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12807" ["articleid"]=> string(7) "728532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7780) "第4章 孩童心事,藏于细碎------------------------------------------,她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拿了多少分、得了第几名,而是发生在姥姥家饭桌上的一件小事。,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吃饭。圆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姥姥拿手的粉蒸肉。大人们推杯换盏,小孩们抢着夹菜,热闹得像过年。,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今年刚上小学二年级,是出了名的皮猴子。他吃饭不老实,筷子在盘子里搅来搅去,夹起一块排骨没拿稳,“啪嗒”掉在了桌上,汤汁溅到了旁边三姨的袖子上。“你这孩子!”三姨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伸手就要去抓另一块排骨,姥姥赶紧拦住,夹了一块最大的放到他碗里:“来,这块没刺,吃这个。”,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眼里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表哥又闯祸了。他端着饮料站起来跟表弟碰杯,杯子没拿稳,半杯可乐全洒在了桌布上,褐色的液体顺着桌布往下淌,差点滴到旁边大舅的新裤子上。“哎呀!”大舅妈叫了一声。,缩了缩脖子,求助地看向二舅妈。,姥姥已经开口了:“没事没事,小孩子嘛,谁还没打翻过东西。”一边说一边拿抹布擦桌子,语气里没有一丝不耐烦。,瞪了表哥一眼:“下次小心点。”,这事就算过去了。,表哥打翻了一次饮料、掉了两次菜、把油手印留在了一个亲戚的白衬衫上,没有一件事真正被追究过。。
她碗里的饭已经吃完了,筷子干干净净地搁在碗沿上,面前的桌面没有一滴油渍。她从小就养成了吃饭不洒不漏的习惯,不是天生如此,是因为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吃饭弄脏了衣服,周蕙皱着眉说了一句“多大了还弄一身”。
那句话不重,但冯晚棠记住了。
从那以后,她吃饭就格外小心。夹菜的时候把碗凑到盘子边,喝汤的时候端稳了慢慢喝,吃完还要检查一下衣服上有没有沾到东西。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饭桌上出过任何差错了。
可此刻,她看着表哥被全家人包容的样子,忽然觉得,好像出了差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像被包容、被原谅、被轻轻揭过,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个念头只在她心里停留了一瞬,就被她摁了下去。
她是懂事的孩子,懂事的孩子不应该打翻饮料。
吃完饭,大人们在客厅喝茶聊天,小孩们在阳台上玩。
表妹今年四岁,正是讨人嫌的年纪。她看上了冯晚棠手里那个兔子形状的橡皮,伸手就抢。冯晚棠下意识地护了一下,表妹没抢到,嘴巴一瘪,哭了起来。
哭声引来了三姨。
“怎么了怎么了?”三姨快步走过来。
表妹指着冯晚棠,抽抽噎噎地说:“姐姐不给我橡皮。”
三姨看了看冯晚棠手里的橡皮,那是冯晚棠期末考试得了第一名,周蕙奖励她的。粉色的兔子橡皮,她很喜欢,平时都舍不得用。
“晚棠,妹妹还小,你让让她。”三姨笑着说了这一句,就把表妹牵走了。
表妹回头看了一眼冯晚棠手里的橡皮,还在抽泣。
冯晚棠站在阳台上,手里捏着那块兔子橡皮,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表妹面前,把橡皮递了过去。
“给你。”
表妹立刻破涕为笑,抓着橡皮跑了。
三姨回头看到这一幕,笑着对客厅里的周蕙说:“姐,你家晚棠真懂事,知道让着小的。”
周蕙笑了笑:“这孩子打小就省心。”
客厅里传来大人们的笑声和夸赞声。
冯晚棠一个人回到阳台上,看着空荡荡的手心。
那块橡皮她真的很喜欢。粉色的小兔子,耳朵上还有一个小蝴蝶结,她拿到手的时候高兴了好几天,一直舍不得用,放在铅笔盒里每天看几眼。
可现在它没有了。
她给了表妹,不是因为大方,是因为她知道如果不给,大人们虽然不会说什么,但心里会觉得她不懂事。三姨那句“你让让她”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冯晚棠听出了那背后的意思——你是姐姐,你应该让着妹妹。
让了,就是懂事的好孩子。不让,就是不大方的坏孩子。
她选择了当那个好孩子。
可她心里有一点点疼。
不是特别疼,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痒痒的、酸酸的,说不清道不明。
那天晚上回家,周蕙在洗漱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今天你把橡皮给妹妹了,做得对,回头妈再给你买一个。”
冯晚棠点头。
但后来周蕙一直没有买。
不是忘了,是后来没有遇到一模一样的。冯晚棠也没有再提过。
那块兔子橡皮,成了她记忆里一个小小的缺口。不大,但一直存在。
学校里的事,和家里差不多。
冯晚棠在班上人缘不差,但不是最受欢迎的那种女孩。她太安静了,不会主动找人玩,不会说俏皮话,不会在课间跟同学追逐打闹。
她大部分课间时间都坐在座位上看书或者写作业。不是她不喜欢玩,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融入那些闹哄哄的游戏。
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女生们分成两组跳皮筋。冯晚棠也想玩,但她不好意思主动说。她在旁边站了很久,一直等到一个女生喊她“冯晚棠你来凑个数”,她才笑着跑过去。
跳皮筋的时候她不小心踩到了绳子,她们组输了。那个喊她来的女生皱了皱眉,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冯晚棠注意到了那个表情。
下一次分组的时候,没有人再喊她了。
冯晚棠又坐回了操场边的台阶上,一个人看着同学们玩。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操场上全是笑声。
她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脸上没有委屈的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浅浅的笑,让人以为她是自己想休息。
可她心里清楚,不是的。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我也想玩”。
更不知道如果开口了,别人拒绝了,她该怎么办。
那就不要开口好了。
不开口就不会被拒绝,不被拒绝就不会难过。
这个逻辑,她从七岁就开始用了,一直用到很久很久以后。
三年级的时候,学校选班干部。
班主任李老师让大家毛遂自荐,想当班长的举手。冯晚棠的成绩一直是班里最好的,按理说完全有资格竞争班长。
她犹豫了很久,把手放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她想举手。
可她怕举手了没人选她,怕别人觉得她想当官,怕妈妈知道了会失望如果她没选上。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另一个女生举手了。那个女生成绩不如她,但性格开朗,人缘好,平时跟谁都能聊得来。
李老师问还有没有人要自荐,冯晚棠没有再举手。
最后那个女生当了班长。
回家以后,周蕙问了一句:“你们班选班干部了?你选上了没?”
