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42123" ["articleid"]=> string(7) "728928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12834) "晨曦微露,青云县衙的后院已经热闹起来。
孟怀安蹲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往陶罐里添加着各种香料。花椒、八角、桂皮的香气在空气中交织,混合着牛油熬煮的醇厚滋味,顺着晨风飘出去老远。
“大人,您这配方都调试第七天了。”师爷赵福端着一摞文书站在院门口,满脸无奈,“前头衙门都快被百姓踏破门槛了,都问咱们县衙是不是改行卖吃食了。”
孟怀安头也不抬,用长勺舀起一点汤汁尝了尝,咂嘴道:“还差一味。林姑娘留下的方子里说,正宗的麻辣烫底料,吃完后舌尖要有回甘,我这锅只有辣味和麻味,少了层次。”
赵福叹了口气,将文书放在石桌上:“这是林姑娘送来的‘加盟方案书’,说请您务必今日批阅。”
孟怀安这才抬起头,接过那叠写满娟秀字迹的纸张。
自打三日前林小满在县衙门口支起第一个麻辣烫摊位,并且当众演示了那套“移动厨房”的妙处后,整个青云县都轰动了。那辆看似普通的木推车,展开后竟能变出三口锅灶、两排食材架,甚至还有折叠桌椅——这正是林家祖传的“百巧机关术”。
第一天营业,林小满的摊位前就排起了长龙。从早晨到掌灯,三百多份麻辣烫销售一空,连带着隔壁卖炊饼的王婆都多赚了三成。
第二天,就有脑子活络的商户找上门来,想跟着一起做这个买卖。
于是林小满连夜写出了这份“加盟方案”。
孟怀安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加盟费五两银子,包括秘制底料配方使用权、统一食材采购渠道、标准化器具定制图纸……”他越看越心惊,“还要统一着装?白围裙、蓝头巾?连吆喝的话术都得按规矩来?”
赵福凑过来看了一眼:“林姑娘说,这叫‘品牌形象统一化’。所有加盟摊位必须在显眼位置悬挂‘林家麻辣烫’的木牌,每日营业前要检查食材新鲜度,收摊后要清理地面油污,违反规定三次以上者取消加盟资格。”
“她这是把做生意当成了治理一方啊。”孟怀安失笑,目光落在方案最后一条——“所有加盟商须遵守《青云县饮食卫生管理条例》,违者交由县衙处置。”
他愣了愣,问赵福:“本县何时有过这么个条例?”
“林姑娘说,这就是请您批阅的第二份文书。”赵福从袖中又抽出一卷纸,“她说您是县令,制定地方法规本就是分内之事。”
孟怀安展开那卷纸,只见抬头工工整整写着《青云县饮食卫生管理暂行条例》,下设二十八条细则,从食材储存温度到餐具清洗次数,从摊主个人卫生到废弃物处理方式,事无巨细。
最离谱的是最后一条批注:“本条例由青云县知县孟怀安颁布实施,由孟怀安本人兼任首席食品监督员,不定期巡检各摊位执行情况。”
“我什么时候答应——”孟怀安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三天前自己确实拍着胸脯对林小满说过“为了青云百姓的饮食安全,本官义不容辞”这样的话。
当时他以为只是帮着试吃把关,谁知道竟被绕进了这么大一个套里。
“大人,林姑娘还让小的转告您一句话。”赵福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孟怀安的神色,“她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与其在衙门里坐堂审那些鸡毛蒜皮的官司,不如下街去管管百姓锅里的吃食。这才是真正的为民生计。”
孟怀安沉默了。
他低头看看灶台上那锅还未调好的底料,又看看手中这两份文书,忽然笑了:“这个林小满,当真是把本官算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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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青云县饮食卫生管理条例》正式张榜公布。
同时公布的,还有首批十家“林家麻辣烫”加盟摊位的位置图。从东市的早集口到西城的码头边,从南门的驿站旁到北街的书院外,几乎覆盖了青云县所有人流密集的地段。
孟怀安穿上便服,腰间挂上林小满特制的“食品监督员”木牌,开始了他第一天的巡查工作。
第一家摊位开在东市口,摊主姓孙,原是卖馄饨的。
“孙老板,你这食材柜怎么没装纱网?”孟怀安指着推车上敞开的食材格,“条例第七条怎么说的?”
