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42119" ["articleid"]=> string(7) "728928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3335) "红薯试吃大会的余波,比林小满预想的要绵长得多。
接连三日,衙门口总有百姓探头探脑,有人是来问那“红皮妖物”何时再办试吃,有人是来献自家地里挖出的奇形怪状之物——最离谱的是今早,一个老农抱了颗二十斤重的红薯,非说是“红薯精”,要在衙门口供起来。
林小满哭笑不得地打发走了老农,扶着险些再次饿晕的脑袋,在衙门口的石阶上坐下。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那个糖人摊。
准确地说,是一个极其精致的糖人摊。
货担是竹制的,擦得油光水滑,铜锅里的糖稀正咕嘟咕嘟冒着琥珀色的泡。架子上已经插了几根做好的糖人——蝴蝶、游鱼、飞鸟,件件栩栩如生,蝶翅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可摊主却很古怪。
那人就坐在货担后的小马扎上,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头上戴了顶旧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既不像其他货郎那样扯着嗓子吆喝,也不主动招揽路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拿竹签拨弄一下糖稀。
生意自然冷清得像腊月里的扇子摊。
更要命的是这人死活不走。林小满前天就看见他了,昨天也在,今天还在。赵铁柱去问过一次,对方只说“交了摊贩银子,自是按规矩摆”,语气平淡,却堵得赵铁柱无话可说。
林小满皱起眉头。
作为望安县令,她有责任维护衙门口的体面——虽然她这个县令当得狼狈,三天两头饿晕在堂上,但该端的架子还是要端的。
她站起身,整了整那身洗得同样发白的官袍,清了清嗓子,迈着自以为威严的步伐走过去。
“你这货郎。”
摊主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林小满愣了一下。
这张脸称得上清俊,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疏淡,像山间的薄雾,看得见,却摸不着。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他看人的时候,目光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却让人觉得被看透了七分。
“大人有何吩咐?”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急不缓。
林小满轻咳一声:“你这摊子摆了三天了,衙门口人来人往,怎的没见你做成几笔生意?”
“不急。”
就两个字,没有解释。
林小满被噎了一下,又道:“既无生意,何不换个热闹些的街市?城南的市集,人流量是这里的十倍不止。”
“此处清净。”
林小满嘴角抽了抽。来衙门口找清静?这人的脑子怕不是被糖稀糊住了。
她决定换个策略,端起县令的威严:“本官瞧着你这糖人倒是做得精巧,只不知味道如何——不如你说说,这糖稀里加了什么独门秘方?”
话刚说完,她就在心里暗骂自己蠢。这问的什么话?审案审多了,套话都说得这么僵硬。
青年却微微弯了下嘴角,那笑意淡得像糖稀拉出的丝,若隐若现:“大人问得好。坊间糖人,不过糖水熬煮。在下这糖稀里,多加了山楂汁。”
“山楂汁?”
“解腻。”青年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免得像红薯吃多了,腻得慌。”
林小满的笑容顿时僵住。
红薯?
他怎么知道红薯的事?
试吃大会是三天前的事,这货郎也是三天前来的——巧合?
她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故作镇定道:“你倒消息灵通。试吃大会闹得满城风雨,想来你也听说了那红薯亩产奇高之事?”
“亩产三千斤。”青年用竹签挑起一丝糖稀,对着日光看了看成色,“若推广得宜,望安县今冬该无人饿毙了。”
林小满心里咯噔一下。
亩产数字她从未对外公布过,只在次日给知府的文书中提了一句。这货郎从何处知晓?
她面上不动声色,嘴上却不受控制地接话:“话不能说得太满。推广新作物,总得防着有心人借机敛财,像那公厕——”
话说到一半,她猛然住口。
晚了。
青年的目光转过来,静水深流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公厕?”
