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49519" ["articleid"]=> string(7) "729019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29296) "第4章:这批粮,谁也别想截------------------------------------------,临河县起了雾。,将远处的屋檐和灯火罩得模糊不清。。,看着姐姐将两张契书一笔一画地抄在纸上。她不识多少字,只认得最上面那个“周”,也认得最下面姐姐的名字。“阿姐,你抄这个做什么?”“留一份在家里。”,又将其中一张叠好,装进布袋。“另一份交给陈婆婆。”。“你今晚要出去?”“嗯。”“去哪里?”“接粮。”。“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今晚可能会有人拦路。”
沈小满的脸瞬间白了。
“那你还去?”
沈知微抬起头。
“粮是我买的,路线是我定的,钱掌柜和周家的交货时间也只有我最清楚。”
“我不去,出了问题,别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可周家会害你。”
“所以我提前留了东西。”
沈知微将装着契书的布袋递给她。
“你听清楚。”
“今晚我若没有回来,明日天一亮,你便拿着它去临河酒肆找钱掌柜。”
“告诉他,周家花二十两订金,买了二十石北河口的新粮。”
“再让他把这件事告诉东市所有粮商。”
沈小满捧着布袋,手指轻轻发抖。
“阿姐,你是不是会死?”
她问得很轻。
沈知微动作微顿。
她从前做交易,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亏钱、止损、被客户质问,或者连续几个晚上睡不好觉。
可在这里,一笔生意做错,真的可能会死人。
“不会。”
她最后还是这样回答。
沈小满抬头看她。
“真的吗?”
“真的。”
“你昨日还说,不能保证一笔生意一定赚钱。”
“生意不能保证。”
沈知微替她系好布袋。
“但命只有一条,总要尽量保证。”
她站起身,将旧秤用布包好,放进床下最里面的位置。
秤盘里的七枚铜钱,已经只剩下六枚。
一文买了两个杂粮饼。
剩下的六文钱看起来少得可怜。
可不到两日,她已经借着这一文钱得来的消息,撬动了六十多两银子的交易。
前提是今晚的粮,能够活着送进城。
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沈知微打开院门。
陈三站在外面,身上换了一件灰扑扑的短褂,头上还戴着一顶破毡帽,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赵船主已经收了银子。”
他压低声音。
“五十石粮分在四条小船上,从北河口旁边的芦苇荡绕进支流。”
“最前面还有一条空船,装了十几个旧麻袋。”
“旧盐码头那边呢?”
“钱掌柜派了六个人等着,都是酒肆里靠得住的伙计。”
“车准备好了?”
“只找到了三辆。”
陈三道。
“周家把城里能用的牛车雇得差不多了。钱掌柜只能借到两辆骡车,另一辆是送酒坛的板车。”
“装三十石够不够?”
“挤一挤够,但速度快不了。”
“周家的二十石不装车。”
沈知微道。
“先留在船上。”
陈三一愣。
“你不是说要同时交货?”
“钱掌柜的三十石必须先入库。”
“只要他的粮进了酒肆,这批粮来自北河口的消息便瞒不住。”
“到时候,周家比我们更着急收走剩下的二十石。”
陈三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周家的人还守着。”
“几个?”
“两个在你家附近,另外两个一直跟着我。”
“你怎么甩掉的?”
“没甩。”
陈三露出一点不怀好意的笑。
“我让一个赶驴车的穿了我的衣服,从南门出城了。”
“那两个人现在应该还跟在驴车后面吃灰。”
“剩下两个呢?”
“在巷口。”
沈知微提起桌上的灯笼。
“那便让他们继续跟。”
陈三皱起眉。
“你要从正门走?”
“不然呢?”
“周家知道我们去哪里怎么办?”
