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12808" ["articleid"]=> string(7) "728532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6700) "第5章 懂事是最沉的枷锁------------------------------------------,发生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这件事就会像无数个寻常日子一样,淹没在时间的河流里,连一点水花都不会留下。。,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她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懂事的孩子没有糖吃”。,一连下了好几天,小城的巷子里积满了水,踩上去能没过脚踝。冯晚棠每天上学都要挽起裤腿,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深水坑,才能不弄湿鞋子。,鞋子湿了容易感冒,感冒了就要花钱看病,所以最好不要弄湿。。,她都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能看到地面的地方,像一只在雨地里谨慎探路的小猫。,她和邻居家的女孩林朵朵一起放学回家。,两家住同一栋楼,平时上下学经常结伴。说是结伴,其实是冯晚棠等她。林朵朵每天早上都要磨蹭很久才出门,冯晚棠习惯提前十分钟到她家楼下等着,从来没催过,也没抱怨过。,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万一林朵朵不高兴怎么办?万一她觉得我烦怎么办?。。
那天放学的路上,雨比早上更大了些。冯晚棠撑着伞,林朵朵没带伞,挤在她的伞下。两个人走得很慢,因为要共用一把伞,步调必须一致。
走到巷口的时候,对面来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速度很快,溅起的水花像一道灰色的帘子。冯晚棠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手一偏,伞歪了,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淋湿了她半边肩膀。
林朵朵也沾了一点水,不大高兴地嘟囔了一句:“你小心点啊。”
冯晚棠赶紧把伞扶正,小声说:“对不起。”
其实不是她的错。是那个骑车的人太快了,是巷子太窄了,是雨太大了。但她没有解释,直接道了歉。
她习惯了。
不管是她的错,不是她的错,先道歉总没错。道歉了,对方就不会生气。不生气,事情就过去了。
这个逻辑,她已经用了很多年。
走到楼下的时候,林朵朵的妈妈正好从楼道里出来,看到两个人被雨淋湿的样子,快步走过来。
“朵朵你怎么淋湿了?着凉了怎么办?”林阿姨一边说一边掏出纸巾给林朵朵擦脸上的雨水,语气里全是心疼。
“是冯晚棠伞没打好。”林朵朵说。
冯晚棠张了张嘴,想说是因为对面来了个骑车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棠你也赶紧回去换衣服,别感冒了。”林阿姨冲她笑了笑,牵着林朵朵上楼了。
冯晚棠站在原地,撑着伞,半边肩膀湿透了,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她没有说,其实她淋得比林朵朵厉害多了。林朵朵只是沾了几滴,她的校服袖子都在往下滴水。
没有人注意到。
也没有人在意。
她收了伞,一个人慢慢上了楼。
回到家,周蕙正在厨房做饭,看到她湿了半边衣服,皱了皱眉:“怎么弄的?”
“下雨,没打好伞。”冯晚棠说。
她把林朵朵三个字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说,是她觉得说了也没用。说了,妈妈会说“那你下次注意”,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说不定还会觉得她是在推卸责任,觉得她不够懂事。
懂事的孩子不应该把责任推给别人。
她换了干衣服,把湿衣服放进盆里,倒上洗衣粉泡上,然后坐到书桌前写作业。
写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的笔没墨了。那是一支蓝色的钢笔,是上学期期末考试得了第一名,爸爸奖励给她的。
她把笔拆开看了看,墨囊确实空了。家里有墨水,放在客厅柜子的最高层,她够不着。
她走到厨房门口,周蕙正忙着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
“妈,我的笔没墨了,想倒点墨水。”
“等会儿,我正忙着。”
冯晚棠“嗯”了一声,回到房间,拿出另一支备用的圆珠笔继续写。
圆珠笔写出来的字没有钢笔好看,她不喜欢。但她没有再去催妈妈,因为她知道妈妈在忙,催了就是不懂事。
写到晚上八点多,周蕙忙完了厨房的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冯晚棠拿着钢笔走过去,把墨水瓶从柜子上拿下来,倒好了墨水,又放了回去。
“作业写完了?”周蕙问。
“还有一点。”
“那快去写,写完早点睡。”
冯晚棠拿着钢笔回了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看到圆珠笔已经写了大半页的作业,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如钢笔写出来的工整。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圆珠笔写的擦掉重写。
太浪费时间了。
浪费时间也是不懂事的一种。
那天晚上的事,只是无数个类似日子里的一个。但它像一把很小很小的刀,在冯晚棠心里划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不深,不疼,但永远不会消失。
真正的裂痕,是一个月后的事。
那天是周六,冯晚棠跟着周蕙去姥姥家。
一进门就听到客厅里闹哄哄的,表哥表妹都在。表哥在玩一个遥控汽车,在地板上开来开去,嘴里发出“嘟嘟”的声音。表妹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手里抱着一个崭新的洋娃娃,金黄色的头发、粉色的裙子,眼睛会一眨一眨的那种。