林小满恨不能把舌头咬下来。
公厕收费制是她上个月心血来潮推的政令,全城新建五座公厕,如厕一次收一文钱,所得用于补贴慈幼局的孤儿抚养。这主意本身不坏,但被孟怀安批评“有辱斯文”,被赵铁柱抱怨“解个手还要钱,憋得属下手抖”,满城百姓嘴上不说,背地里的怨念几乎凝成了实质。
系统上的怨念值,有一半是靠这公厕撑起来的。
“本官是说——”林小满脑子飞速转动,“公厕一事,造价高昂,若有奸商从中渔利,百姓难免心生怨念——”
“怨念?”青年忽然重复了这个词。
语气很轻,音节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像在品尝什么稀罕的糖。
林小满猛地意识到自己又失言了。
与此同时,脑中突然炸开一道尖锐的警报。
警告!警告!
监测到高强度情绪波动——来源:目标个体“糖人货郎”
情绪分析中……
分析完毕。该情绪非“怨念”,疑似“兴趣值”
警告!兴趣值超出常规监测范围!建议宿主立即——
林小满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炸得脑仁嗡嗡作响,脸色瞬间变了。
非怨念?
兴趣值?
这系统绑定她半年,只监测百姓对官员的怨念,何曾报警过什么“兴趣值”?而且这警报的激烈程度,赶上试吃大会上百姓集体爆发怨念时的三倍。
她重新看向面前的青年,这一看,后背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衣着可以伪装,气质却藏不住。那种疏淡从容的气度,那种不动声色间把别人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的手段,还有那双仿佛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没放在眼里的眼睛——
此人不简单。
绝不是货郎。
林小满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从架子上拔下一根糖人——是只振翅欲飞的蜻蜓——塞进嘴里猛舔一口,试图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失态。
“大——”
青年的话音未落,林小满就被糖稀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那糖稀看着清亮,入了口却有种极浓的山楂酸,酸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更要命的是,她舔得太猛,糖稀沾在了舌尖上,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只能狼狈地张着嘴,哈着气,眼眶都红了。
“咳咳咳咳——”
青年静静地看着她,等她终于缓过气来,才慢悠悠说了一句:
“大人舔糖的模样,倒比堂上判案时自在。”
林小满整张脸腾地烧了起来。
一半是呛的,一半是恼的。
这人说话的语气分明恭敬,用词却刁钻至极。“舔”这个字,换个人说都嫌粗鄙,从他嘴里出来,却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像在逗弄一只炸毛的猫。
“你——”林小满攥着糖人签子,指节都发白了。
青年却已收回目光,拿起铜勺轻轻搅动糖稀,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当再多说半字。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从袖中摸出两文钱拍在货担上,转身就走。
身后的青年没有挽留,没有道谢,甚至连“慢走”都没说一句。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送那道穿着官袍的纤细背影匆匆走向衙门后门,然后低头看了看铜锅里翻滚的糖稀,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深了一点点。
——
回到后堂,林小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糖人还攥在手里,蜻蜓的翅膀已经融化了一半,黏糊糊地往下淌。
孟怀安抱着一摞文书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大人,您这是?”
“遇见个古怪货郎。”林小满把糖人搁在桌上,拿帕子擦手,“你去查查,这两日衙门口那个卖糖人的货郎,路引存根可有备案。”
孟怀安虽觉奇怪,还是领命去了。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时,脸色比林小满方才还难看。
“大人。”他把一份泛黄的存根放在桌上,“这人的路引存根确在档中,但——”
“但什么?”
