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12369" ["articleid"]=> string(7) "728526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0371) "长途汽车站里,日子是被柴油味和嘈杂的人声腌透了的。老辈的售票员们常拿一句糙话打趣:“咱们这行的司机和售票,搭班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跟自家炕头上的男人还长。”这话听着是玩笑,可日子久了,铁打的汉子也得生出几分缠绵。李芬,就是这漫长颠簸里,着了魔的一个。
李芬的命,在九十年代初就镀上了一层金边。赶上了拆迁的春风,家里不仅分了三套楼房,还攥着几十万的现钱。在那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她简直是泡在蜜罐里的女人。老公是个老实巴交的木讷人,工资卡月月如数上交;儿子也争气,一路乖巧聪明,眼看就要迈进大学的门槛。街坊四邻提起她,谁不啧啧称羡,说她这辈子算是修到了头。
可偏偏,这安稳的福气她不要。她像个飞蛾,一头扎进了长途汽车站那个充满汗酸和机油味的旋涡里,爱上了和她搭班的司机。
那是个外地来的男人,当过兵,一米七八的个头,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古铜。他生得极好看,鼻梁高挺,一头自来卷的长发随意披在肩头,配上那双总是含着忧郁的眼睛,在这满是粗人的车站里,硬生生透出几分落魄艺术家的气质。这种男人,女人看一眼,魂儿就得丢一半。
可这魂儿不是那么好捡回来的。男人的痛处像块烫手的烙铁——儿子得了白血病。前妻在确诊那天就头也不回地跑了,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男人把每个月的工资全寄回家,可面对那无底洞般的医药费,不过是杯水车薪。换作旁人,早就躲得远远的了,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
但李芬不。她爱得疯狂,爱得不顾一切。
她先是雷厉风行地和老公离了婚。全家人哭着喊着劝她,说儿子都上大学了,家里条件这么好,何必去趟这浑水?可李芬像是被下了降头,根本听不进半句。离完婚,她连个过渡都没有,直接一头扎进了男人的单身宿舍,和那个满身疲惫的男人挤在了一张窄床上。
宿舍里的其他司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尴尬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背地里,大家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疯女人”。
李芬不在乎。她把自己的工资全掏出来给男人的儿子治病,甚至还托关系,把孩子接到了北京的大医院。这份近乎惨烈的热烈,终究是焐热了那块石头。男人起初是看不上她的,嫌她个子矮小,模样平庸。可人在快要淹死的时候,哪还能挑剔救生圈的颜色?尤其是当他看到李芬真的把钱砸进去,真的把孩子接来照顾时,那份感动里,掺杂了太多走投无路的感激与依赖。
李芬的姐姐是站里的人事科长,看着妹妹这副模样,气得直跺脚,却也无可奈何。
恋爱中的女人,尤其是像李芬这样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女人,敏感得像一头护食的豹子。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可能靠近男人的雌性生物。
兰英就不幸成了这头豹子的猎物。
其实兰英什么也没做,不过是路过时,客客气气地和那个司机打了个招呼。就这一眼,落在了李芬眼里,便成了燎原的火种。她当场就和男人大吵大闹,男人急得满头大汗,怎么解释都没用。
闹过之后,李芬冷静了下来。她不吵了,她开始算计。
她找到站里稽查组的一个相熟的姐妹,压低声音说:“你查查兰英,我怀疑她贪污票款。”
在长途汽车站干过售票的都知道,每天找给顾客的零钱,都得一笔笔记在单子上。要是票兜子里的钱和票款对不上,那就是贪污,是要掉饭碗的。
那天,稽查的人上了兰英的车,一查票兜子,果然多出来两块钱。
其实那不过是兰英早上买早餐的钱,匆忙间忘了记在交款单子上。可人赃并获,任凭兰英怎么哭着解释,都没人听。稽查直接把这事交给了安全科。
结果很快下来了:停班反省,罚款两千元。
九十年代末,一个售票员每个月的工资才六百多块。两千块钱,相当于她三个多月的血汗钱。兰英在安全科办公室里失声痛哭,哭得肝肠寸断。她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不过打了个招呼,怎么就惹来了这等灭顶之灾。
走投无路之下,有人给她出主意:“你去求求安全科那个科长,撒个娇,说不定能免了这罚。”
那个科长,长相猥琐,说话还结巴,在站里是出了名的好色。女售票员们见了他,都像躲瘟神一样绕着走。兰英一想到他那双色眯眯的眼睛,胃里就翻江倒海地恶心。她宁愿赔钱,也不愿意把自己搭进去。
就在兰英绝望得快要跳楼的时候,汽修科的刘科长站了出来。
他主动找到兰英,说要帮她平这事。那天晚上,刘科长做东,请安全科长吃了顿饭。饭桌上,刘科长让兰英当着面保证以后绝不再犯,又说了不少软话。安全科长终究是给了刘科长面子,把罚款免了,只给了个口头警告。
事情是平了,可兰英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一样五味杂陈。
她知道自己是因为疏忽惹了祸,可她也明白,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救命稻草。安全科长之所以松口,是因为他以为兰英私下里和刘科长是那种见不得光的关系。
她欠了刘科长一个天大的人情,也背上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名声。
后来,凤儿无意中撞见了刘科长从兰英的房间里走出来,所有人都以为那是真的,连兰英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听着窗外的风声,都觉得那层窗户纸,似乎真的被那两块钱的罚款,给捅破了。
