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茂全笑了笑。
“公开材料能支撑到这个程度？毕竟那份通知，前面已经走过流程。”
郝亮抿了一口茶。
水很烫，压住舌根，也压住了他险些乱掉的呼吸。
“雨已经到村口了。拖一小时，可能会出事。”
周茂全放下茶壶。
壶底碰到瓷碟，轻轻一声，桌上的气氛跟着冷下来。
“赵镇长分管防汛，他比谁都清楚风险。”周茂全看着郝亮，“你那天敢拍板，总该有人提前把底交给你吧？”
郝亮没有接他的眼神。
“会上讲过水文极值。材料也公开。”
“私下没聊？”
“没有。”
“通知有没有提前改好，让你照发？”
“我自己改的。”
“谁让你担这个责任？”
“没人让我担。”
包厢静了几秒。
中央空调的冷风直往后颈吹，郝亮却出了汗。后领里那点硬物随着衣料轻轻挪动，他终于确定，小杨刚才碰过的地方有东西。
周茂全端起茶杯，语气又软下来。
“小郝，组织上看人，既看结果，也看态度。你还年轻，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郝亮放下杯子。
“我只说事实。”
后半场，周茂全换了几种问法。
数据从哪里来。
赵镇长有没有单独找过他。
那份通知有没有人提前动过。
防汛会议后，他又见了谁。
郝亮每一句都短，每一句都干净。
“会议公开。”
“气象预警。”
“个人研判。”
“群众安全。”
他不碰档案室，不提1998，也不把赵德柱拖进任何一句话里。
衣扣下的录音笔一直开着。
周茂全每一次停顿、每一次转调、每一次把话往赵德柱身上引，都被完整收了进去。
临走时，小杨又把外套递过来。
“郝干部，衣服别落了。”
这一次，他双手捧着外套，指尖在后领位置重重按了一下。
郝亮接过来，照旧穿上。
他走出聚贤楼，夜风一吹，后颈那点硬物更明显了。
七点一刻，融媒体技术值班室。
林晚戴着手套，关上门，又拉下百叶窗。
“别动。”
郝亮站在台灯下。
林晚用镊子挑开后领内侧的缝线边缘，从里面夹出一枚黑色贴片。东西边长不到一厘米，边缘泛着油亮的光。
郝亮喉结滚了滚。
“真有。”
林晚先拍照，再取电池，最后把贴片放进铝箔屏蔽袋。
“这东西不能毁。”她封好袋口，“它能证明周茂全安排人对你布控。”
郝亮取下录音笔，把文件导进电脑。
波形图铺开。
周茂全诱导他咬赵德柱的每一句话，都在里面。
林晚听完一段，脸色沉了下来。
“他急了。”
郝亮看着屏幕。
“明天档案室可能会出事。”
林晚撕下一张便签，写了三行字。
本地加密盘。
异地切片。
纸质二次备。
她把纸推到郝亮面前。
“八点，后街烧烤摊。人多，吵，方便断尾。两条线重新核。”
郝亮点头。
“1998那张纸条，落款只有一个‘张’，证据还不够。”
“所以要找旁证。”林晚压低声音，“十七万五那七户，至少挖出一户空壳，才撕得开口子。”
八点整，后街烧烤摊坐满了人。
塑料棚下全是油烟和吵闹声。邻桌划拳，老板喊号，炭火噼啪响，手机放在桌上也录不清三米外的话。
郝亮把烤串放进盘子。
林晚坐在他对面，没看他，只看菜单。
“七户名单带出来了吗？”
“没带原件。”郝亮夹起一串肉，“只带了记忆版。”
“够谨慎。”
“明早如果查档案室，电脑里的诱饵会被他们看见。”
林晚抬眼。
“真东西呢？”
“分三路。”郝亮说，“旧手机一份，离线盘一份，纸质名单一份。”
林晚刚要说话，目光忽然停住。
郝亮顺着她的余光看向马路对面。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半降。
灰外套坐在后排，手里举着长焦相机。镜头没有躲，正对着他们这张桌子。
对方在故意让他们看见。
郝亮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短信跳出来。
烧烤摊也不安全。别再查了。
几乎同时，镇政府工作群弹出通知。
明早八点半，镇纪委联合党政办开展档案管理专项检查，全员到岗，办公设备及个人存储介质统一登记。
郝亮盯着“个人存储介质”六个字，指节一点点收紧。
十七万五刚抄出来，检查令就下了。
这不是检查。
这是冲着档案室里的备份来的。
林晚把手里的竹签折断，声音很轻。
“这里也废了。以后碰头临时定。”
她端起餐盘去结账，故意挡住马路对面的视线。
邻桌正好起哄敬酒，几个人站起来，把塑料棚通道堵了一半。
郝亮趁乱起身，从棚子后的杂物门出去。
巷口风很凉。
他摸了一下内袋。
装着监听贴片的屏蔽袋还在。
刚拐进巷子，郝亮的工作手机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
郝亮同志，接组织安排，明早十点到清水河协调办综合组报到。钱世杰。
郝亮停住脚步。
明早八点半，查档案室。
明早十点，调他去清水河。
有人连他留在现场的时间，都算好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80549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