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12337" ["articleid"]=> string(7) "728526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0824) "第4章 八拜之交------------------------------------------,三个人从桥洞里钻出来,跟三块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抹布似的。——青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成绺地往下滴水,鞋里面能养鱼。她往旁边瞄了一眼梁山伯,山伯也没好到哪儿去,下半截袍子全是泥点子,书箱倒是被他护得干干净净。:他自己湿成那样了,书箱愣是一滴水没沾。这人以后娶媳妇,媳妇跟书掉河里他救谁?算了,这话不能问,问了伤感情。“那个……”英台清了清嗓子,甩了甩袖子上的水,极力维持一个读书人该有的体面,“梁兄,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咱们找个地方把衣裳弄干?”,抬头看了看天色:“前面三里有个镇子,有茶棚。去那儿歇脚吧。”“走走走!”英台恨不得拽着他跑,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急,只能装出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背着手往前走。,抱着英台的包袱,一边走一边偷偷朝她挤眼睛。英台假装没看见。,鞋子踩在烂泥里吧唧吧唧响,英台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泡发的馒头。山伯走在她左侧半步远的位置,步子稳当,不急不慢,偶尔停下来扶一下路边被风吹歪的树枝。。。你不问他,他能闷着头走十里地不带吭声的。但只要英台开口,他一定会答,而且答得认真,不敷衍。“梁兄也是去万松书院求学的吧?念到第几年了?”“头年。以前在家自读,今年才考进去。”“哦!那咱们都是新生啊!太好了,人生地不熟的有个伴儿!”“嗯。”“梁兄哪里人啊?”
“会稽梁家村。”
“那不是跟我半个老乡嘛!我是会稽城里的,咱们离得不远啊!”
“嗯,确实不远。”
英台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别急,他跟你不熟,嘴笨正常,你当年跟陌生人也话少,等熟了就好了。她换了个话题:“梁兄读的什么书啊?看你刚才护书跟护命似的,一定是什么珍本吧?”
山伯的脚步慢了一拍。他侧过头看了英台一眼,表情里有一种被戳中了的微妙:“……不是珍本,是我自己抄的《礼记》注疏。抄了三个月,弄湿了可惜。”
英台愣了一下。三个月。抄一本注疏抄了三个月。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吐槽他“木头”的念头有点心虚了,这人不是嘴笨,这人是把所有的劲都花在正经事上了。
她干咳了一声:“那、那确实得护着。我要是抄三个月我也护着。”
山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不笑我就行。”
“我笑你干啥!”英台一拍他肩膀,拍完才意识到这动作是不是过于兄弟了,赶紧又把手缩回来,“抄书是本事!我连抄都懒得抄,我都是让银——我让书童帮我抄。”
后头的银心翻了个白眼。
茶棚在一个岔路口边,几张歪腿桌子,一个用茅草搭的棚顶,老板娘正蹲在灶台后面扇炉子。三人进去的时候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哟,三个落汤鸡,进来坐坐,有姜茶。”
英台点了一壶姜茶、两碟干饼、一碟咸菜,三人围着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坐下来。山伯把书箱放在脚边,双肘搁在桌面上,指尖搓着一小块干饼。
英台喝了口姜茶,辣得直吸气。热茶下了肚,整个人才从冰窟窿里爬回来。她呼出一口白气,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梁兄,”她放下茶碗,“你到书院之后打算住哪儿?院里给安排吗?”
“给安排。听说新生都是两人一间,按姓氏排。”
“按姓氏?”英台心跳猛地加速,“那你姓梁,我姓祝,咱们……能排到一间吗?”
山伯想了想:“不一定。你祝是去声,我梁是阳平,中间隔了好几个姓。”
英台脑子里飞速盘算——不行,她必须跟他住一间!不同寝怎么培养感情?不同寝她怎么制造机会?隔好几间房她总不能大半夜披着头发去敲他门吧?那成什么了!
“唉,”她叹了口气,满脸写着“可惜”,“我还想跟梁兄多亲近亲近呢,缘分这东西真是……”
她说到这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缘分。制造缘分。
她抬起头,看着山伯,表情真诚得像刚喝了三碗蜜:“梁兄,你看啊,咱们草桥避雨也是缘分,路上碰见也是缘分,你又救了我一次——这要是还不算投缘,我都不知道什么算了。”
山伯嚼着干饼,等她说下去。
“不如——”英台往前倾了倾身子,“咱们结拜吧。”
山伯嚼饼的动作停了。
“结拜?”
“对!异姓兄弟!”英台越说越来劲,双手往桌上一拍,“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咱们又同路,又同岁,又同去一个书院——这不结拜等什么呢?以后进了书院,咱们就是兄弟了,相互照应,谁欺负你了你找我,谁欺负我了——不是,谁欺负咱俩了,咱俩一起上!”