“印章用的是五年前已废止的旧制。”
林小满拿起那张存折,灯下细看。纸是半旧不新的桑皮纸,墨迹已有褪色,保人栏里按着个模糊的朱砂手印,而最下方那方官印——她凑近了端详——印文的边框是单线。
五年前,吏部通行文书改为双线边框,单线旧印一律封存销毁。
能用这种旧制印章的人,要么是衙门里遗留了废印,要么——
“天听司。”孟怀安低声说出三个字。
林小满的手指倏地收紧,存根边缘被捏出一道折痕。
天听司,直属刑部的密探衙门,专司监察各级官员,手段神出鬼没,尤爱用“时间漏洞”来甄别目标——比如用五年前的旧印、三年前的纸、七年前的墨,伪造一个不可能存在的身份,然后放在被监察者面前。
看你认不认得出来。
认出来了,说明你知道天听司的暗记,你很可能是他们要查的人。
认不出来,他们便堂而皇之地在你眼皮底下活动,把你的底细摸个底朝天。
林小满把存根轻轻放在桌上,忽然笑了。
“好一个天听司。”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后院里那片她坚持要种的红薯试验田。薯藤爬满了半边地,绿油油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
“他既然用这个法子来试探我,想必是觉得我这个县令有问题。”林小满自言自语,旋即嘴角浮起一抹狡黠的笑意,“那就给他个机会,让他好好‘了解’一下本官。”
她转过身,对孟怀安道:“叫赵铁柱来。”
赵铁柱来得很快,一进门就嚷:“大人,是不是要赶那货郎?属下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整天杵在那儿,跟个探子似的——”
“他就是探子。”林小满打断他。
赵铁柱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那两只铜铃大的眼睛里迸出凶光:“那属下现在就去把他拿下!”
“不急。”林小满摆摆手,“我给你安排件更有意思的差事。”
“大人请吩咐。”
“后院的红薯,挑三根大的,去衙门口。”
赵铁柱愣住了:“大人,您是要——”
“他不是卖糖人吗?”林小满把那根半融的蜻蜓糖人拈起来,在指尖转了转,“本官请客,请这位沈货郎尝一尝被满城百姓称作‘妖物’的红薯。”
“就在他那糖人摊的旁边,架火,现烤。”
赵铁柱眼睛亮了。
孟怀安却有些迟疑:“大人,天听司的人,咱们这般直接顶上去,是否——”
“孟师爷。”林小满把糖人搁在砚台边上,蜻蜓的翅膀已经完全融化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竹签和一小团琥珀色的糖,“我林小满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半年,靠的不是躲。”
“他们来查,我便让他们查。”
“但怎么查,得按我的规矩来。”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他不是用五年前的旧印吗?那我就用今天挖出的红薯,请他吃一顿明明白白的‘妖物’。”
“看他还坐不坐得住。”
赵铁柱已经搓着手往外走了,嘴里念叨着:“烤红薯,烤红薯,嘿嘿,大人这招够损——他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旁边飘着烤红薯的香,谁还买他糖人?”
孟怀安叹了口气,不再劝,只默默记下了赵铁柱拔走的三根红薯——回头得补种回去,不然大人下个月的伙食又该紧巴了。
林小满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脑中那个系统的警报还在低频地震动着,一长一短,像是某种沉默的提醒。
目标“沈清宴”持续监测中……
当前情绪倾向:兴趣值偏高,敌意值极低
建议宿主谨慎接触
兴趣值?
林小满垂下眼睫,望着桌上那根光秃秃的竹签。
能让天听司的密探产生“兴趣”,要么是她这个县令当得太离谱,离谱到值得怀疑——要么是她这个人,有什么地方,勾起了那位沈货郎的好奇心。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但也不是不能利用。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衙门口的方向,隐约传来赵铁柱生火时特有的粗嗓门:“来来来,各位乡亲瞧一瞧看一看啊,新鲜的烤红薯,大人说了,今儿个免费尝——”
然后是锅碗瓢盆的一阵乱响,夹杂着百姓们此起彼伏的惊呼。
林小满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她倒要看看,那位用五年前旧印、坐三天冷清的沈公子,面对一根在糖人摊旁边烤得滋滋冒油的红薯时,还能不能维持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风吹进后堂,把孟怀安案头的文书掀起一角。
最上面那页,是三个月前吏部下发的密函抄本,末尾一行字,墨色尚新:
“查望安县令林小满,上任半年,无贪墨、无苛政、无民变,然——疑有妖异。”
那“疑有妖异”四个字下面,被人用朱笔轻轻画了一道线。
细得像糖人拉出的丝,不凑近看,根本看不清。"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75557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