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20094" ["articleid"]=> string(7) "728624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28817) "第2章 竹帘下夏金桂初见风流客,茶坊中封婆子巧说风情计------------------------------------------,叫兵士挑了,一路往封大郎家来。,远远看见冷二郎带着人挑了行李过来,眼睛一亮,欢喜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她连忙起身,手脚麻利地扫出一间空房,将冷二郎的行李安顿得妥妥帖帖。冷二郎吩咐兵士自回,当晚便在哥哥家里歇下了。,天还没亮透,夏金桂就慌慌地起来了,烧了热水端到冷二郎房门口,催他净面漱口。冷二郎梳洗束发,戴好头巾,出门去县衙画卯。夏金桂追到门口,扶着门框嘱咐道:“叔叔画了卯,早早回来吃早饭,休要去别处。”冷二郎应了一声,大步去了。,画卯已毕,又伺候了一早晨的公事。等回到家时,夏金桂早已齐齐整整摆下一桌饭菜。三人一同吃了,夏金桂又双手捧过一盏热茶,笑吟吟地递到冷二郎面前。,心里到底过意不去,便说:“叫嫂嫂这样辛苦,我寝食不安。明日还是拨个兵士来使唤,也省得嫂嫂劳累。”,连声叫起来:“叔叔怎么这般见外!自家骨肉,又不是服侍了外人。虽说有个小丫头青儿,可你看她拿东忘西、走路歪歪斜斜的样子,我也指望不上她。就是拨了兵士来,那等人上锅上灶不干不净的,我眼里也看不上。”,倒像是在赌气。冷二郎见她这样,便不再推辞,只道:“那就生受嫂嫂了。”,买了果饼茶食请左右邻舍来坐。邻里们都凑了份子来给冷二郎贺喜,封大郎又安排了回席,这些都不必细说。又过了几日,冷二郎取出一匹彩缎来送给嫂嫂做衣裳。夏金桂一见那彩缎,眼睛都亮了,口里说着“叔叔如何使得”,手上却早已接了过去,堆下满脸的笑,道了个万福。。封大郎照旧日日上街挑担卖炊饼,冷二郎每日去县衙承差办事。不论他回来得迟还是早,夏金桂都是热茶热饭地等着,欢天喜地地服侍他。冷二郎倒被她这份殷勤弄得愈发过意不去。。有时递茶时故意挨得近些,有时说话时眼波一转,话里有话。冷二郎却是个心硬的直性汉子,只当她是亲嫂嫂,一概不去理会。,看看到了十一月天气。连日朔风紧起,四下里彤云密布,纷纷扬扬飞下一天大雪来。那雪下到一更时分,早将天地裹成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冷二郎照旧去县衙画卯,直到正午还没回来。封大郎早被夏金桂催着出门做买卖去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漫天的大雪,心里忽然生出个主意来。,自己又往冷二郎房里拢了一盆旺旺的炭火。火苗舔着盆沿,映得满屋子红通通的。她站在火盆边,心里暗暗盘算:我今日着实撩拨他一回,不怕他不动心。,远远望见冷二郎正踏着满街的积雪走回来。大雪落了他一身,衬得那身鹦哥绿的纻丝袄格外鲜亮。她推起帘子,迎着笑道:“叔叔冷么?”:“多谢嫂嫂挂心。”进得门来,便将毡笠除下。夏金桂伸手去接,冷二郎说声“不劳嫂嫂”,自己将雪拂净了,挂在壁上。随即解了缠带,脱下外袄,走进房里。

夏金桂跟进来,语气里带了几分嗔怪:“我等了一早晨,叔叔怎么不回来吃早饭?”

冷二郎道:“早间有个相识的请我吃了饭,方才又有人留我喝酒。我不耐烦应酬,径直走回来了。”

夏金桂便换了笑脸,说:“那请叔叔过来向火。”

冷二郎道声好,便脱了油靴,换了一双干净袜子,穿了暖鞋,掇条凳子,自往火盆边坐了。

夏金桂早叫青儿把前门上锁,后门也关了。自己端了几样熟菜蔬进房里来,摆在桌上。

冷二郎问:“哥哥哪里去了?”

