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47557" ["articleid"]=> string(7) "728964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5182) "第3章 过往------------------------------------------,天已经全黑了。,是一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他摸着黑往上走,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这栋楼里住的大多是老人,睡得早,八点以后楼道里就只剩下冰箱的嗡鸣和偶尔传来的电视机声。,按亮玄关的灯。,一室一厅。没有多余的摆设,整个房子被收拾的像样板间一样干净,没有任何能暴露主人信息的东西。,他换了拖鞋走进厨房。,两个鸡蛋,半把蔫了的青菜。,倒在杯子里放进微波炉里加热。,他靠着厨房门框,不聚焦的视线落在虚空,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喉咙。,喉咙里就像有根针从头扎到尾。。,习惯到可以归类为一种背景噪音,就像冰箱的嗡鸣和楼道里老人家的电视机。,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他的喉咙都会先缩紧一下,像有一只手提前扼住了那里。
而那只手是他自己。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他端出热好的牛奶,坐到客厅的小餐桌前。
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页角已经卷边,封面上写着“声音日记”。
林渊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写。
“第127天 说了14个字。
工作正常。沈老师的手——”
笔尖停了一下。
“沈老师的手”被划掉,旁边重新写下一行字:
“工作正常。辨识音律符号28个,完成第9至第12页的比对,没有出错。”
牛奶已经不烫了,正好入口的温度。
但他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胃里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一种持续低度的不适像有人在他肚子里塞了一团棉花。
他不想吃东西。
吃饭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机械性的任务。尽管他需要摄入足够的热量来维持身体运转,但他不再能从食物中获得任何愉悦。
食物的味道在他嘴里都是淡寡的,像在嚼浸了水的纸。
三个月,从失声到现在,他瘦了十二斤。
凉透的牛奶被倒进了厨房的下水道,林渊关上厨房的灯,走进卧室。
卧室小的只能勉强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张被装在素白相框里的照片。
那是他和父亲的合影,大概是七八年前拍的。
照片上的父亲穿着工作服,站在剧院的舞台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得很骄傲。照片上的林渊十七八岁,穿着校服,也在笑。
那时候他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会往上翘到一个很自然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暖洋洋的。
林渊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照片被反扣在床头柜上,关了台灯。
屋内一瞬间陷入黑暗,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细长的一条,像一根发光的线。
手放在喉咙上,感受着声带在呼吸时的轻微振动。
医生说他的声带结构完全正常,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问题出在他和声音之间的关系上。
“心因性失声。”陈医生是这么说的,
“简单来说,就是你的大脑在某个时刻决定,不能再让你说话了。不是你不能说,是你的潜意识不让你说。它在保护你,只是保护的方式过于激烈了。”
保护他什么呢?
林渊翻了个身,把手从喉咙上移开,塞进枕头底下。
他知道答案。
他一直都知道。
需要被保护的,不是身体,是那个被他自己的声音毁掉的东西。
一个清晨醒来发现自己的声音上了热搜,他配过音的一部广播剧被曝出使用非法手段获取了私人录音。
那个被录音的女孩自杀了。
她的遗书里提到了广播剧里的那段独白,提到了他配的那句“我永远爱你”。
那是他配音生涯中最火的一部作品。
那段独白被剪成了无数个短视频,在网上传得到处都是。
每一个播放量背后,都有一个人在用他的声音反复鞭打一个女孩的隐私。
出事之后,他积极配合了所有调查,证明了录音的获取和使用与他本人无关。
法律判定他是清白的。
但他知道,那个女孩听到的声音是他的。
她临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我永远爱你”,是从他的声带里发出的。
没有人能理解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他最好的天赋变成了他最大的罪证。
每一次开口,他都能听到那个女孩没有机会说出口的控诉。
声带每振动一下,都像在重复犯罪。
然后,他的声音消失了。
先是录音的时候突然发不出声,然后是和朋友聊天的时候,最后连给自己养的绿植说句话都做不到了。
整个过程只花了两周。
两周之内,从一个能驾驭几十种声线的顶级配音演员,变成了一个只能在便签纸上写字的哑巴。
三个月后,他坐在陈医生的诊室里,在便签纸上写了一句话:
“我配不上我的声音。”
陈医生看了那张便签很久,然后说:“你的声音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关在一个你自己也打不开的地方,因为你觉得它做了不可原谅的事。”
“那怎么才能再打开?”
