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12259" ["articleid"]=> string(7) "728525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6348) "——定风波——------------------------------------------“阿无”这两个字,是有人往他嘴里塞了半块饼的时候。,或者五岁。战火烧过来的时候他正在村口追一只雀儿,回头就看见自家的草房塌下去,烟和灰扬起来,糊了半边天。。他在废墟旁边坐了一天一夜,哭声引来了姗姗来迟的行军。,身量还没马腿高,眼神是直的,像魂魄已经被烧干净了,只剩一具壳子蹲在那儿。那人下马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问他叫什么。他没说话。爹娘叫过他小名,但他太小了,已经记不清了。那人又问了好几遍,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没名字?”旁边另一个士兵凑过来,“那就叫阿无吧,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嫌他说话不中听。但阿无两个字就这么叫开了。,他是被整个营盘轮着带的。这个月的军粮分他一口,那个月的饷银扯几尺布给他缝件衣裳。,每回煮粥都把最稠的那一勺撇出来晾着,等他来喝。老周没儿没女,说他像自己老家那个没养活的侄子。教他认字的是文书,可惜文书先生自己认的字也不多,多是行军打仗的术语和草图,翻来覆去就教了他两个字——他自己的名字。后来阿无会写了,歪歪扭扭写在沙地上,文书先生看了半天说:“嗯,比我写得好。”其实他写得比张先生丑一百倍,但没人拆穿。,是躲箭。,一个人扔石头他躲,两个人扔他躲,五个人一起扔他还躲。他在沙地里滚得满身土,笑着说再来再来。教他的老兵姓赵,后来做了他名义上的师傅。其实是整个营的人都在教——张三教刀,李四教腿,王五教怎么在夜里靠星星辨方向。阿无学得不快,但他皮实,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从来不见他皱眉头。。他也拿整营的人当爹。。军饷经常拖欠,冬天营帐漏风,夏天蚊虫多得能把人抬起来。但阿无不觉得苦——他这辈子没吃过好的没穿过好的,也就不知道什么叫苦。他只知道老周给他留的那碗粥是能填饱肚子的,文书先生教他写字的时候会多给他半截墨,赵师傅练完功会把他扛在肩上走回营帐,他趴在赵师傅宽厚的背上,能听见行军们小声说话的声音——跟家一样。,营里少了十几个人。阿无蹲在营门口等着,从天亮等到天黑,看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影子走回来,没回来的就永远没回来。,赵师傅过来把他拎起来,说:“别等了,进去睡。”他攥着赵师傅的袖口说:“他们都去哪儿了?”赵师傅沉默了很久,说:“他们去别的地方了。”阿无第二天又去问老周,老周抹了抹眼睛说:“你赵叔撒谎,他们死了,人不在了就是永远不在了。”阿无哭了。他扒了一大碗饭边吃边哭,哭着哭着打了嗝,又觉得自己好笑,笑了出来。营里的人都看着他,谁都没说话。。后来就习惯了。军营里每天都有人来有人走,碗里少了一个人,添一双筷子的事。他学会了一边想念一边吃饭,一边难过一边活下去。

他十六岁那年,营里接了一道调令。往北走。

北边正在打一场大仗。他们走了半个月,沿途经过被烧焦的村庄和塌了一半的城镇,风里夹着糊味,天都是灰的。老周在半路上染了病,没撑过去,临死前把一口锅塞给阿无说:“拿着,以后自个儿煮粥吃。”阿无捧着那口锅走了二十里路,谁劝都不撒手,后来实在走不动了,才把锅埋在了路边一棵槐树底下。

他跪在那棵槐树前面,磕了三个头。站起身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空洞洞的,没有表情。

那场仗是夜里打的。

他们中了埋伏。箭是先从左边山上射下来的,紧接着右边也亮了火光,前前后后全是喊杀声。阿无那年刚学会用长枪,枪杆子握在手里还是新的,刃都没开过几回。他看见赵师傅挡在他前面,一刀劈开射来的三支箭,还没换手就被后面涌上来的黑影吞没了。他想冲过去,文书先生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后拽:“走!往南走!”他摇头说:“赵师傅还在里面。”文书先生用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吼他:“走!”然后文书先生也转身冲进去了,带着一把断戟的长枪。

阿无往南跑。他的靴子跑掉了一只,脚底板踩在碎石和枯枝上,血糊了一路。他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身后有追兵,他不敢停,跑到天亮、跑到太阳升起来、跑到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跑到再也迈不动腿,栽倒在一片荒草地里。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一个破庙里。身边有一个大夫,还有一个陌生人——后来他才知道那人叫锦夜行,是从把他从那场围剿里捡了一条命回来的人。但他当时不知道,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还有谁活着?”大夫摇了摇头。

他又问了一遍:“还有谁活着?”大夫还是摇头。

阿无躺回稻草堆上,看着破庙的屋顶。屋顶漏了一线光,正正地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酸,刺得他止不住的流眼泪。

他闭了一会儿眼,睁开,坐起来,说:“有吃的吗?”

大夫递给他半张饼。他接过来,慢慢啃完了。

啃完饼以后他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开口说:“我叫阿无。”

又突然摇了摇头。

“我不叫阿无了。”

大夫看着他。锦夜行也看着他。

“他们都没了,”阿无说,“我得替他们活着。替所有人活着。一个人活那么多条命,不能再叫阿无了。”

他想了想。

“叫定风波吧。”

大夫问:“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嘴角是干的,裂了一道口子。“意思是,”他说,“战乱总归会停的。”

他起身走到庙门口,外面是荒山,再往外是人间。他把手举起来挡了挡太阳,掌心朝外,像是在和什么人挥手——又像是接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身后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背上很重,像是驮着一整个营的人。

他迈步走出去。

脚底很痛,他没回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7062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