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便是其中之一。
哪怕只是为了查明父亲死亡的真相，他也必须走这一趟。
"殿下，凉国公府到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他收敛心神，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凉国公府位于皇城以东，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朱红色的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凉国公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非凡。
门前两尊石狮威武雄壮，朱漆大门半敞着，隐约可见里面穿盔戴甲的亲兵来回走动。
这便是蓝玉的府邸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站住！"守门的亲兵上前拦住他，"公府重地，闲人——"
话未说完，亲兵看清了他的容貌，顿时脸色大变，连忙单膝跪地。
"小的不知三殿下驾临，有眼无珠，请殿下恕罪！"
"无妨。"我淡淡道，"去通报你家国公爷，就说我前来拜访。"
"是，是，小的这就去！"
亲兵连滚带爬地跑进府内。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府内传来。
"三殿下？哈哈哈哈！稀客，稀客啊！"
一个洪亮的笑声从府门内传出，紧接着，一个魁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约五旬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魁梧，肩宽背阔，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他的一张方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颌下蓄着一部浓密的短须，一双虎目精光四射，威风凛凛，不怒自威。
这便是凉国公蓝玉了。
"舅舅。"我上前行礼。
蓝玉一把扶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瘦了，瘦了许多！"他的声音粗豪，带着几分责备，"你爹刚走，你就这般糟蹋自己身子？成何体统！"
他心中一暖。
这是他来到这里以来，第一个如此直白地表达关心的人。
"舅舅放心，侄儿无碍。"
"无碍？"蓝玉哼了一声，"你脸色都白成什么样了，还说无碍？"
他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走，进府说话！"
凉国公府的正厅极为宽敞，厅内陈设着各式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在墙上挂得满满当当。正中一把虎皮交椅，椅背上挂着一张雕弓，尽显主人武将本色。
他被蓝玉按在客座上，很快便有侍女端上茶水点心。
蓝玉则一屁股坐在主位的虎皮交椅上，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今日来，不只是看舅舅这般简单吧？"
蓝玉开门见山，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他心中暗忖。
蓝玉果然是个直肠子的人，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来意。
"舅舅慧眼如炬。"他沉吟片刻，决定单刀直入，"侄儿此来，是想请教舅舅——父亲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蓝玉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盏，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因为有人告诉我，父亲去世之前，曾与舅舅密谈了一个时辰。"他直视着蓝玉的眼睛，"三天后，父亲便……"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蓝玉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发出一声长叹。
"这件事，本不想让你知道。既然你问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你父亲去世之前，确实召见过我。"
他的心跳陡然加快。
"那日，你父亲召我入宫，说有要事相商。"蓝玉的声音低沉，"我入宫之后，他屏退左右，只留下我一人。"
"他同他说了什么？"
"他说……"蓝玉转过身来，目光复杂，"他说，他怀疑有人要害他。"
他瞳孔骤然收缩。
"害他？"
"是。"蓝玉点点头，神色阴沉，"他说，近来他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探他。东宫的饮食起居，他都让人仔细查验过，却始终查不出什么端倪。"
"他怀疑是什么？"
蓝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可知道，你父亲生前最担心的是什么？"
他略一沉吟，答道："是藩王。父亲的几个弟弟，各个手握重兵，对储位虎视眈眈。"
"不错。"蓝玉冷笑一声，"可这还不是最让他担心的。"
"最让他担心的是什么？"
蓝玉一字一顿道："皇祖父。"
他浑身一震。
"你是说……"
"你父亲虽然名为太子，实际上不过是皇祖父手中的棋子罢了。"蓝玉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怨气，"三十年来，皇祖父对他是又用又防。用的，是他处理朝政的能力；防的，是他羽翼丰满之后，威胁到皇权。"
"这些年，皇祖父为了给子孙扫清障碍，大肆屠戮功臣。今日杀一个，明日再杀一个，朝中能打的将领越来越少。你以为皇祖父是为了什么？"
他沉默了。
