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左手从台面上抄起一只餐盘，往前递出，收回，再抄起下一只。每次递出的距离分毫不差，手腕的高度也完全一致，像被人设定了轨迹。拿到白盘的人，肩膀松一点，端起盘子快步找座位；少数分到红盘的人，手臂瞬间僵住，捧着盘子，轻手轻脚退出队伍。
跟苏野一起过来的同桌就在旁边，全程沉默。轮到他，拿到一只完好白盘，没多停留，穿过大厅走到靠窗的桌子坐下。他没有低头吃饭，隔着人群，视线时不时落向苏野这边，安静看着。
队伍继续往前。排在苏野前面两三步的男生，精神绷到极点，后背浸满冷汗。身后的人往前挤，肩膀重重撞在他后背。
男生身子猛地一晃，胳膊大幅度扫过操作台。
哐啷！
堆在边沿的一只红盘，被他小臂扫落，重重砸在瓷砖地上。鲜红的盘子在地面滚出去很远，惨白灯光底下，颜色刺人。
红盘磕在地砖上的脆响还没完全散尽，食堂里已经彻底静下来。排队的人像被按了暂停，有人还维持着递盘的动作，有人张着嘴没有合拢。已经坐下吃饭的人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菜叶悬在筷尖和嘴唇之间，没有落下去。
男生浑身控制不住发抖，手脚冰凉，钉在原地动不了。告示明明白白写着不许碰红盘，他不光实打实碰到，还把盘子摔在地上。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人都觉得下一秒就会迎来清除。
他浑身肌肉绷紧，肩膀耸起，等着死亡落下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预想里的清除没有到来。
红盘安安静静躺在地砖上，男生完好站在原地，没有消散。
队伍末尾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细碎的小声议论悄悄散开。
苏野站在队伍靠后，没有乱动，把全过程看在眼里。他的目光从男生的手移到地上那只红盘上。盘子翻着，白茬朝上。无意碰落和主动挥开，原来是两件事。
食堂阿姨握着打菜铁勺，慢慢站直身子。一双浑白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男生。
食堂仅剩的一点声响彻底消失。
在场所有人停下手上动作，屏住呼吸。大厅空气闷得往下压，压得胸口发紧，连喘气都不敢用力。
男生双脚钉在地砖上。他试着往后退，脚跟抬了一下又落回去，没有动。大颗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打湿额前碎发，水珠滑过下颌，滴落在地面。
“同学，餐盘掉了。”
阿姨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和普通食堂工作人员说话没两样。可落在众人耳朵里，像从暗处飘出来的低语，寒意顺着皮肉钻到骨头。
男生牙关打颤，喉咙不停滚动，恐惧攥住他全部神经，嘴唇抖了很久，吐不出一个字。
苏野站在队伍里，视线落在灰眼阿姨握着铁勺的手上。那只手一直没动，从男生碰掉红盘开始，她握住铁勺的姿势就没变过。苏野回想了一下——她看男生的时候，浑白的眼球没有聚焦，像在看他身后的某个点。她的视线落点比男生的肩膀高出一截。
偌大食堂鸦雀无声。红盘翻在地上，男生还站着。苏野没有继续看窗口，收回目光，端着白盘穿过餐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同桌已经坐在对面，白盘里的饭菜几乎没动。苏野低头拨了一下盘里的菜，油凝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再动。灰眼阿姨还站在窗口后面，铁勺没有放下，也没有再动。但已经没有人再去窗口排队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7138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