冯晚棠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个洋娃娃。
真好看。
她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看的玩具。她的玩具大多是亲戚家孩子玩剩下的,或者是妈妈在路边摊上买的那种廉价塑料玩具,玩不了几天就坏了。
她不敢要。
家里条件不差,但妈妈说钱要花在刀刃上,玩具不是必需品。她听懂了,从此再也没有主动要过任何玩具。
表妹抱着洋娃娃,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动画片。
冯晚棠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拿出从家里带来的课外书,安静地看了起来。
下午的时候,姥姥拿出了一袋糖果,是大白兔奶糖。那是那个年代最好的糖果之一,奶味浓郁,含在嘴里能甜很久。
姥姥把糖果倒在桌上,说:“来,孩子们吃糖。”
表哥第一个冲上去,抓了一大把,塞了满嘴,手里还攥着好几颗。表妹也伸手抓了几颗,放到洋娃娃的怀里,然后又抓了几颗放到自己口袋里。
冯晚棠等他们都拿完了,才伸手去拿。
桌上只剩两颗了。
她拿了一颗,把最后一颗留给别人。
她把糖纸剥开,含在嘴里。奶糖的甜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软软的,糯糯的,确实很好吃。
她慢慢嚼着,很珍惜这种感觉。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吃到。
过了一会儿,表妹手里的糖吃完了,又开始在桌上翻找。她看到冯晚棠正在吃最后一颗,因为桌上的糖已经没有了,冯晚棠手里那颗就是最后一颗。
“我要吃糖!”表妹指着冯晚棠说。
三姨正在旁边跟姥姥说话,听到表妹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晚棠,妹妹还小,你让让她,那两颗糖给她吃吧。”
冯晚棠愣住了。
她已经吃了一颗,手里这颗正在吃,刚刚咬了一口,还没咽下去。
三姨让她把嘴里这颗也给表妹。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奶白色的糖块上还留着她咬过的齿痕。
她把糖从嘴里拿出来,放到桌上。
“给你。”
表妹抓起那颗还带着口水的糖,看也没看她一眼,塞进嘴里,满意地笑了。
三姨笑着对周蕙说:“姐,你这孩子怎么教的?也太懂事了。”
周蕙笑了笑,没说话。
冯晚棠坐在那里,嘴里还残留着奶糖的味道,但已经不甜了。
她想起自己刚才细细咀嚼的感觉,想起那种一点点珍惜的甜。那是一种很微小很微小的幸福,小到不值得被人在意。
就像她本人一样。
不值得被在意。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跟任何人说“我也想多吃一颗糖”。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大人们会告诉她“妹妹小,你要让着”,然后事情就结束了。
她退让了,她懂事了,她被夸了。
可她嘴里什么都没有了。
回家的路上,周蕙骑自行车带着她。晚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疼。冯晚棠坐在后座上,搂着周蕙的腰,把脸埋在妈妈的后背上。
周蕙的后背很暖和,洗衣粉的味道混合着汗味,不好闻,但让她觉得安心。
“妈。”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
她本来想说“妈妈,我今天也想多吃一颗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又能怎样呢?
妈妈会说“让你让着妹妹是对的”,或者“回头妈再给你买”。
可“回头”从来没有来过。
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自己的需求永远是最后被满足的那一个,甚至永远不被满足。
习惯了退让、迁就、妥协,然后把所有的不甘心咽下去,变成一句“没关系”。
可真的有关系。
她只是不说而已。
那年冬天,学校里也发生了一件类似的事。
学校举办元旦文艺汇演,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冯晚棠的班主任李老师决定排一个小合唱,选了十个人参加,冯晚棠是其中之一。
选人的时候,李老师在班上问:“谁会唱歌?站起来唱两句听听。”
好几个女生站起来唱了,有的跑调,有的忘词,李老师都笑着让她们坐下,然后在名单上画勾或者画叉。
轮到冯晚棠的时候,她站起来唱了一小段《让我们荡起双桨》。她声音不大,但音准很好,气息也稳。她从小唱歌就不错,只是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表现过。
李老师听完点了点头,把她写进了名单。
冯晚棠很高兴。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学校的文艺活动,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某样特长被人看见了。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练,不能拖后腿。
排练持续了两周,每天放学后排一个小时。冯晚棠每次都提前到,把歌词背得滚瓜烂熟,把每一个音准都练到完美。
到了演出前一天,李老师说服装不够,只有八套,需要有两个人退出。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冯晚棠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她不是不想参加,而是她太清楚在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她是懂事的孩子,应该把机会让给别人。如果她主动退出,老师会觉得她大度,同学们会觉得她善良。如果不退,别人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她自私?会不会觉得她不懂事?