“不需要刻意。你可以换一种方式和声音相处,不再把它当成表达自己的工具,而是当成一件可以被他人使用的工具。让它重新开始,从最简单的事做起。”
这就是他来到修复中心的原因。
不是因为他对古籍修复有什么兴趣,也不是因为他对音律有多深的造诣。
而是因为陈医生说,他需要一个不需要说话的地方,和一个不需要他说话的人待在一起,做一件不需要说话的事。
沈暮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从第一天见面起就没有问过“你为什么不能说话”,没有露出过同情的表情或者说过“没关系,慢慢来”之类的安慰话。
他只是看了林渊一眼,告诉他“你不需要说话,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那句话像是一道赦免令。
它把林渊从所有关于声音的期待中解放了出来。
在这间修复室里,在这个面前,他可以无声。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林渊隔了几秒才伸出手拿到眼前,是老周发来的消息。
“小林,今天怎么样?”
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正常。”
“那就好。对了,明天下午有个采访,是之前你配的那部纪录片的导演,想找你聊聊后续合作的事。他说可以不用录音,只是聊聊。”
林渊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不去。帮我推了,就说身体原因。”
他飞快打完这些字回复过去,然后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放回床头柜上。
窗外的路灯在某个时刻突然灭了,连带着天花板上的那条光线也跟着消失,整个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林渊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吸气,呼气。
声带在气流中微微振动,发出一个极轻极低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嗡鸣。
那个嗡鸣还在。
他每天夜里都会通过深呼吸来听自己的声带是否还能振动。
只要它还在振动,就说明他的声音还在身体里的某个地方,没有被彻底删掉。
只是他暂时找不到通往它的路。
也许有一天会找到的。
也许不会。
在睡意袭来之前,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沈暮在修复台前低头看那页刚修复好的书页,日光灯照在他的脸上在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几乎虔诚的专注。
林渊又想起自己写的那张便签。
他知道自己写得过于认真了。
那几行字里藏着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让沈暮知道,自己不是来混日子的。
哪怕不能说话,也能用别的方式帮上忙。
他需要被需要。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羞耻。
他把脸往枕头里又埋深了一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老城区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林渊在黑暗中慢慢放松了身体,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在他睡着之前,喉咙里的那根针轻轻地退了一点点。
不是消失。
而是暂时退到了可以忍受的距离。
*
城市的另一端。
沈暮靠在床头,他的右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手腕上还贴着那片氟比洛芬凝胶贴膏,手指微曲,没有颤抖。
从肌肉深处自然涌上来的松弛,像被冻僵的四肢终于泡进了温水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或者说,他已经忘记上一次不用力就能让手安静地待着是什么时候了。
腿上摊着今天的修复日志。
在第十一页的进度栏里被人打了个勾,备注栏写了一行字:“暗痕面积超出预估,已修正。林渊发现两处漏检。”
他很少在修复日志里写别人的名字。
修复是个人的事,每一步判断、每一次下刀,都需要自己负责。
他从不把功劳推给别人,也从不把责任分担出去。
但今天第一次破了例。
不是因为客气,而是因为那确实是事实。
如果没有顾渊发现那两处暗痕,他的修复会在几年后出现不可逆的损伤。
这个认知让沈暮感到一种不太舒服的,类似于亏欠的情绪。
他不喜欢亏欠任何人。
沈暮合上修复日志放在一旁,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城市夜景并不好看,各种光源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没有层次的光污染。
他拉上窗帘遮挡住外头的光亮。
手机在床头柜上响了起来,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接起来。
“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小暮,这个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说好久没见你了。”
沈暮的父亲和继母住在郊区,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他的继母是他母亲去世三年后嫁进来的。人很好,对他也不错,但沈暮始终和她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不是不喜欢,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和“替代母亲”这个角色相处。