她说得慷慨激昂,连后头的银心都听傻了,端着茶碗愣在那儿。山伯沉默了几秒钟,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姜茶,又抬头看了看英台那张被姜茶辣得通红的脸。
“你认真的?”他问。
“比真金还真!”
山伯嘴角那抹动了一下的弧度这次终于成形了,一个很淡的笑,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行啊。”
英台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她生生摁住了自己的大腿,装作淡定地端起茶碗:“那咱们也别拖了——就现在,就在这儿,以茶代酒——”
“老板娘,”山伯抬手招了一下,“有酒吗?”
老板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有,自家酿的米酒,两文一碗。”
“来两碗。”
英台愣了一下。她以为山伯这种人肯定滴酒不沾的,没想到他自己开口要酒。山伯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淡淡补了一句:“结拜,还是用酒郑重些。”
英台心里“咚”地一下,有什么东西软了一块。她赶紧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棚外的天:“……行,听你的。”
两碗米酒端上来,酒液浅黄,飘着几粒米渣,闻起来甜丝丝的。山伯端起自己那碗,看了英台一眼:“结拜要跪天地。这儿不方便,咱们对跪着,朝外拜三下。”
英台点头,跟着他站起身,在茶棚边上找了块稍微干一点的地,两人面对面跪下来。银心在旁边紧张得攥紧了袖子,老板娘靠着灶台笑眯眯地看着。
山伯把酒碗端在胸前,开口:“我梁山伯,今日与祝英结为异姓兄弟,此后生死与共,福祸同担。”
他说得平平淡淡,没有多大声势,但每一个字都格外认真。英台端着碗的手忽然有点发抖——她没想到这人会这么当真,她是演的,可他不是。
她咬了咬后槽牙,把心里那股不对劲压下去,学着他的样子也举起碗:“我祝英,今日与梁山伯结为异姓兄弟,此后生死与共,福祸同担。”
“拜——天地。”山伯低头叩首,英台跟着叩。
“二拜——山川。”再叩。
“三拜——彼此。”第三叩。
三叩完毕,两人同时抬头,目光撞在一起。山伯眼里有一点水光,不知道是姜茶的雾气还是旁的什么。英台赶紧躲开视线,低头看碗里的酒。
“喝了。”山伯说。
英台应了一声,把碗举到嘴边。就在这一刻,她的手藏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袖口内侧缝了一枚极细的铜针,针尖淬着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是她临出门前铜镜自己凝出来的,镜面当时只浮了两个字:“用血。”
英台不知道这血是干什么用的,但她不敢不听。
她用铜针飞快地刺了一下左手食指指尖,疼得她嘴角一抽。那一滴血无声无息地滴进酒碗里,酒面荡开一圈极淡的红晕,转眼就散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山伯没看见。他正闭着眼,把酒碗送到唇边。
英台看着他仰头喝下那大半碗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自己的酒还端在手上没动,手心全是汗。
山伯喝完,放下碗,看了她一眼:“你不喝?”
“喝!喝!”英台赶紧把碗端起来,一口灌下去。米酒甜中带辣,一路烧到胃里,她的脸当场就红了,“咳、咳咳——好、好辣!”
山伯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都弯了:“你酒量不行啊,兄弟。”
“谁、谁不行了!你再来一碗你看我喝不喝!”英台嘴硬,一边说一边偷偷把那只刺破的食指蜷进掌心,血已经被她按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老板娘在旁边拍手:“哎哟,有缘有缘,今天我这小棚子还能出一对兄弟!你们谁大谁小啊?”
山伯看了英台一眼:“我二十二,你呢?”
“十七。”英台老实回答。
“那你是弟,我是兄。”山伯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拍,“以后有事找我。”
那一巴掌拍得又轻又稳,掌心的温度隔着湿透的衣料传过来。英台整个人僵了一下,她低着头看自己碗底残留的米酒沫,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喝了。他把那碗酒喝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铜镜在怀里烫了一下,又烫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英台把碗放下,使劲扯出一个笑脸:“哥。”
山伯应了一声:“嗯。”
茶棚外面的天已经放晴了,阳光透过茅草棚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地面上的水渍上,亮晶晶的。远处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
英台坐在那儿,一只手的指尖还在隐隐作痛,另一只手里攥着空碗。她看着对面低头整理书箱的梁山伯,忽然觉得他那句“生死与共”砸在她耳膜上,嗡嗡地响。
她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对不起啊。”
山伯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这米酒挺好喝的!再来一碗!”
山伯皱了皱眉:“你别喝多了,待会儿还要赶路。”
“哎呀就一碗!老板娘再来一碗!”
银心在后头实在忍不住了,翻了个白眼翻到后脑勺。她家小姐,酒量二两,胆量千斤,嘴硬天下第一。
铜镜在英台怀里不动了,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像一枚落定的棋子。
只是它的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像蛛丝一样往外爬。
英台没注意到。
山伯也没注意到。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他们喝完第二碗酒,背上书箱,并肩走出茶棚。
(第4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7077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