“他们本来就知道我们今晚要运粮。”
沈知微推开院门。
“现在要瞒的不是我们会不会去。”
“是粮究竟从哪条路来。”
两人走出院子。
沈知微没有回头,却能听见身后很快多了两道极轻的脚步声。
她们沿着东街一路往南。
走到一间已经关门的布庄前,陈三忽然拐进旁边的小巷。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装满空酒坛的板车。
赶车人戴着斗笠,看见他们后掀开最上面的两只竹筐。
“进去。”
陈三先钻进车底。
沈知微跟着躲进空酒坛之间。
竹筐重新盖下,外面只剩下一股浓重的酒糟味。
板车很快驶动。
车轮碾过石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沈知微透过竹筐缝隙,看见那两个跟踪的人追进巷子,只来得及看见一扇刚刚合上的院门。
其中一人抬脚踹开门。
院内立即传来妇人的尖叫和骂声。
板车已经从另一头离开。
陈三压低声音。
“你怎么知道这条巷子有两个出口?”
“白日回来时看见的。”
“你当时不是一直在和我说话?”
“说话不耽误看路。”
陈三无话可说。
板车驶出两条街后,两人才从车上下来。
旧盐码头在城西。
那里原本是临河县运盐的地方,十几年前河道改向,大船无法靠岸,盐商便陆续搬去了主码头。
如今只剩下几排废弃的木棚和一座腐朽的栈桥。
夜雾越来越重。
月亮被云层挡住,河面上几乎看不见光。
钱有福的六名伙计躲在木棚里,见他们来了,立刻围上前。
“沈姑娘。”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
“掌柜让我听你的。”
“船还要多久?”
“陈牙人说子时前后。”
沈知微看了一眼河面。
“所有灯笼熄掉。”
“等听见三声鸟叫,再点一盏。”
伙计面露迟疑。
“这么黑,船怎么靠岸?”
“第一条船不是粮船。”
她道。
“若河上有人拦,先让他们看见那条。”
众人按照她的吩咐熄了灯。
旧盐码头很快彻底陷入黑暗。
陈三站在栈桥边,搓了搓手臂。
“你真觉得周家会来?”
“不是觉得。”
沈知微望着浓雾。
“是一定会来。”
“那我们还在这里等?”
“不等,粮便进不了城。”
“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不是该再多找几个人?”
“临时找的人不可靠。”
沈知微道。
“周家有钱。今晚谁站在我们这边,明日未必还站在我们这边。”
说话间,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众人同时安静下来。
雾里慢慢浮出一盏昏黄的灯。
灯挂在船头,左右摇晃。
船上堆着十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看起来像是装满了粮。
三声鸟叫从河面传来。
木棚里点亮了一盏灯。
船夫看见光,立刻调整方向,朝栈桥靠来。
就在空船距离码头还有十余丈时,另一侧的芦苇荡忽然亮起三支火把。
“停船!”
一声暴喝划破夜色。
紧接着,两条窄船从雾中冲出,一左一右拦住了去路。
船上站着十几名手持木棍的壮汉。
陈三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多人?”
“周家不缺粮。”
沈知微盯着河面。
“自然也不缺打手。”
为首的男人跳上空船,一刀划开最上面的麻袋。
里面没有粮。
只有碎石和浸了水的稻草。
男人脸色骤变。
“假的!”
栈桥边的钱家伙计立刻露出喜色。
陈三也松了一口气。
“他们上当了。”
沈知微却没有动。
她望着河对岸。
那两条拦船虽然带了十几个人,可动静太大,像是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
周家若真要截粮,不会只准备这一手。
“别点第二盏灯。”
她忽然道。
“所有人离开栈桥。”
“什么?”
“退回木棚!”
沈知微话音刚落,栈桥下方突然传来“咔”的一声。
一只手从桥板缝隙中伸出,猛地抓住了站在最边上的伙计脚腕。
那伙计还没来得及喊,整个人便被拖进了水里。
紧接着,五六道黑影从栈桥下翻了上来。
他们身上穿着贴水的黑衣,手里的不是木棍,而是开了刃的短刀。
“还有人!”