夏金桂轻描淡写地说:“你哥哥出去做买卖还没回来,我和叔叔先吃三杯。”

冷二郎道:“还是等哥哥回来一起吃也不迟。”

夏金桂说:“哪里等得了他!”

话没说完,青儿已经暖了一壶酒送进来。冷二郎道:“又叫嫂嫂费心。”

夏金桂也掇了条凳子,挨着火盆边坐了。桌上摆着杯盘,她拿盏酒擎在手里,一双眼睛望着冷二郎,说道:“叔叔满饮此杯。”

冷二郎接过酒去,一饮而尽。夏金桂又筛了一杯来,声音软了几分:“天气寒冷,叔叔饮个成双的盏儿。”

冷二郎道:“嫂嫂自请。”接过来,又一饮而尽。冷二郎也筛了一杯酒,递与夏金桂。她接过酒来呷了,又拿酒壶再斟一盏,放在冷二郎面前。

几杯酒下肚,夏金桂的脸颊染上了一层薄红。她抬手理了理鬓发,衣襟不知何时松了松,露出半截白腻的肌肤来。她脸上堆着笑,忽然问道:“我听得人说,叔叔在县前街上养着个唱的,有这话么?”

冷二郎放下酒杯,正色道:“嫂嫂休听外人胡说,我冷二从来不是这等人。”

夏金桂睨了他一眼:“我不信。只怕叔叔口头不似心头。”

冷二郎道:“嫂嫂不信时,只管问哥哥就是了。”

夏金桂便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嫌弃:“啊呀,你休提他。他晓得什么?整日如醉生梦死一般!他若是个明白人,也不卖炊饼了。叔叔且请再饮一杯。”说着,连筛了三四杯饮过。

那夏金桂也有三杯酒落肚,春心早已按捺不住。她也不遮掩了,一双眼睛只管在冷二郎身上打转,没话找话地兜搭。冷二郎也明白了八九分,自己只把头低了,不去接她的话茬。

夏金桂起身去烫酒。冷二郎自坐在房内,拿着火箸拨弄炭火。过了好一阵,她暖了一壶新酒回来,走进房里,一只手拿着酒壶,另一只手便往冷二郎肩上轻轻一捏,声音软绵绵的:“叔叔只穿这些衣裳,不冷么?”

冷二郎已有五六分不自在,也不理她。

夏金桂见他不应,伸手便来夺他手里的火箸,口里道:“叔叔你不会拨火,我来替你拨。只要像这火盆一样热才好。”

她这话说得露骨,冷二郎此时已有八九分焦躁,只不作声。

夏金桂也不看他的脸色,丢下火箸,又筛了一杯酒,自己呷了一口,剩下半盏残酒,一双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冷二郎,说道:“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残酒。”

冷二郎的脸色陡然变了。

他劈手夺过酒盏,哗的一声泼在地下,厉声说道:“嫂嫂不要这等不知羞耻!”

他站起身来,把手只一推,夏金桂脚下踉跄,险些被推了一跤。冷二郎睁圆了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冷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的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伤人伦的猪狗!嫂嫂休要这般不识羞耻,做这等勾当。倘有风吹草动,我冷二眼里认得嫂嫂,拳头却不认得嫂嫂!”

夏金桂被他这番话说得满面通红,红到了耳根子。她呆了一呆,随即扭头喊道:“青儿!来收拾碟盏家伙!”

她一边收着碗盏,一边口里说道:“我自耍子罢了,不值得便当起真来。好不识人敬重!”说完,端了家伙,头也不回地往厨下去了。

冷二郎独自坐在房中,气忿忿地寻思着。天色已是申牌时分,窗外的大雪还在下,封大郎挑着担儿,冒着雪回来了。

封大郎推门进来,放下担子,走进里间,却见夏金桂一双眼睛哭得红红的,不禁一愣:“你和谁闹了?”

夏金桂劈头便骂:“都是你这不争气的,叫外人来欺负我!”

封大郎道:“谁敢来欺负你?”