车站里的日子还在继续,柴油味依旧刺鼻。李芬还在她的爱情里燃烧,而兰英,却在那场无妄之灾里,弄丢了自己干干净净的半辈子。
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暴雨,空气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长途汽车站的女工宿舍楼里,弥漫着一股常年散不去的霉味和劣质香皂的味道。
兰英刚洗完头,正拿着毛巾胡乱擦着湿漉漉的头发,门被敲响了。
“兰英,在吗?”门外传来刘科长低沉的声音。
兰英心里猛地一紧。自从那顿饭局之后,刘科长再没单独找过她。她以为事情已经翻篇了,可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还是让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快黑透了。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刘科长闪身挤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长条物件。宿舍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昏暗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刘科长,您怎么来了?”兰英的声音有些发颤,双手死死捏着毛巾。
“别紧张。”刘科长把东西放在桌上,压低了声音,“下午我去找安全科长,又替你说了几句好话。那个罚款,他答应从账面上抹了,不记你的过。”
兰英愣住了。两千块钱,就这么没了?她眼眶一热,刚想说点什么,刘科长却往前走了一步。
“兰英,你是个实在人,以后在站里,有事来找我。”他的目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沉,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压迫感。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凤儿,你慢点!别跑那么快!”是另一个女售票员的声音。
兰英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刘科长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凤儿正举着个搪瓷缸子,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走廊里的感应灯刚好在这时亮起,刺眼的白炽灯光下,刘科长站在门内,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而兰英站在阴影里,头发半湿,脸色苍白。
三个人,就这么死死地对视了两秒。
“刘……刘科长?”凤儿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刘科长反应极快,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堆起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暧昧的笑容:“哦,凤儿啊。我来给兰英送点修车用的工具,她自行车链条坏了。”
他说着,还故意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了身后的桌子。
凤儿哪里会信?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用报纸包着的长条物件,又看了看兰英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眼神瞬间变了。她什么都没说,捡起地上的缸子,转身就跑,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像是在给这场闹剧打着节拍。
“科长,她……”兰英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让她说去。”刘科长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有些事,越描越黑。你越解释,别人越觉得咱们有事。”
他凑近兰英,压低声音说:“明天早上,全车站都会知道,汽修科的刘科长,半夜进了女售票员的宿舍。兰英,你现在,可是跟我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说完,他拍了拍兰英的肩膀,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兰英瘫坐在床沿上,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洗不清了。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长途汽车站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兰英跟刘科长……”
“难怪呢!安全科长那个色鬼,能那么痛快地免了她的罚款?”
“啧啧,长得倒是挺清秀的,没想到背地里……”
兰英走在去食堂的路上,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死死地困在中间。
而在车站的另一个角落,李芬正靠在调度室的窗边,手里剥着一个橘子。她听着旁边两个女售票员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昨晚的“捉奸”现场,嘴角微微上扬,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溢。
她不需要亲自动手,这车站里的流言,比刀子还快。"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7090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