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几乎没有犹豫,就举起了手。
“李老师,我退出。”
李老师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你唱得很好,确定吗?”
“确定。”冯晚棠笑了笑,“让别的同学参加吧。”
另一个女生也主动退出了。事情解决了,皆大欢喜。
李老师最后说了一句:“冯晚棠很懂事。”
同学们也纷纷看她,目光里有佩服,有感激,有各种各样的情绪。
冯晚棠笑着接受了所有的夸奖。
可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她一个人走在巷子里,忽然蹲下来,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那种哭。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水泥路面上,很快就干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明明是她自己主动退出的,明明所有人都夸她懂事,明明她做了“正确”的事。
可她就是难过。
很难过很难过。
哭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呼吸了几次,把情绪压了下去。
回家以后,周蕙问她:“元旦汇演你参加吗?”
“不参加了。”冯晚棠说。
“为什么?”
“人太多了,我没选上。”
她撒了谎。
她不想说是因为自己主动退出的。说了,妈妈可能会觉得她傻,也可能会觉得她做得对。无论哪种反应,她都不想面对。
她只想让这件事快点过去。
可她心里知道,这件事过不去了。
它会一直留在那里,和那颗被要回去的奶糖、那块被要走的兔子橡皮、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我也想玩”放在一起,压在她心底最沉的地方。
九岁那年,冯晚棠开始写日记。
不是老师布置的作业,是她自己买的。一个粉红色的硬皮本,封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她在学校门口的小店里挑了很久才选中。
她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这是我的秘密。”
她在日记里写了很多东西。
写今天吃了什么,写了什么作业,考了多少分,被老师表扬了还是批评了。偶尔也会写一点心里话,比如“今天我不太开心”,或者“我希望妈妈能多陪陪我”。
但她从来不会写不开心的事具体是什么。
因为那些事太小了,小到写出来都觉得可笑。
她怕万一有人偷看她的日记,会觉得她是一个矫情的人。所以她只写开心的、积极的、正能量的事。
她把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藏在了一个更深的、连日记本都找不到的地方。
那个地方,只有她自己知道。
后来她长大了,上了初中、高中、大学,工作了、结婚了、生了孩子,那个地方一直都在。
所有的委屈、不甘、疲惫、孤独,都被她塞了进去。
塞进去,盖上盖子,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继续做一个懂事的人。
继续让着表妹,继续把机会让给别人,继续把自己的需求排在最后,继续在所有人面前笑着说“没关系”。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没关系”背后,都藏着一句“有关系”。
只是没有人听见。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听见。
冯晚棠九岁的冬天,有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她记了很多年。
那天傍晚,天快黑了,她在阳台上收晾了一天的校服。校服干了,带着洗衣粉的味道和阳光的温度。
她把校服叠好,抱在怀里,正准备回屋。
楼下传来小孩们的笑声。
她低头往下看,是巷子里的几个孩子在玩跳房子。他们用粉笔在地上画了格子,正一个一个地跳过去,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弹珠。
冯晚棠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也想去。
可她看了看手里的校服,想到作业还没写完,想到明天还要考试。
她不去了。
她把校服放进衣柜,回到书桌前,翻开课本。
窗外的笑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的,像在喊她。
她没有回头。
她学会了说“没关系”,也学会了说“算了”。
这两个词,她用了很多年。
后来她才知道,每一次说“算了”,都是在跟自己说——你不重要,你的感受不重要,你想要的不重要。
这句话说多了,就真的信了。
可她不怪任何人。
不怪妈妈,不怪姥姥,不怪三姨,不怪老师,不怪同学。
因为他们没有错。
在那个年代,在那个小城,在所有普通人的认知里,“懂事”就是对一个孩子最高的评价。他们真心实意地觉得这是一件好事,真心实意地夸奖她,真心实意地希望自己的孩子也像她一样。
他们不知道,这个叫“懂事”的东西,有多重。
重到一个九岁的孩子,要用一辈子的内耗来扛。
深夜十一点,小城的灯火几乎都灭了。
冯晚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在学校的事,想起自己主动退出合唱团时同学们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有佩服,有感激,还有一点怜悯。
她不喜欢那种怜悯。
因为怜悯意味着她失去了一些东西。
可她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就是不知好歹,就是矫情,就是不懂事。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不用再让着任何人就好了。
如果有一天,她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想要”就好了。
如果有一天,有人主动给她一颗糖,不用她让,不用她退,不用她懂事就好了。
她闭上眼睛,把这些“如果”一个一个地赶出脑海。
不想了。
不想了,明天还要考试。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缩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团。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照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张脸上。
她睡着了。
眼角有一点点湿,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月光。
那一点点湿,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糖。
没有人看见。
也没有人捡起。"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7146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