陈三抓起旁边一根撑船竹篙,抡向最先冲上来的人。
那人侧身避开,一脚踢在他腹部。
陈三连退几步,重重撞上木棚。
钱家的伙计纷纷抽出藏在车底的木棍。
栈桥上顿时乱作一团。
沈知微退进木棚,迅速扫过四周。
这些人根本没有去看河上的粮船。
他们上岸后,目光一直在找人。
找她。
一名黑衣人越过两个伙计,径直朝她冲来。
沈知微抓住早已绑在木柱上的绳子,用力一扯。
木棚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断裂声。
十几个废弃的酒坛从横梁上滚落,砸在地面上,瞬间碎成一片。
黑衣人脚下一滑,身体向前扑倒。
沈知微没有停。
她握住一根木杆,抵在对方肩侧,将人狠狠推向旁边的河沟。
扑通一声。
黑衣人落入水中。
“左边!”
陈三大喊。
另一人已经从木棚侧面绕了过来。
沈知微转身便跑。
她不会武功,也没有逞强的打算。
木棚后方有一条狭窄的小路,是她白日让钱家伙计提前清出来的。两侧堆满破木箱,只容一人通过。
她钻进小路,后面的黑衣人紧追不舍。
跑出几步后,她踢开脚边一块垫木。
堆在两侧的木箱失去支撑,轰然倒下。
追得最近的两个人被埋在下面。
沈知微没有回头。
她算过栈桥距离,算过货船抵达的时辰,也算过周家最可能出现的方向。
可她很清楚,所有布置都只能拖延。
她必须尽快回到人多的地方。
小路尽头却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靠在一根木柱旁,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握着一柄窄刀。
与刚才那些打手不同,他没有急着冲过来。
他的站姿很稳。
窄刀的刀尖微微垂着,身上却没有一处破绽。
沈知微停下脚步。
“周家给你多少银子?”
男人没有回答。
“他们只是要这批粮,还是要我的命?”
男人缓缓抬起刀。
答案已经很清楚。
沈知微向后退了一步。
身后的木箱堆里传来挣扎声。
前方是刀,后方也是人。
她袖子里只藏着一把切粮袋用的小刀。
用来割绳子可以。
用来杀人,大概不行。
“沈姑娘。”
蒙面男人终于开口。
“有人让我转告你。”
“临河县的粮食生意,不是你能碰的。”
“现在收手,来不及了?”
“来得及。”
男人道。
“人死了,自然就收手了。”
窄刀在雾中划出一道冷光。
沈知微下意识侧身。
刀刃擦过她的衣袖,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抓起旁边一块木板挡在身前。
第二刀落下,木板应声断裂。
巨大的力道震得她手臂发麻。
男人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第三刀直接朝她颈侧而来。
沈知微看见了刀锋。
却避不开。
就在那一瞬,一枚极小的黑影从雾中破空而来。
“铮”的一声。
蒙面男人手中的窄刀骤然偏开,刀身狠狠钉入旁边的木柱。
他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刀柄流下。
落在地上的,是一枚普通的铜钱。
沈知微抬起头。
雾气深处,缓步走出一个玄衣男人。
他没有蒙面,也没有穿夜行衣。
身上的长袍干净得与这座破败码头格格不入,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神情平静,仿佛只是恰好路过。
他身后跟着两名护卫。
其中一人正是沈知微白日在酒肆外见过的年轻男子。
蒙面男人立刻拔出钉在木柱上的窄刀。
“什么人?”