孙老板挠挠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翻了翻:“啊,第七条——直接入口食品须有防蝇防尘设施。大人,我这纱网今早被风吹破了,正让婆娘回家取新的呢。”
“破了就先停售。”孟怀安板着脸,“这些切好的菜蔬、泡发的豆皮,苍蝇爬过怎么办?”
孙老板正要辩解,旁边排队的一个汉子插嘴道:“大人说得对!我昨儿在另一家摊上吃出了苍蝇,恶心得要死。”
孟怀安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小本,问:“哪家摊位?什么时辰?可有证人?”
那汉子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结结巴巴说了个地方。孟怀安一一记下,对孙老板道:“纱网不到位,今日只准卖可带皮蒸煮的根茎类菜蔬,这些切好的叶子菜和豆制品全部下架。午后本官再来复查。”
说完,他真的在登记册上写了两笔,撕下一张“限期整改通知书”贴在推车侧面。
孙老板苦着脸应了,但眼中却没有太多不满——因为孟怀安临走前,从怀里掏出一叠崭新的纱网:“这是林姑娘统一采购的,比你自己买的密实,按进价给你,二十文。”
第二家摊位的情况更棘手。
两个妇人正在摊前争执,一个说对方插队,一个说自己是去给孩子喂奶才离开了一会儿。摊主老李是个老实人,左右为难地站在那儿,锅里的汤都快要烧干了。
孟怀安走过去,先是问了前后排队的人核实情况,然后判道:“带孩子是天大的事,但规矩也是规矩。这样,这位大嫂不算插队,但也不能直接插在最前头。往后这种情况,由摊主记下名字,回来时排到当前队伍第三个位置。既不耽误太久,也不寒了人心。”
两个妇人想了想,都觉得有理,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老李感激地朝孟怀安作揖,小声道:“大人,还有件事。昨晚上有人来我摊上吃东西,非说汤里有老鼠屎,要我赔二两银子,不然就告到衙门去。”
孟怀安眉头一皱:“你确定是老鼠屎?”
“小人哪敢确定啊,那东西黑乎乎的,但小人每天收摊都按规矩把食材锁进铁皮柜里,老鼠根本进不去。”老李一脸委屈,“可那人凶得很,说他在衙门里有人。”
“那人长什么模样?口音如何?”孟怀安又掏出了小本。
记录完第三个纠分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孟怀安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县衙,发现林小满正坐在后院里,悠哉悠哉地喝着酸梅汤。
“孟大人辛苦了。”她笑着递过来一碗冰镇的汤,“今日可有收获?”
孟怀安一饮而尽,瘫坐在竹椅上:“本官审了三年的案子,都没有今天一天断的纠纷多。插队骂架的、吃出异物讹人的、偷学配方被当场逮住的、两个摊位为了抢地盘差点动手的……”
他翻开那个已经记了大半本的小册子:“还有三家摊位卫生不达标,两家食材来源不明,一家把隔夜的汤底掺进新汤里卖。”
林小满接过册子细看,越看神色越郑重:“大人记录得当真仔细,连摊主家中几口人、摊位日流水多少都记了。”
“知己知彼嘛。”孟怀安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本官发现,这些开摊子的大多是穷苦人家,五两银子的加盟费对他们而言不是小数目。有人是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当了,有人是几家亲戚凑的钱。”
他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所以更不能让他们亏本。本官今日一路走一路想,有几条建议要说给你听。”
“大人请讲。”
“其一,底料的成本能否再降一降?你统一配送固然能保证口味,但价格若是太高,摊主们的利润就薄了。本官今日算过,一个摊位一天的毛利大约在两百文到五百文之间,扣除加盟费摊销、食材成本和摊位费,落到手里的并不多。”
林小满点头:“已经在改良了。我打算在城外设个作坊,就地收购本地的花椒和辣椒,能省下三成运费。”
“其二,”孟怀安继续道,“得立个行会。今日那两个抢地盘的摊位,说到底是因为没有划分清楚。若是有个统一的组织,按地段、时段合理分配,就能避免内耗。”
“大人想得周全。”林小满眼睛亮了,“这事我来牵头,但还得借大人的名头镇场子。”
孟怀安苦笑:“本官就知道。”
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写好的告示:“这是本官拟的《行会章程》草稿,你过目。另外,今日记录的那些纠纷,本官打算编写成案例册子,发给所有加盟摊主,也算是警醒。”
林小满接过告示,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和修改,忽然沉默了。
良久,她才开口:“孟大人,您是个好官。”
孟怀安摆摆手:“在其位谋其政罢了。不过有件事你得答应本官。”
“何事?”