“没有。”冯晚棠说。
“哦,没事,学习要紧。”周蕙随口说了一句,就去忙别的事了。
冯晚棠没有解释是自己没有举手,不是别人不选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解释。
可能是怕解释了,妈妈会说“你怎么不试试”,然后她要面对更复杂的局面。也可能是她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原因都归结为自己不够好。
没有当上班长,是因为她不够勇敢。
没有勇敢,是因为她不够好。
这个逻辑链条,成了她日后无数次自我否定的模板。
四年级那年冬天,学校组织了一次募捐活动,为山区的小朋友捐书捐文具。
冯晚棠回家翻了自己的书柜,找出几本已经看过的课外书,装进袋子里准备第二天带到学校。
她翻书柜的时候,看到了一本还没拆封的彩色画笔。那是去年生日小姨送的,她一直舍不得用,想等到重要的场合再用。
她拿起那盒画笔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想留着自己用。
可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李老师说,山区的孩子连铅笔都没有,有的孩子一支铅笔用到只剩两厘米还在用。她想起自己那盒崭新的画笔,二十四色的,每一支都亮晶晶的。
如果不捐出去,是不是太自私了?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盒画笔放进了袋子里。
周蕙看到了,说了一句:“那不是你一直舍不得用的吗?”
冯晚棠说:“捐给山区的小朋友,他们更需要。”
周蕙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到了学校,冯晚棠是班里捐得最多的之一。李老师在班上表扬了她,说她有爱心、懂得分享。
同学们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点佩服,她感觉到了。
可她没有觉得特别高兴。
因为她心里有一点点舍不得。不是后悔,就是有一点点舍不得,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地拽着她的心。
那盒画笔她连包装都没拆开过,摸了好几次,看了好多次,一次都没有用过。
她不知道山区的小朋友会不会好好用它,会不会像她一样珍惜。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有点惭愧——捐了就是捐了,怎么还想这些?是不是太小气了?
她把这点心思藏了起来,谁都没有告诉。
五年级的家长会,周蕙去了。
回来以后,周蕙跟冯晚棠说:“你们李老师又表扬你了,说你学习认真、遵守纪律、团结同学,让其他家长向你妈妈取经。”
周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冯晚棠被表扬太多次了,家里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冯晚棠问了一句:“李老师有没有说我哪里不好?”