玄衣男人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沈知微被割破的衣袖,又看向面前的杀手。
“活口留下。”
身后的护卫同时拔刀。
蒙面男人脸色一变,转身便要逃。
玄衣男人已经到了他面前。
沈知微甚至没有看清他是何时拔的剑。
只听见一声轻响,蒙面男人手中的窄刀便飞了出去。
下一刻,剑鞘重重击在他的腕骨上。
骨裂声在夜色里异常清晰。
男人闷哼一声,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匕首,直刺玄衣男人腹部。
玄衣男人侧身避过,手掌扣住他的手腕,向后一折。
匕首掉落。
男人刚要挣扎,膝弯便被一脚踢中,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
前后不过三招。
先前将沈知微逼得无路可退的人,已经被剑抵住了后颈。
栈桥那边的黑衣人听见动静,立刻分出三人冲了过来。
玄衣男人连头都没有回。
他手中的长剑向后一送。
剑锋从第一人的刀环中穿过,轻轻一挑,那柄刀便脱手飞起,撞在第二人的脸上。
第三人绕到侧面,挥刀斩向他的肩背。
沈知微忽然看见河面上闪过一道微弱的寒光。
不是刀。
有人藏在船底。
“水下有人!”
她出声提醒。
几乎同一时刻,一支弩箭从栈桥下射出。
玄衣男人脚步一转,长剑在身前划出半弧。
弩箭被剑锋击中,改变方向,擦过第三名黑衣人的肩膀,钉入身后的木墙。
藏在水下的人还没来得及射出第二箭,一名护卫已经跳入河中。
水面剧烈翻动几下,很快浮起一片血色。
剩余的黑衣人见势不对,转身四散而逃。
玄衣男人没有追。
他的护卫却像早有准备,一人封住小路,另一人守住栈桥,片刻便将两个来不及逃走的人按倒在地。
陈三捂着腹部从木棚里走出来。
看见眼前的情形,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钱家的伙计也停了手。
刚才还一片混乱的旧盐码头,转眼间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河水拍打木桩的声音。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手臂没有受伤。
那一刀只割破了衣服。
玄衣男人收剑入鞘,朝她走来。
沈知微没有道谢。
她先看了一眼他的剑,又看向河边被制服的杀手。
“你们一直跟着周家的人?”
玄衣男人脚步微顿。
显然没想到她开口先问的是这个。
“何以见得?”
“若只是跟着我,你们不会提前埋伏在水路两侧。”
沈知微道。
“方才那两个人逃向芦苇荡时,你的护卫连路都没有找,说明他们早就知道那里有人。”
男人看了她片刻。
“沈姑娘观察得很仔细。”
他知道她姓沈。
沈知微眼中的防备更深。
“你认识我?”
“不算认识。”
“那你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还没回答,韩青已经从一名杀手身上搜出一块铜牌。
“公子。”
他将铜牌递了过来。
铜牌只有半个手掌大小,边缘已经发黑,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永”字。
沈知微的视线停在那块铜牌上。
她在玄衣男人桌上的旧账册封面见过同样的字。
永安仓。
只是当时隔着船窗,她没有看清。
玄衣男人接过铜牌,语气淡了几分。
“他们不是周家的家丁。”
陈三一愣。
“不是周家的人,那为什么来截我们的粮?”
“周家雇来的。”
沈知微道。
“雇来的人,身上为什么会有官仓的牌子?”
陈三脸色慢慢变了。
临河县的官仓只有两座。
永安仓便是其中之一。
三年前失窃的赈灾粮,正是从永安仓中消失的。
玄衣男人看向沈知微。
“你知道这块牌子?”
“不知道。”
她答得很快。
“只是听过永安仓。”
“沈怀谷没有告诉过你?”
听见父亲的名字,沈知微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你究竟是谁?”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
雾气从河面漫过来,将他身后的灯火遮得若隐若现。
“萧承砚。”
他说。
“名字而已。”
沈知微看着他。
“你认识我父亲?”
“见过。”
“什么时候?”
“三年前。”
“在官仓案之前,还是之后?”
萧承砚眉梢微动。
她没有问父亲和他说过什么,也没有问父亲是不是被冤枉,而是先问时间。
“之后。”
“在哪里?”