每次回家吃饭,他都会在那张餐桌上感受到一种隐隐的没有人会说出口的缺位。
他的母亲沈兰芝曾经坐在那个位置上,现在换了一个人,菜的口味变了,摆放碗筷的方式变了,连餐桌上方的灯光颜色都不一样了。
没有人做错了什么,但一切都错了。
“这周末有修复任务,下次吧。”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行,你先忙。不过别太累了,记得按时吃饭。”
“嗯,您早点休息。”
他挂了电话。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贴膏的药效大概还能持续几个小时,他应该趁这段时间去睡觉,好好利用这来之不易的安静。
但他没有动。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名字。
“林渊。”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第一条是一段视频,标题写着“深渊经典角色混剪:他的声音里有一千个灵魂。”
视频的封面是林渊的照片,比现在年轻一些,看起来大概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戴着耳麦,正对着录音设备专注地工作。
照片上的林渊眼睛里有光,嘴角带着一抹自信的微笑,和现在修复室里那个安静到几乎透明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沈暮点开了视频。
林渊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
那一瞬间,沈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听到的是一个老人的声音。
苍老、沙哑、带着岁月磨砺过的厚度和温度。
那个声音在讲述一个关于战争的故事,语调缓慢而沉重,每一个停顿都像是一声叹息。
然后是另一个角色,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声音清脆明亮,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
最后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但咬字异常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圆润得像刚剥出来的荔枝。
这些声音,出自同一个人的嗓子。
沈暮把视频暂停,看了一眼时长。
六分三十秒。
他已经看了四分多钟,但他从头到尾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能让他辨认出“这是同一个人在说话”的痕迹。
林渊的声音不是简单地把音调调高或压低,而是从呼吸的方式、共鸣的位置、咬字的节奏这些根本的层面,完全重塑了整个发声系统。
他不是在模仿别人,他是在成为别人。
沈暮关掉了视频。
他突然感到一种无法名状的不安。
他知道林渊来修复中心的原因,心因性失声,需要辅助治疗。
沈暮对这个原因的理解一直是模糊的,大概等同于“嗓子出了点问题”。
他从来没有想过,林渊失去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嗓子,而是一种能达到近乎神技的天赋。
一个能驾驭几十种声线的人,突然失去了所有声音。
这种感觉沈暮太清楚了。
他躺回床上,抬起右手对着天花板张开五指。
手是稳的,贴膏还在起效。
但它不会永远起效。
明天、后天、或者未来的某一天,贴膏总会有用完的一天,药效会逐渐的消退,他的手又会重新开始颤抖。
到那时候,他还能像现在这样安静地躺着吗?
他不知道。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响起刚才视频里林渊配的那个老人的声音。
那句台词是什么来着......
他回想了一下。
老人说:“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有一天我拿不动枪了。等我拿不动枪的那天,我就不再是我了。”
沈暮翻了个身,把这句话从脑子里赶出去。
但不是每句话都能被赶出去的。
有些话一旦进了耳朵,就会一直往下沉,沉到某个你自己都触碰不到的地方,在那里安家。
那一夜沈暮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空旷的舞台上,四周是黑暗的观众席,只有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
他看到自己的手里握着一支毛笔。
笔尖蘸满了墨,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他想伸手去接那些墨滴,但手开始抖,抖得越来越厉害,晃的毛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观众席里传来一阵笑声。
他猛地转过身想找到笑声的来源,但灯光太亮了,刺得他睁不开眼。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夹杂着一些他听不清的话语。
下一秒,所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舞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他脚边断成两截的毛笔。
他醒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丝微光,是路灯,冷白色的,像一层薄霜覆在安静放在被子的右手上。
贴膏还在,手腕内侧有隐隐的温热感。
手没有抖。
沈暮重新闭上眼睛。但睡意已经彻底离开,耳边只剩下自己跳动的心跳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7658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