夏金桂咬牙切齿地说:“情知是谁?就是冷二那厮!我见他大雪里归来,好意安排些酒饭与他吃,他见前后没人,便拿言语来调戏我。青儿亲眼见的,我不赖他。”

封大郎听了,摇头道:“我兄弟不是这等人,从来老实。你休要高声,叫邻舍听见了笑话。”

封大郎撇下夏金桂,走到冷二郎房里,叫道:“二哥,你不曾吃点心?我和你吃些。”

冷二郎只不作声。他独自寻思了半晌,忽然站起来,拔步便往大门外走。

封大郎追着叫道:“二哥,你哪里去?”

冷二郎也不答应,径直去了。

封大郎回到房里,问夏金桂道:“我叫他,他又不应,只顾往县衙那条路去了。正不知是怎么了。”

夏金桂骂道:“你这糊涂东西!有什么难猜的?那厮羞了,没脸见你,走了出去。我猜他一定叫人搬行李,不肯在这里住了。你倒不留他?”

封大郎道:“他搬走了,须叫别人笑话。”

夏金桂啐他一口:“混沌东西!他来调戏我,倒不叫别人笑话?你要便自和他过去,我却做不得这样的人!你与我一纸休书,你自留他便了。”

封大郎哪里还敢再开口,被夏金桂倒数落着骂了一顿。

两口儿正在家里絮絮叨叨,只见冷二郎引了个兵士,拿着条扁担,径直走进房里来收拾行李,便要出门。

封大郎赶出来叫道:“二哥,做什么便搬了去?”

冷二郎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哥哥不要问,说起来反倒装你的幌子,只由我自去便了。”

封大郎哪里还敢细问,只得眼睁睁看着冷二郎搬了出去。

夏金桂在里间喃喃地骂着:“也好!只道是亲难转债。人都不知道,一个兄弟做了都头,怎么也该养活了哥嫂,却不知反来咬嚼人。正是花木瓜,空好看。搬了去倒谢天谢地,省得冤家在眼前。”

封大郎听了老婆这般说,心里反倒放不下来。本待要去县衙前寻兄弟说说话,夏金桂却千叮万嘱,吩咐他不许去兜揽冷二郎。封大郎不敢违拗,只得罢了。

捻指之间,雪晴了,又过了十来日光景。

这日,知县忽然唤冷二郎到后衙说话。知县自从上任以来,已是两年有余,手里积攒了不少金银。他想差一个心腹人把这些东西送上京城亲眷处收存,待三年任满进京朝觐时打点上司使用。只是怕路上不太平,须得一个有本事的人才好。

知县一见冷二郎便道:“我有个亲戚在东京城里做官,姓朱名勔,现做着殿前太尉之职。我要送一担礼物,捎封书信去问安。只恐途中不太好走,若得你去方可放心。你休要推辞辛苦,回来我自有重赏。”

冷二郎应道:“小人蒙恩相抬举,怎敢推辞。既蒙差遣,只此便去。”

知县大喜,赏了冷二郎三杯酒,又给了十两银子的路费。

冷二郎领了差遣,走出县衙大门。他想了想,到住处叫了兵士,去街上买了一瓶酒和几样菜蔬,径直往封大郎家来。

封大郎恰好从街上回来,远远看见冷二郎在门前坐着,又惊又喜,连忙叫兵士去厨下安排。

夏金桂在楼上听见动静,从窗缝里往下瞧了一眼。见是冷二郎提着酒食来了,她心里暗暗寻思:莫不是这厮想我了?不然又回来做什么?且日后慢慢问他。

她转身上楼,重新匀了粉面,再整云鬟,换了一身鲜亮的衣裳。收拾停当了,才款款走下楼来,到门前迎接冷二郎,拜了一拜道:“叔叔,不知怎么错怪了,好几日都不上门,叫我心里好生没理会处。今日又喜得叔叔来了。没事破费做什么。”

冷二郎道:“冷二有句话,特来要与哥哥说知。”

夏金桂说:“既如此,请楼上坐。”

三个人来到楼上,冷二郎请哥嫂上首坐了,自己掇个凳子打横。兵士摆上酒菜,一齐端了上来。冷二郎劝哥嫂吃酒。夏金桂便把一双眼睛只管往冷二郎身上瞟,冷二郎却只顾低头吃酒。