“这似乎不是一个刚被人救下的人,最应该问的问题。”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
这才退后半步,认真行了一礼。
“方才多谢萧公子相救。”
“但你既然提到我父亲,便不能怪我多问。”
她的礼数没有问题。
语气也算客气。
可萧承砚听得出来,她的谢意和警惕分得很清。
救命是一回事。
身份又是另一回事。
“你不必急着谢。”
萧承砚看向那几名被制服的杀手。
“这些人本来便是我要查的。”
“今晚即使没有你,他们也未必走得掉。”
“所以公子救我,只是顺手?”
“可以这样理解。”
沈知微点了点头。
“那便好。”
萧承砚看她。
“好在哪里?”
“救命之恩太重,我现在还不起。”
她道。
“若只是顺手,日后有机会,我还公子这枚铜钱便是。”
她弯腰捡起方才打偏刀锋的铜钱。
铜钱边缘已经被刀锋削出一道浅痕。
萧承砚看了那枚铜钱一眼。
“沈姑娘的账算得倒快。”
“欠钱的滋味不好受。”
沈知微将铜钱收入袖中。
“能不欠,还是不欠。”
两人第一次见面,话说到这里,便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没有人知道对方的底细。
也没有人打算先交出信任。
陈三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
“沈姑娘。”
“现在怎么办?”
沈知微看向河面。
最前面的空船已经被周家的打手扣住,可真正装粮的四条小船仍旧藏在支流里。
今晚的动静已经不小。
再拖下去,城中巡夜的人很快便会赶来。
“发信号。”
她道。
“让赵船主的船靠岸。”
陈三看着满地的血和倒下的人。
“还运?”
“为什么不运?”
“刚才差点出了人命!”
“已经出了。”
沈知微看了一眼被拖上岸的钱家伙计。
那人喝了不少水,好在人还有气,正被同伴按压胸口。
她的声音没有变。
“所以更不能停。”
“这批粮今晚若进不了城,所有受伤的人便都白受伤了。”
“而且天亮之后,周家会封死所有水路。”
陈三咬了咬牙,走到栈桥边,学了三声鸟叫。
片刻后,远处的雾里响起回应。
一条没有点灯的小船缓缓出现。
随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四条小船沿着芦苇水道依次靠近,船身压得很低,舱里整齐堆着一袋袋粟米。
赵船主站在最前面的船头。
看见码头上的情形,他脸色一变。
“这里怎么回事?”
“周家截粮。”
陈三道。
“还运不运?”
赵船主立刻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问:
“粮有没有少?”
“没有。”
“受潮情况呢?”
“只有最下面几袋有些潮。”
“先卸三十石。”
沈知微指向钱家准备好的三辆车。
“每袋过秤,受潮严重的留下。”
“钱家伙计负责装车,陈三记数。”
“剩下二十石不要卸,船退出芦苇荡,等我消息。”
她说得极快。
码头上的人听见明确的安排,原本慌乱的神情逐渐稳定下来。
赵船主犹豫了一下。
“刚才那些人若再回来呢?”
沈知微没有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萧承砚身上。
萧承砚自然也察觉到了。
“沈姑娘。”
他淡淡道。
“我的人不是你雇来的护卫。”
“我知道。”
沈知微看着他。
“所以我没请公子替我守粮。”
“那你看我做什么?”
“我在等公子审完这些人。”
她道。
“他们今夜来杀我,也来截粮。”
“只要留在这里,公子便能顺着他们,查到周家和永安仓的关系。”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暂时要做的是同一件事。”
萧承砚眼里终于多了一丝真正的审视。
她没有求他。
也没有拿刚才的救命之恩逼他继续帮忙。
她只是将双方的利益摆到了一起。
“你想借我的人护住码头。”
“不是借。”
沈知微纠正。
“是公子需要保护自己的证据。”
她看向地上的杀手。
“他们活着,是证据。”
“这批粮顺利进城,也是证据。”
“若粮被烧了,人也死了,公子今晚便算白来。”
韩青在旁边听得眉心一跳。
临河县还从没有人敢这样和他家世子说话。
萧承砚却没有生气。
他看了沈知微一会儿,转头对韩青道:
“留下两个人。”
“其余人把活口带走。”
“是。”
陈三大大松了一口气。
沈知微却问:
“公子的人留下,需要多少银子?”
