、"打就打呗,又不是没打过"。
第四天中午,孙来顺连长把全连集合在村头的打谷场上,训了一通话。陈锋站在炊事班那一排的最边上,听见孙来顺扯着嗓门说:"旅长说了,咱们217团整训期提前结束,下个月开拔往北走。有老婆孩子的,写封信回去。没老婆的,写封信给爹妈。"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互相碰了碰肩膀。
孙来顺又喊:"慌什么!仗还没打呢!早打完早完事!散了吧!"
队伍散了。陈锋往灶房走,走了一半,赵大栓从后面追上他。
"明天开始,你跟着出操。"
陈锋脚步一停:"炊事班的也出操?"
赵大栓看着他,下巴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有点发白:"连长说了,全连都得练。你放心,劈柴的活误不了。"
陈锋点了点头。他心里微微一松。
出操,就意味着碰枪。
当天下午,他去灶房挑水的时候经过连部旁边的院子,看见二十几个兵正在练刀。每人一把宽背长柄大刀,对着一排用草绳编的假人反复劈砍。带操的是一名老兵,光着膀子,肩背上全是刀疤,手里握着一把刀,嘴里喊着:"劈——收——劈——收!"
陈锋在院门口站了一小会儿。
那个刀法他看得懂——29军大刀队的标准路数,后来民间传得神乎其神,但其实核心很简单:横劈、竖砍、上撩、下扫,四个动作反复练到肌肉记忆。老兵教的没有错,但有一个问题:所有动作都太"满"了,每一刀用尽全力,砍出去收不回来。
他看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躺在炕上,他翻来覆去想事情。王老汉已经睡死过去了,鼾声震得窗户纸嗡嗡响。陈锋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在重组记忆——喜峰口夜袭的路线,他记得大概是从潘家口一带摸上去,日军炮兵阵地在山腰某处。具体的地形他不知道,但他可以到现场再判断。
最主要的是刀法。
他可以让这些人少死一些。不能多,但多一个算一个。
第二天一早出操,全连在打谷场上跑圈。跑了五圈,又练队列,然后练拼刺——没有真刺刀,用的是木棍。陈锋跟在炊事班的队伍里,动作中规中矩,不突出也不落后。但赵大栓一直在看他。
跑圈的时候,陈锋的呼吸节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跑完三圈开始大喘气,他跑完五圈面不改色。队列训练的时候,他转体、立正、稍息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
赵大栓没说话。
拼刺训练结束,赵大栓把陈锋叫到一边:"你今天下午别去劈柴了,来练刀。"
"我没刀。"
"我匀你一把。"赵大栓说,"连长说了,每个兵都得会砍人。你当了兵,就得拿刀。"
下午,陈锋站到了那个练刀的院子里。赵大栓从库房里翻出一把旧大刀递给他——比别人的短两寸,刃口有豁,但还能用。陈锋握了握刀柄,红布条缠得紧实,手感比他想象的好。
老兵还是光着膀子,站在前面喊口令:"劈——收——劈——收!"
陈锋跟着做。做了三个回合,老兵走到他面前,皱眉:"你手上有劲,但是刀锋歪了,砍不死人。"
陈锋没说话。
老兵纠正了他的手腕角度,让他重来。他依着重做了两遍,老兵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练了一个时辰,解散。陈锋拎着刀往回走,赵大栓又跟了上来。
"你上午跑圈的时候,"赵大栓说,"步子踩得跟别人不一样。"
陈锋看着他。
"你是练过的。"赵大栓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别的逃难的连命都顾不上,哪有空练步子。"
陈锋沉默了几步路的工夫。然后他说:"赵班长,我跟你实话说。我逃难的路上碰到过一支队伍,跟日本人打过,我在里面待了半个多月,学了些东西。后来队伍打散了,我才一个人往南走。"
赵大栓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
"那行,"他说,"你在咱们连好好待着。你那个刀法,明天还来练,我让老周多带你几天。"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灶房的柴劈完了明天再劈。先练刀。"
陈锋站在院子里,把刀翻了个面,刀身上映出灰蒙蒙的天。他挽了个刀花,手腕一转,刀刃在空中切出一道弧线,收势稳稳停在胸前。
这个动作老兵没教过。这是他自己手腕上的记忆。
他把刀扛在肩上,朝灶房走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8092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