酒过数巡,冷二郎向青儿讨了一副劝杯,叫兵士斟满一杯酒,拿在手里,望着封大郎道:“大哥在上,冷二今日蒙知县相公差往东京办事,明日便要起程。多则两三个月,少则一月便回。有句话特来和你说。”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为人从来懦弱,我不在家,恐怕外人来欺负。假如你每日卖十扇笼炊饼,从明日起,只做五扇笼出去。每日迟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回到家便下了帘子,早早关门,省了多少是非口舌。若是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争执,等我回来,自和他理论。大哥你若依我,满饮此杯。”

封大郎接了酒,眼眶有些发红:“兄弟说得是,我都依你。”说罢,一饮而尽。

冷二郎又斟了第二杯酒,转向夏金桂,说道:“嫂嫂是个精细的人,不必我多说。我哥哥为人质朴,全靠嫂嫂做主。常言道,表壮不如里壮。嫂嫂把得家定,我哥哥还烦恼什么。岂不闻古人说:篱笆扎得牢,野狗钻不进。”

夏金桂听了这句话,一点红从耳根泛起,霎时紫涨了面皮。她猛地站起来,指着封大郎骂道:“你这混沌东西!有什么话不会在别处说,偏要来欺负老娘!我是个不戴头巾的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妇人!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不是那等脓包血块。老娘自从嫁了你,真个是蚂蚁也不敢进屋,什么篱笆不牢、野狗钻得进来?你休要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有下落!丢块砖头,一个个也要着地!”

冷二郎也不恼,只笑道:“若得嫂嫂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应。既然如此,我冷二都记得嫂嫂说的话了,请饮过此杯。”

夏金桂一手推开酒盏,径直跑下楼去。她站在楼梯半截,回头发话道:“既是聪明伶俐,怎么不道长嫂为母?我初嫁你哥哥时,不曾听说有什么小叔,哪里跑出来的?是亲不是亲,倒要做起乔家公来了。自是老娘晦气,偏撞着这许多事!”一面哭,一面下楼去了。

封大郎和冷二郎又吃了几杯酒,都坐不住了,便一同下楼来。兄弟二人洒泪而别。

封大郎拉着冷二郎的手不肯放:“兄弟去了,早早回来,和你相见。”

冷二郎道:“哥哥,你便是不做买卖也罢,只在家里坐着。盘缠,兄弟自会差人送与你。”

临行时,冷二郎又嘱咐道:“哥哥,我的话休要忘了,在家仔细门户。”

封大郎连连点头:“理会得了。”

冷二郎辞了封大郎,回到县衙前住处,收拾行装并防身器械。次日领了知县的礼物和金银驮垛,讨了脚程,起身上路,往东京去了。

封大郎自从兄弟冷二郎走了之后,整整被夏金桂骂了三四日。他忍气吞声,由她骂去,只依着兄弟的嘱咐,每日只做一半炊饼出去,天没黑便回来。歇了担儿,便先去收了帘子,关上大门,然后才到屋里坐着。

夏金桂看他这般举动,心里愈发焦躁。一日,她见封大郎大白天就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忍不住骂道:“不识时务的东西!我倒不曾见过,日头还在半天里,便把牢门关了。也不怕邻舍笑话,说我家怎么在禁鬼。听信你兄弟的话,空长着一张嘴,也不怕别人笑话!”

封大郎也不恼,只道:“由他们笑去。我兄弟说的是好话,省了多少是非。”

夏金桂啐他一脸:“呸!浊东西!你是个男子汉,自己不做主,却听别人调遣!”

封大郎摇手道:“由她,我兄弟说的是金石之语。”

后来闹得惯了,夏金桂反倒自己估摸着封大郎快回来的时分,便先去收了帘子,关上大门。封大郎见了,心里暗暗欢喜,寻思道:这样岂不好?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才见腊月梅花开罢,又早是天气回阳。