萧承砚看向她。
“你准备付多少?”
“我现在没有多余的银子。”
“那便先欠着。”
“我不喜欢欠账。”
“这笔账不是银子。”
萧承砚道。
“等你找到沈怀谷留下的东西,再来和我算。”
沈知微眸光微凝。
“什么东西?”
“账。”
“什么账?”
“若我知道,便不必来问你。”
他将那枚永安仓铜牌收进袖中。
“沈怀谷死前,曾经见过一个人。”
“他说永安仓里少掉的粮,不止官府查出来的那些。”
“他还说,真正的账不在仓里。”
河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沈知微脑海中忽然闪过原主记忆里一个极其模糊的片段。
父亲出事前一晚,曾在后院烧过许多纸。
火光很大。
他却没有将所有东西都扔进去。
有一样东西,被他藏在了秤下。
沈知微心口微微一紧。
那杆名为“丰年”的旧秤,此刻还放在她床下。
“我不知道你说的账在哪里。”
她道。
“找到之后呢?”
“找到之后,先给我看。”
“凭什么?”
“凭今晚救你的,不止一枚铜钱。”
萧承砚语气平静。
“也凭你父亲当年的案子,并不像你听见的那么简单。”
沈知微没有立即答应。
“我可以和公子合作。”
她最后道。
“但若真有账,我要先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萧承砚看着她。
“你在和我谈条件?”
“是。”
“你甚至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所以更要谈清楚。”
沈知微道。
“身份不明的人忽然出现在夜里的码头,武功高强,还在查三年前的官仓案。”
“这听起来不比周家安全多少。”
韩青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萧承砚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亲近,也没有暧昧。
更像是第一次碰见一件超出预料的事。
“可以。”
他说。
“你找到的账,你先看。”
“但不能毁,也不能交给周家。”
“成交。”
沈知微回答得毫不犹豫。
两人的第一笔合作,就这样定在了满是血迹的旧盐码头上。
没有信任。
只有暂时一致的目的。
码头上的粮袋一袋袋过秤。
陈三用炭笔在木板上记数。
“二百七十斗。”
“二百八十斗。”
“二百九十斗。”
最后一袋粮被抬上骡车时,天边已经隐约泛起了灰白。
“三百斗。”
陈三长出一口气。
“三十石,一斗不少。”
沈知微检查完最后一袋粮。
“送去钱掌柜的酒肆。”
“走西边小巷,不要经过东市。”
“到了以后立刻关门卸粮,尾款要现银。”
钱家的伙计点头,赶着三辆车缓缓离开。
剩余二十石粮重新退入河汊。
周家的人只知道粮进了旧盐码头,却不知道五十石粮已经被分成了两批。
更不会想到,其中三十石正在赶往临河酒肆。
沈知微站在栈桥上,看着车队消失在晨雾中。
这一夜,她的计划并不算顺利。
周家准备了两批人。
空船只骗过了第一批。
若萧承砚没有出现,她此刻或许已经死在了木棚后面。
她算错了。
至少,没算全。
萧承砚走到她身侧。
“沈姑娘似乎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有把握。”
“没有人能算中所有事。”
她道。
“那你还敢亲自来?”