周蕙想了想:“没有,就说你有时候太安静了,不太主动跟同学交流。”
冯晚棠点了点头。
她心里其实知道这一点,但她不知道怎么改。她不是不想跟同学交流,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怕说错话,怕说了别人不喜欢听的话,怕自己变成那种叽叽喳喳惹人烦的女孩。
不说话是最安全的。
不说话就不会出错。
不说话就不会被讨厌。
这个逻辑,她也用了一辈子。
六年级的春天,学校组织春游。
去的是一个郊外的公园,有湖有树有草地,同学们都兴奋得像刚出笼的小鸟。冯晚棠也高兴,她喜欢大自然,喜欢春天的风和新长出来的嫩叶。
到了自由活动时间,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开了。有的去划船,有的去草地踢球,有的在树荫下吃零食聊天。
冯晚棠一个人沿着湖边走了走,看了一会儿水里的鱼,然后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来。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来看。
不是她想看书,是她不知道一个人能做什么。她不喜欢一个人待着,但她又不知道怎么加入别人的小团体。
她看了一会儿书,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白云一朵一朵的,很好看。
她想,如果有人陪她一起看就好了。
可她没有说出来。
她把书合上,发了很久的呆。
春游结束回学校,大巴车上,同学们叽叽喳喳地分享今天的趣事,谁划船掉水里了,谁在草地上抓到了一只蚂蚱,谁的零食被全班抢光了。
冯晚棠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没有参与任何话题。
坐在前面的张小雨回过头来问她:“冯晚棠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冯晚棠笑着点头:“开心。”
她确实开心了一点点。
但她想,如果更开心就好了。
可她不知道怎么才能更开心。
她只知道自己要懂事、要听话、要好好学习、不能让大人失望。这些事情已经占满了她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怎么让自己更开心”这件事。
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开不开心。
她只知道,自己应该是个开心的孩子。
因为她的生活不差,没有吃不饱穿不暖,没有被人欺负,父母健在,家庭完整。她没有理由不开心。
如果不开心,就是她不知好歹。
这个念头,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但它一直存在,像背景音乐一样,在她每一个沉默的时刻轻轻响起。
那年冬天,姥姥家的聚会又来了。
表哥又闯了祸。这次事情有点大,他在院子里放鞭炮的时候,把邻居家晾在外面的床单烧了个洞。
二舅妈终于发了火,当着全家的面训了表哥一顿。表哥被训得眼泪汪汪,可怜兮兮地站在客厅中央。
可没过一会儿,姥姥又心疼了,把表哥拉到身边坐下,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说:“行了行了,知道错了就行了,下次注意啊。”
二舅妈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冯晚棠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自己上周发生的一件事。
上周的语文考试,她因为前一天晚上复习太晚,第二天考试的时候有点犯困,作文没写完,只考了八十五分。
那是她上学以来考得最差的一次。
她把卷子带回家,周蕙看了一眼分数,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冯晚棠低着头说:“作文没写完。”
“怎么没写完?时间不够?”
“嗯。”
“那下次抓紧时间。”周蕙说完,签了字,把卷子放一边了。
没有训斥,没有责骂,甚至语气都算得上平静。
可冯晚棠那天晚上偷偷哭了。
她不是因为妈妈的反应哭了,是因为她自己觉得丢人。八十五分,她从没考过这么低的分数。她觉得对不起妈妈,对不起老师,也对不起自己。
她反复地想,如果考试的时候再抓紧一点时间就好了,如果前一天晚上早点睡就好了,如果写字再快一点就好了。
这些“如果”让她难过了好几天。
而现在,看着表哥烧了人家床单,也只是被不痛不痒地训了几句就过去了,冯晚棠忽然觉得有一点点不公平。
不是对表哥不公平,是对自己不公平。
为什么表哥可以犯错,她不可以?
为什么表哥犯错可以被原谅、被包容、被轻轻揭过,而她只是考了一个八十五分,就要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审判自己?
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最后她把这个问题也藏了起来,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和那块兔子橡皮、那盒彩色画笔、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我也想玩”放在一起。
那些东西太多了,压得她心里沉沉的。
但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因为她觉得这些都是小事,不值得拿出来说。
说了,别人会觉得她矫情。
不说,她一个人扛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从小就学会了这个道理——自己的情绪,自己消化。
反正也没有人会在意。
那天晚上从姥姥家回来,冯晚棠洗完澡,坐在书桌前。
她拿出日记本,想了很久,写下一行字:
“今天表哥把别人家的床单烧了,姥姥没有骂他。我上次考试没考好,妈妈也没有骂我。可我还是很难过,不知道为什么。”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写得太矫情了,于是把这一页撕掉了,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重新翻开一页,认认真真地写:
“今天天气很好,全家一起吃了饭。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她把日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那团被揉掉的纸,在垃圾桶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和她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一样,再也没有被人看到过。
夜深了,小城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冯晚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了一会儿明天要交的数学作业,想了一会儿下周的单元测验,想了一会儿寒假要不要提前预习下学期的课本。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梦里没有兔子橡皮,没有彩色画笔,没有表哥被宽容的画面,没有八十五分的试卷。
梦里很安静,和她白天一样安静。
她在梦里笑了一下,不知道在笑什么。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十一岁的女孩,睫毛长长的,睡着的样子没有一丝防备,看起来和所有同龄的女孩一样普通。
可她已经是大人眼里的“懂事”孩子了。
没有人知道,“懂事”这两个字有多重。
也没有人在意,那个一直在笑的孩子,心里到底藏了多少没有说出口的委屈。
那些委屈很小,小到说出来都显得矫情。
可那些委屈也很大,大到贯穿了她整个童年,然后跟着她一起长大,变成了她性格里最坚硬也最脆弱的那一部分。
她太早学会了看人脸色。
太早学会了忍让迁就。
太早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吞进肚子里,然后笑着对所有人说“我没事”。
太早学会了不期待、不索取、不依赖。
因为她知道,期待了也没人给,索取了她就不懂事了,依赖了就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所以她选择了自己扛着所有。
那年她十一岁,已经把这套生存法则用得炉火纯青。
而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套法则她将会用一辈子,用在她和所有人的关系里——父母、朋友、同事、爱人、孩子。
直到很多年以后,她终于学会对自己说一句“你可以不这么懂事”。
可那已经是半生之后的事了。
此刻,她还太小。
小到还不会问自己一句——你累不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7146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