这些事情，他在史书上读到过。朱元璋屠杀功臣，确实是为了加强中央集权，确保朱家江山永固。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种事竟然会给父亲带来如此大的压力。
"父亲的死……与皇祖父有关？"他试探着问道。
蓝玉摇摇头。
"那倒不至于。皇祖父虽然多疑，但虎毒尚不食子。他对你父亲虽然防备，却绝不可能害他性命。"
"那会是谁？"
蓝玉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你可知道，你父亲去世之后，谁的收益最大？"
他心中一凛。
父亲的几个儿子——朱雄英（已早夭）、朱允炆、他自己、朱允熞、朱允熙。
朱雄英是嫡长子，若是立储，理所当然。
但若是他也出了什么意外呢？
那么按照长幼顺序，便轮到朱允炆了。
而朱允炆的生母是——
吕氏！
"舅舅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可什么都没说。"蓝玉摊了摊手，"有些事，没有证据，不可妄言。"
他走回椅子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但有一点，他必须告诉你。"
"什么？"
"你父亲去世之后，东宫的局势已经变了。"蓝玉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吕氏这个女人，不简单。她在东宫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手眼通天。如今她名义上是太子妃，实际上已经是东宫的女主人。"
"你大哥朱雄英虽是嫡长子，却已早夭。你虽然是嫡子，却自幼丧母，在东宫中势单力薄。至于你那两个弟弟……哼，不提也罢。"
"唯有朱允炆，有吕氏在背后撑腰，日后只怕会平步青云。"
他沉默不语。
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明白？
"舅舅的意思是……让侄儿有所准备？"
"不只是准备。"蓝玉忽然站起身，走到他我面前，一把握住他的肩膀。
"允熥，你是常氏的血脉，是我蓝玉的外甥！"他的声音洪亮，虎目中精光四射，"你身上流着常遇春的血，流着蓝玉的血！这大明的江山，凭什么要让给别人？"
"皇祖父虽然还没有宣布立储之事，但以我看来，朱允炆那小子绝不是什么明主！他性子软，耳根子更软，身边尽是些只会读死书的腐儒！若让他当了皇帝，大明江山危矣！"
"你不一样！你有魄力，有手段，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蓝玉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舅舅今日把话撂在这里——只要你肯争，这储位就轮不到朱允炆！"
"舅舅会帮你。"
"蓝玉的数万铁骑，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他看着眼前这个慷慨激昂的中年将领，心中百感交集。
蓝玉的话，让他热血沸腾。但与此同时，他心中也升起一丝隐忧。
蓝玉固然可信，但他的这份支持，却也是一把双刃剑。
历朝历代，外戚干政都是大忌。若他过度依赖蓝玉的力量，日后难免会落人口实。更何况，蓝玉为人傲慢，居功自傲，日后若是不加约束，只怕会养虎为患。
但眼下，他确实需要蓝玉的支持。
"舅舅的话，侄儿记下了。"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蓝玉行了一礼。
"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侄儿想请教舅舅——皇祖父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蓝玉闻言，神色微微一变。
"皇祖父那边……"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皇祖父确实已经动了心思。"
"什么心思？"
"立朱允炆为皇太孙。"
他心中一沉。
"不过……"蓝玉话锋一转，"皇祖父似乎还没有下定决心。"
"为何？"
"因为有人反对。"
"谁？"
蓝玉冷笑一声。
"刘三吾。"
"翰林学士刘三吾？"我微微皱眉，"他为何要反对？"
"刘三吾说，朱允炆虽是长孙，却非嫡出。他母亲吕氏不过是个继室夫人，所生之子如何能越过嫡子去？"蓝玉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讽刺，"这老东西迂腐得很，偏偏又是个直性子，皇祖父挺敬重他的为人，这才暂时搁置了此事。"
他若有所思。
刘三吾的反对，对他而言是个好消息。但仅凭一个翰林学士的反对，恐怕还不足以改变大局。
皇祖父给他的期限，只有七天。
七天一过，若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表现，只怕皇祖父真的会一锤定音，立朱允炆为储。
"舅舅。"我忽然开口，"侄儿还有一事相求。"
"说！只要舅舅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侄儿想知道，父亲去世之前，究竟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寒芒，"若是父亲真的死于非命……侄儿绝不会善罢甘休。"
蓝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这才是我蓝玉的外甥！"
他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此事包在舅舅身上！他在东宫也有些人手，稍后便让他们暗中查探。一有消息，立刻告知你！"
"多谢舅舅。"
他再次行礼，心中却并未因此放松警惕。
吕氏、蓝玉、皇祖父、刘三吾……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而他，一个研习明史多年的学子，必须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七天。
他只有七天的时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7394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