一日,三月春光明媚。夏金桂打扮得光鲜整齐,单等封大郎出门,便在门前帘下站着。约莫快到封大郎归来的时分,她便要收帘子进屋。

也是合该有事。

夏金桂手里正拿着竹竿挑帘子,忽地一阵风来,将竹竿刮倒。她手没擎牢,那竹竿不偏不倚,正打在一个过路人的头上。

夏金桂慌忙陪笑,抬眼去看那人。

只见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生得十分风流俊俏。头上戴一顶缨子帽,别着金玲珑簪儿,手上摇一把洒金川扇。长腰身,穿一领绿罗褶,脚下细结底陈桥鞋,清水布袜。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一双桃花眼含笑带情,走起路来风风流流。

那人被竹竿打在头上,立住了脚,眉头一皱,待要发作。可回过头来看时,却不想是个美貌妖娆的妇人。

但见她一头黑鸦鸦的好鬓发,梳得油光水滑。两弯翠生生的新月眉下,一双含情的眼。粉浓浓红艳腮,娇滴滴银盆脸,身段袅袅婷婷,细腰一捻,十指纤纤如葱。更兼那衣襟微敞处露出一截白腻的肌肤,一双窄窄尖尖的小脚,端的是一身的妖娆。

那人一见,先自酥了半边,一腔怒气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登时换作一副笑吟吟的脸。

夏金桂知道是自己的过失,叉着手望他深深拜了一拜,说道:“奴家一时被风失了手,误中了官人,休要见怪。”

那人一面用手整理头巾,一面弯腰还礼道:“不妨事,娘子请自便。”

这一幕,恰被隔壁开茶坊的封婆子看见了。那封婆子探出头来,拍手笑道:“哟,这是哪位大官人从屋檐下过?打得好,打得正好!”

那人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一时冲撞了娘子,娘子休怪。”

夏金桂答道:“官人不要见责。”

那人又笑着,大大地唱了个喏,应道:“小人不敢。”

他那一双惯会招花惹草的眼睛,片刻不离夏金桂身上。临走时,还回头瞧了七八回,方才摇摇摆摆,遮着扇子去了。

夏金桂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竹竿,眼睛却追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她心里暗暗想着:这人倒生得风流,说话也甜净。却不知姓甚名谁,住在何处。他若对我没意思,临走时也不会回头七八遍了。

她在帘下眼巴巴地望到那人影儿都没了,方才收了帘子,关上大门,回房去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说不清道不明。

那人是谁?正是那嘲风弄月的班头、拾翠寻香的魁首,开着生药铺的贾瑞卿贾大官人。

只因他第三房妾尤二姐前些日子病故了,发送已毕,心中郁郁不乐。这日出门到街上走走,要寻冯紫英去散心解闷,却从这封大郎门前经过,不想被竹竿打了一下。

贾瑞卿自从帘下见了那妇人一面,回到家中,坐在厅上发了好一阵呆。他心里翻来覆去只想着那张脸,那双眼睛。好一个妇人,怎生得手才好?

他猛地想起隔壁开茶坊的封婆子来。那婆子惯会做牵头撮合的事,又住在紧隔壁,此事须得着落在她身上。若能撮合得成,破费几两银子谢她,也算不得什么。

当下连饭也不吃,走出门外,在街上闲踱了几步,便一脚踅进封婆子的茶坊里来,径去里间水帘下坐了。

封婆子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大官人方才唱得好个肥喏!”

贾瑞卿也笑了,招手道:“干娘,你且来,我问你。隔壁这个妇人,是谁家的娘子?”

封婆子故意卖关子,眼睛一翻:“他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大官人问她做什么?”

贾瑞卿道:“我和你说正经话,休要取笑。”

封婆子这才凑近了些:“大官人怎么不认得?她老公便是县衙前卖熟食的。”

贾瑞卿猜道:“莫不是卖枣糕的徐三他老婆?”

封婆子摇手道:“不是。若是他,倒也是一对儿。大官人再猜。”

贾瑞卿又说:“敢是卖馉饳的李三娘子?”

封婆子又摇手:“不是。若是她,倒也是一双。大官人再猜。”

贾瑞卿道:“莫不是花胳膊刘小二家的?”

封婆子哈哈大笑:“不是。若是她,又是一对儿。大官人再猜不着了。”

贾瑞卿笑道:“干娘,我实在猜不着了。”

封婆子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笑道:“我好叫大官人知道了吧。她家男人,便是街上卖炊饼的封大郎。”

贾瑞卿听了,先是一愣,随即跺着脚笑起来:“莫不是人叫他封矮子的那个?”

