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走过来，低头看着他："你到底怎么回事？刚才死了一个人，你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动了。"宿晏说，"幅度很小你没看见。"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宿晏喝完最后一口可乐，把空罐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只是觉得——慌没有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与其吓得腿软不如干点有用的事。比如——研究规则。"
他走向收银台。
"你要干什么？"苏锦年警觉地问。
"问个问题。"
宿晏走到收银台前面。隔着柜台，他和那个"店员"面对面站着。
店员的眼神依旧空洞，像一台待机的机器。
宿晏开口了："规则上说，如果店员主动与你交谈，你必须回答——那我如果主动跟你交谈呢？"
店员没有反应。
宿晏又试了一次："喂，哥们，这儿上班多少钱一个月？"
还是没有反应。
苏锦年在后面说："看来交谈确实是单向的。只有店员主动发起才算。"
宿晏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
然后他转向所有人。
"我说一下我的判断。"他声音不大，但便利店里的人都听得到——因为除了日光灯的嗡嗡声，没有别的声音了。"第一，规则七大概率是假的。楚瑶刚才说的方向没错——一条规则不需要声明自己是真的。它声明了，说明它在掩盖什么。"
"第二，不属于这里的东西——规则二让我们找出它。规则六禁止进入收银台后面的房间。禁止进入，恰恰说明那个房间重要。如果里面不重要，根本不需要专门列一条规则来禁止。"
他竖起两根手指。
"所以我的推测是：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就在收银台后面那间房里。"
"但规则六说不能进去！"马大勇急了。
"我没说要进去。"宿晏说，"我说东西在里面。怎么拿到，是另一回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昭问。
宿晏看了一圈所有人。
"等。"
"……等？"马大勇瞪大了眼睛，"等什么？"
"等店员再次主动跟我们说话。规则四说店员主动交谈时必须回答。每次对话都可能透露新信息。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活着等到下一次对话。然后在对话中找突破口。"
苏锦年若有所思："用对话代替探索。用信息交换代替冒险。"
"用最省力的方式。"宿晏说，"摸鱼式通关。"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楚瑶推了推眼镜，嘴角翘了一下："摸鱼式通关……我还挺喜欢这个说法的。"
老陈摇了摇头，但表情没那么紧绷了："年轻人的词儿，老头子听不懂。但这法子……倒也有几分道理。不战而屈人之兵嘛。"
林昭看了宿晏很久。
然后他做了决定。
"好。按你说的做。但有个条件——你得随时告诉我们你在想什么。不许一个人闷头搞事情。"
"成交。"
就在这时，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又动了。
他的嘴巴缓缓张开，发出那种沙哑的声音：
"客人。"
"您需要结账吗？"
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
这是第二次"店员主动与他们交谈"。规则四：必须回答。
但这次宿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店员的脸看了两秒。不是发呆——是在观察。
店员的表情变了。
第一次广播的时候，那张脸是完全空洞的，像没通电的屏幕。但这一次——这一次他的眼珠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从虚空中的某个点，移到了宿晏的脸上。
只有半秒。然后又恢复了空洞。
但宿晏捕捉到了。
他走上前一步，站在收银台前，隔着那层冰冷的台面，看着店员那张脸。
然后他做了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是他自己带的。睡前抽了一半剩下半包，揣在睡衣口袋里一起带进来了。烟盒有点皱，最上面那根被压弯了。
他把烟递了过去。
"叔，"宿晏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街边便利店买水时顺口聊两句天，"你这店……生意怎么样？"
店员的眼睛——原本空洞无物的眼睛——聚焦了。
聚焦在宿晏的脸上。
整个便利店的空气好像凝固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变化——店员的表情从"机器"变成了"人"。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个变化太明显了。
林昭的手本能地按向腰间——他以前当兵的习惯，腰间有东西就摸。但现在腰间什么都没有。
苏锦年屏住了呼吸。
宿晏站在原地，没动。烟还举着。
他眼前的规则面板发生了变化。
规则三和规则五的淡金色注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全新的文字：
"新线索解锁" "店员·身份：非梦魇原生实体" "店员·来源：现实世界·人类意识残留" "店员·状态：被规则囚禁于副本中" "店员·弱点：对正常交流有强烈反应"
宿晏的心跳终于快了一拍。
不是害怕。是那种解开了一道难题之后的快感——从胸口往上窜，窜到太阳穴，嗡的一声。
他找到了。
这个副本的第一个真正的漏洞。
不在规则里。
在"人"身上。
店员的嘴唇动了。幅度很小，像在练习一个很久没说过的词。
然后他说出了进入副本以来的第一句非预设台词：
"年轻人……你看得见我？"
声音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不再是沙哑的齿轮声。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疲惫，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颤抖。
宿晏把烟往前推了推。
"看得见。"他说，"你也抽一根？"
店员的手抬了起来。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太久没做过"接东西"这个动作，肌肉记得，神经已经快忘了。
他的手指碰到了烟。
那一瞬间，宿晏看到了——店员的指尖是灰色的。不是正常的肤色，是那种石头的灰。从指尖往上蔓延，一直到袖口里面看不见的地方。
但他的眼睛是活的。
"我叫宿晏。"宿晏说，"你呢？"
店员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又试了一次。
"周……海涛。"
声音很轻。像一根快断的弦。
"周海涛。"宿晏重复了一遍，点了下头，"老周，你在这待了多久了？"
周海涛的眼珠动了。不是之前那种机械式的转动，是人在回忆时候的那种——向上看，向左看，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
"很久。"
"很久是多久？"
"不记得了。"周海涛说。他的声音在慢慢恢复，像生锈的水管被重新通了水，一开始涩，后面越来越顺。"这里没有时间。灯一直亮着。一直亮着。"
"你也是被拉进来的？"林昭走上前，声音压得很低。
周海涛看向林昭。他的目光在林昭脸上停了两秒，像在辨认什么。
"不是……被拉进来的。"他说，"我是……被留下的。"
"被谁留下的？"
周海涛的嘴张了又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灰色的手指。
"店长。"
所有人互相看了一眼。
"什么店长？"苏锦年问。
"这家便利店的店长。"周海涛说，"他说……我犯了错。要我在这里等着。等客人来。等客人结账。等……"
他的声音断了。
宿晏没有催他。
五秒。十秒。
周海涛重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重的东西。
"等一个人来问我——你想不想出去。"
这句话落下来，便利店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声音。
宿晏手里的烟还举着。
他看着周海涛那张灰色的脸，看着那双活的眼睛，看着那只抖着伸出来又缩回去的手。
然后他说："那我现在问你。"
周海涛的身体僵住了。
"你想不想出去？"
周海涛的嘴唇在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灰色的手指攥紧了柜台边缘，指甲陷进了塑料台面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想。"
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装了太多东西。
宿晏把烟放到柜台上。
"那我们来想想办法。""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7206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