“这食品监督员的差事,能不能再找几个人分担?本官今日走了两万多步,脚底都磨出泡了。”
林小满忍俊不禁,正要答话,赵福忽然匆匆跑了进来。
“大人!林姑娘!”他气喘吁吁地递上一封信,“府城刚送来的急件。”
孟怀安拆开信,脸色渐渐凝重。
林小满察觉不对,问:“出什么事了?”
“知府大人听闻青云县近来大兴‘麻辣烫之风’,认为此乃商贾逐利之举,有碍淳朴民风。”孟怀安缓缓折好信纸,“他将在下月初六亲自巡视青云,查验是否如传闻中所言‘满城尽摆麻辣烫,百姓无心务农桑’。”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赵福紧张道:“知府大人一向推崇耕读传家,最看不惯新奇玩意儿。若是让他瞧见满街都是麻辣烫摊子,只怕……”
“怕什么。”林小满却笑了,“我们行的不是歪门邪道,做的是正经买卖。既让百姓多了生计,又让衙门多了税收,还立了规矩管着干净卫生,桩桩件件都经得起盘查。”
孟怀安看着她眼中的自信,心头的阴霾稍散,但仍有一丝忧虑挥之不去。
他想起了今日巡查时,在西街口看到的那个陌生人。
那人穿着体面,不像是来吃麻辣烫的,却在一个摊位前站了许久,反复询问着加盟的条件和每日的流水。临走时,还仔细端详了摊位上悬挂的“林家麻辣烫”木牌。
孟怀安当时并未在意,此刻回想起来,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人的口音,带着府城特有的腔调。
“林姑娘,”他斟酌着开口,“咱们的加盟模式,有没有可能被别人模仿了去?”
林小满一怔:“大人何出此言?”
孟怀安便将西街口的见闻说了,又道:“知府大人突然要来巡视,时机未免太过巧合。本官担心,这背后或许有人已经盯上了你的买卖。”
林小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多谢大人提醒,我会留意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站起身道:“不早了,我还得去作坊那边盯着明日要送的底料。大人早些歇息吧。”
“林姑娘。”孟怀安叫住她,“知府巡视的事,你不必过于忧心。只要咱们行得正、立得直,本官自有应对之策。”
林小满回眸一笑:“有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她转身离去,步履轻快。
孟怀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低头又看了看手中的信,眉头越皱越紧。
赵福凑过来小声问:“大人,要不要提前做些准备?比如让那些摊位暂时收了?”
“不必。”孟怀安将信收入袖中,目光沉静,“本官倒要看看,知府大人这一趟巡视,究竟是真的嫌恶麻辣烫之风,还是另有所图。”
他重新在灶台前坐下,看着那锅已经凉透的底料,忽然拿起火折子重新点燃了柴火。
无论如何,得先把这配方调试成功。
毕竟,一个半月后的巡视,无论如何都要让知府大人尝上一口。
至于他吃不吃,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灶火映在孟怀安脸上,明灭不定。锅中汤汁重新沸腾,泡沫翻滚间,似有暗流涌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7555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