封婆子道:“正是他。”

贾瑞卿登时叫起苦来,连连叹道:“好一块羊肉,怎么落在狗嘴里了!”

封婆子也叹了一声:“便是这般故事。自古骏马偏驮痴汉走,美妻常伴拙夫眠。月老偏生这样配人。”

贾瑞卿转了话头,问道:“干娘,我少你多少茶果钱?”

封婆子说:“不多,先搁着,改日再算也不妨。”

贾瑞卿又问:“你儿子王潮跟谁出去了?”

封婆子叹了口气:“说不得,跟了一个淮上的客人,至今不见回来,也不知死活。”

贾瑞卿道:“不如叫他跟我,那孩子倒乖觉伶俐。”

封婆子忙道:“若得大官人抬举他,那是十分的好。”

贾瑞卿说:“待他回来,再作计较。”说罢,道了声谢,起身去了。

约莫过了不到两个时辰,封婆子正坐在茶坊里打盹,一抬头,又看见贾瑞卿踱了回来。他在帘边坐了,面朝着封大郎家门,望了好半歇。

封婆子走出来,笑眯眯地问:“大官人,吃个梅汤?”

贾瑞卿道:“最好,多加些酸味儿。”

封婆子做了一碗梅汤,双手递与贾瑞卿吃了。将碗盏搁下,贾瑞卿忽然问道:“干娘,你这梅汤做得好。你屋里有多少?”

封婆子眼珠一转,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哪里讨不来一个在屋里?”

贾瑞卿也笑了:“我问你这梅汤,你却说做媒,差了十万八千里。”

封婆子道:“老身只听大官人问这‘媒’做得好不好。”

贾瑞卿顺势便说道:“干娘,你既是撮合山,也替我做个媒,说头好亲事,我自重重谢你。”

封婆子把手一摊:“大官人又来取笑了。你宅上大娘子若是知道了,老婆子这张脸怎么吃得她那耳刮子?”

贾瑞卿道:“我家大娘子最好脾性。眼下家里也有几个身边人,只是没一个中我意的。你有好的,与我张罗一个,便来说也不妨。就是嫁过人的也好,只要中我的意。”

封婆子故意想了想,说:“前日倒有一个,只怕大官人不要。”

贾瑞卿眼睛一亮:“若是好的,与我说成了,我自重重谢你。”

封婆子一本正经地说:“生得十二分的人才,只是年纪大了些。”

贾瑞卿道:“半老佳人可共,便差一两岁也不打紧。真个多少年纪?”

封婆子憋着笑道:“那娘子丁亥年生,属猪的,交新年便九十三岁了。”

贾瑞卿笑骂道:“你看这疯婆子,只管扯着风脸取笑。”说毕,笑着起身去了。

看看天色将晚,封婆子刚点上灯,正要关门,只见贾瑞卿又踱了过来。他径直往帘下凳子上坐了,面朝封大郎家门前,只顾把眼睛往那边瞧。

封婆子心里暗笑,口中却道:“大官人,吃个和合汤?”

贾瑞卿道:“最好。干娘放甜些。”

封婆子连忙取一盅来,贾瑞卿接来吃了。他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天完全黑了,方才起身道:“干娘,记了账,明日一并还钱。”

封婆子道:“由他。大官人慢走,明日再来坐。”

贾瑞卿笑着去了。回到家中,寝食不安,一整夜翻来覆去,满心只在帘下那妇人身上。他家大娘子薛宝珠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只道是因尤二姐过世伤心的缘故,倒也没有多问。

次日清晨,封婆子刚开门,往外一瞧,只见贾瑞卿早已在街上来来回回踱着步,不知已经踱了多少趟了。

封婆子心里暗暗好笑:这厮踅得倒紧。且看我着些甜糖抹在他鼻子上,叫他舔不着。那厮平日里尽讨县里人的便宜,如今也叫他落在老娘手里,掏些银钱出来,赚他几个风流钱使。

原来这开茶坊的封婆子,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妇人。她守寡多年,全靠一张利嘴过活。做媒婆,做卖婆,做牙婆,替人收生接生,又会牵头撮合,又会针灸看病,端的是一身的本事。她那三寸不烂之舌,能把死人说活了,能把活人说死了。寻常三言两语,便能叫守寡的动了凡心,叫有夫的生出了墙意。略施小计,便是铁打的罗汉也守不住禅心。