“粮是我卖的。”
“出了问题,总不能只让别人替我送命。”
萧承砚侧过脸看她。
她的脸色仍旧苍白,袖口被刀划开,鞋边全是河泥。
却从始至终没有因为刚才的危险掉过一滴眼泪。
“今晚之后,周家不会再把你当成一个欠债的姑娘。”
“我知道。”
“他们会真正想杀你。”
“刚才已经想了。”
“刚才只是开始。”
萧承砚道。
“周家在临河县经营多年,粮行、车马、码头,甚至县衙里都有他们的人。”
“你赢了这一笔生意,不代表你能一直赢。”
沈知微望着天边逐渐亮起的晨光。
“所以我要在他们下一次动手之前,先让更多人知道周家在怕什么。”
“你想公开北河口有粮?”
“不只。”
她道。
“我要让所有粮商知道,周家愿意用一百八十文一斗的价格,买下二十石粮。”
“只要这件事传出去,他们便会明白,周记门口的一百四十文根本不是最高价。”
萧承砚很快听懂了。
“你要让其他人把粮拿出来卖。”
“对。”
一旦小粮商知道周家在暗中高价收粮,他们便不会继续相信周家所说的“粮船尽沉”。
有人会惜售。
也有人会绕过周家,直接寻找更高价格的买家。
而只要市场开始混乱,周家对粮价的控制便会松动。
“周家付钱,是想让你闭嘴。”
萧承砚道。
“你却准备拿他们付钱的事,继续抬价?”
“他们只是买了粮。”
沈知微道。
“没有买我的嘴。”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钱家伙计从小巷方向跑回来,气喘吁吁。
“沈姑娘!”
“粮已经送进酒肆了!”
“掌柜正在验货,让我回来告诉你,三十石全部收下。”
“尾款呢?”
“已经备好。”
伙计咽了口气。
“不过周家的人也到了。”
“他们说钱掌柜收的是赃粮,要去县衙报官。”
陈三脸色一变。
“周家动作怎么这么快?”
沈知微却没有意外。
周家在旧盐码头失败,必然会立刻寻找另一种办法。
杀不了人,便毁掉她的契约。
只要钱有福不敢收粮,她仍旧无法拿到尾款。
没有尾款,赵船主剩下的一半货款便付不了。
周家那二十石,也无法完成交割。
这一局,还没有结束。
沈知微转身朝酒肆方向走去。
“去钱掌柜那里。”
陈三跟了上去。
走出几步后,沈知微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萧承砚。
“萧公子。”
“何事?”
“方才谈好的合作,只包括官仓账目。”
“不错。”
“所以酒肆的事,我自己处理。”
萧承砚看着她。
“你以为我准备帮你?”
“公子若没有这个打算,最好。”
沈知微道。
“生意上的账,我习惯自己算。”
她说完,没有再等回答,带着陈三快步走进晨雾之中。
韩青站在后面,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公子。”
“这沈姑娘是不是有些不识好歹?”
萧承砚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若识好歹,昨夜就该签下卖身契。”
韩青一怔。
萧承砚低头看向手里的永安仓铜牌。
牌面沾着水,也沾着血。
三年前,沈怀谷死在周家粮车翻落的山道上。
三年后,永安仓的人又出现在沈怀谷女儿运粮的码头。
这绝不是巧合。
“跟上去。”
萧承砚道。
韩青疑惑。
“她不是说自己处理吗?”
“让她处理。”
他将铜牌收入袖中。
“我们只看。”
“属下明白。”
青布马车缓缓驶出旧盐码头。
而另一边,沈知微已经穿过西街,远远看见了临河酒肆门前聚集的人群。
周管事站在最前面。
他身旁跟着两名衙役。
钱有福挡在酒肆门口,脸色难看。
三十石粮已经全部入库。
可酒肆的大门,被一张盖着县衙红印的封条挡住了。
周管事也看见了沈知微。
他隔着人群,慢慢露出一个笑。
“沈姑娘。”
“粮的确让你运进来了。”
“可惜这笔钱,你恐怕拿不走了。”
沈知微停下脚步。
晨光落在她割破的衣袖上,也照亮了她眼底尚未散去的冷意。
“是吗?”
她看了一眼那张封条。
“那便看看。”
“今日究竟是谁拿不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7913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