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转身走了。靴子踩过血泊，一步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渐渐远去。
赵铮听到外面传来父亲的怒喝声，母亲凄厉的尖叫，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那些声音一个接一个熄灭，像是有人把蜡烛一根根吹灭。最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声和火焰噼啪作响的声音。
他闻到了烟味。
赵家起火了。
他从床底爬出来，满手满脸都是血。他扑到门口，看到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庭院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大火从后院烧起来，已经蔓延到正堂。他的父亲赵阁老仰面倒在台阶上，胸口插着一把剑，眼睛还睁着，望着漫天的大雪和浓烟。
母亲倒在不远处，怀里还抱着他的小妹。小妹手里捏着一只布偶，是赵铮昨天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赵铮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木然地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眼睛，看着母亲的脸，看着妹妹手中那只被血浸透的布偶。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心口，却怎么也压不住胸中越来越烈的火焰。
有人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
赵铮的身体瞬间僵硬，本能地张嘴要咬，却被那只手轻轻捏住下颌。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钻进鼻孔，他听到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别怕，是我。”
是太傅陆渐离。
太子太傅，父亲的故交，当世大儒。
陆渐离的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他的手指滴在地上。他拖着赵铮绕过正堂，从厨房后面的狗洞钻了出去。大雪掩盖了他们的脚印，也掩盖了身后的惨叫声。
他们摸黑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已经离京城六十里。陆渐离把赵铮藏在一座破庙的佛像后面，撕下自己的衣摆给他包扎手上的伤口。赵铮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眼神像一口枯井，又深又冷。
“十年。”陆渐离靠坐在佛像脚边，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已经开始发抖，“我给你十年时间，隐姓埋名，好好活着。十年后，来找我。”
“是谁？”赵铮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陆渐离看着他，眼睛里有怜悯，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郑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铮以为他睡着了，才低声说了几个字。
“我也不知道。”
赵铮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陆渐离苦笑一声：“我若知道是谁，今日就不会活着带你出来。能一夜之间调动手握禁军虎符的大将军，能绕过三法司直接用圣旨抄家，还能让满朝文武无人敢出声……这人，要么是皇上自己，要么是比皇上还可怕的人。”
赵铮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伤口里。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能活下来吗？”
“能。”陆渐离举起自己还在渗血的右手，“我用这条命保你，一定能。”
那天下午，陆渐离因为失血过多死在了破庙里。临死前，他把一本泛黄的古籍塞进赵铮怀里，交代了最后一句话：
“赵铮，记住。仇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先活成他们不敢忽视的人。”
赵铮抱着那本书，跪在太傅的尸体前，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动。
雪停了。
天晴了。
破庙外面，远处的官道上，隐约传来马蹄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金属声。赵铮从地上站起来，擦干脸上的血，把太傅的尸体推进佛像后面的暗坑里，然后转身走出了破庙。
他没有回头。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一队禁军骑兵从官道上疾驰而过，为首之人手里拿着一幅画像，正是赵铮的面容。他们没有注意到路边那个满身泥泞的瘦弱男孩。
赵铮站在路边，看着那队骑兵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风雪又起。
他把冻裂的双手插进袖管里，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相反的方向，走进漫天大雪里。
瘦小的身影越走越远，渐渐模糊，最终被风雪彻底吞没。
而身后那座破庙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双脚印。
脚印很浅，很轻，像是有人踩着赵铮的脚步跟了上去——又像是从一开始，就有人等在那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7363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