封婆子装作没看见,只管在茶坊里料理茶锅,低了头扇火,不出来招呼。

贾瑞卿踱了几遍,终于忍不住自己走进茶坊里来,在帘下坐了,面朝着封大郎家门口,不住地把眼睛往帘子里瞧。

封婆子只推没看见,仍在灶前扇火。

贾瑞卿叫道:“干娘,点两杯茶来吃。”

封婆子这才抬起头,像是刚看见他似的:“大官人来了?连日少见,且请坐。”不多时,浓浓地点了两盏稠茶,放在桌上。

贾瑞卿说:“干娘,陪我吃盏茶。”

封婆子哈哈笑道:“我又不是你影射的人,如何陪你吃茶?”

贾瑞卿也笑了。坐了一会,便问:“干娘,隔壁卖的是什么?”

封婆子信口胡诌道:“他家卖的是拖煎阿满子、干巴子肉翻包着菜肉饺、窝窝蛤蜊面、热烫温和大辣酥。”

贾瑞卿笑骂道:“你看这疯婆子,只管疯言疯语。”

封婆子笑道:“我不疯。他家自有亲老公。”

贾瑞卿道:“我和你说正经话。他家做得一手好炊饼,我要买四五十个带回家去。”

封婆子道:“要买炊饼,少刻等他街上回来时买就是,何消上门上户。”

贾瑞卿说:“干娘说得是。”吃了茶,又坐了一会,方才起身去了。

封婆子在茶坊里冷眼瞧着,只见贾瑞卿在门前踱过来,往东看一看;又转过去,往西看一看;来来回回,一连走了七八趟。最后终于又踅进茶坊里来。

封婆子迎上去笑道:“大官人好运气,好几日不见面了。”

贾瑞卿便笑了起来,往身边摸出一块银子,约莫一两来重,递与封婆子道:“干娘,权且收了做茶钱。”

封婆子嘴上说着“何消得这许多”,手上早已接了过去。她心里暗暗得意:来了,这厮要上钩了。且把银子收了。口里却说道:“老身看大官人,像是有些心事的一般。”

贾瑞卿道:“干娘怎么便猜得着?”

封婆子说:“这有什么难猜的。自古进门休问荣枯事,观着容颜便得知。老身这些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猜着过。”

贾瑞卿道:“我这一件心上的事,干娘若猜得着,便输五两银子与你。”

封婆子笑道:“老身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个中节。大官人你把耳朵来——”

贾瑞卿凑近了些。

封婆子压低声音道:“你这两日脚步勤,来得频,一定是惦记着隔壁那个人。我这猜如何?”

贾瑞卿笑得眼睛都弯了,拍着大腿道:“干娘端的是智赛隋何,机强陆贾!不瞒干娘说,不知怎的,吃她那日叉帘子时见了一面,恰似收了我三魂六魄一般,日夜只是放她不下。回到家里,茶饭懒吃,做什么事都没个着落处。不知干娘可会弄些手段么?”

封婆子哈哈笑了起来。她也不急着答话,慢悠悠地给自己也倒了一盏茶,呷了一口,才开口道:“老身不瞒大官人说,我家卖茶,叫做鬼打更。三年前六月初三下大雪,那一日卖了个泡茶,直到如今再没发过市,只靠些杂趁养口。”

贾瑞卿问:“干娘,什么叫做杂趁?”

封婆子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老身自从三十六岁没了老公,丢下这个儿子,没得过日子。先是跟人做媒,后来揽些人家的衣裳来卖,又替人接生收小,闲常也做些牵头撮合的事,也会些针灸看病的本事。”

贾瑞卿听了,大喜过望,连忙道:“我竟不知干娘有这等的本事!端的好好与我说成这件事,我便送十两银子与你做棺材本。你好叫这妇人与我会上一面。”

封婆子便呵呵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我自说笑耍子的,大官人怎么便当起真来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7250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