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站着，一个抱着双丑鞋，一个犟着脸，谁都没说话。窗外上元的焰火映进来，把她们的瞳孔中染上了对方的影子。
从那以后，香覆雪有了第一个朋友。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颜玉桓总能从人群中一眼认出来——因为她和自己一样，隔着一整条热闹的河，安静地站在岸那边，手里攥着一点什么，等着递给别人。
她们在花楼的后院一起偷喝老鸨藏的酒，在屋顶上看洛阳城连绵的瓦顶，在雨天的廊下挤在一件斗篷里分一包糖炒栗子。玉桓说起家里的事——家里要把她送进宫去，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事。香覆雪手里的动作停了，过了一会，又把栗子壳一颗一颗掰碎了。
“宫里冷吗？”
“听说很大，”颜玉桓笑了笑，“比洛阳城还大。”
“那你要多带些暖和的东西。”
颜玉桓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跟我一起去吗？”
香覆雪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得留在这儿，”她说，“我还在等人。”
她没有说找谁。玉桓也没问。但那天晚上，颜玉桓从怀里摸出一枚玉扣——不大，月白色的，透过圆圆的孔，可以看到玉桓的笑脸——
见香覆雪没动，颜玉桓一把将玉扣塞进香覆雪手里。
“这本来是娘给我的一对。”她把玉扣攥在香覆雪的掌心里，声音比夜风还轻，“你留一半。等我到了长安，你要是来找我，拿它来认。”
香覆雪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扣，温温凉凉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那枚被踩碎的簪，她也这样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她抬起头，看见颜玉桓冲她笑，笑得像初见那晚，灯火碎在她眼睛里。
“你缝的鞋，”香覆雪说，“我已经穿旧了。”
“到了长安我再给你缝。”
“还是那么丑吗？”
“嗯，”颜玉桓想了想，“大概会更丑。”
她们对视了一会儿，忽然都笑了。洛阳城的月亮挂在檐角上，圆得像一枚白玉扣，把两个人的影子收在同一片月光里。只是夜深露重，那月光里似乎有一片潮湿的水洇。
那枚玉扣，香覆雪从此贴身戴着，和那截簪放在同一个暗兜里。
后来颜玉桓进了宫。再后来，时局动荡，金香楼的生意也难做了。洛阳城里花魁香覆雪一夜之间消失了，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只有长安西市新开了一家酒肆，老板是个年轻女人，笑起来眉眼弯弯，手里常年捏着一只玉扣，月白色的，从不离身。
她偶尔会在打烊后的夜里，独自坐在灵觉塔的窗边，往洛阳的方向看。
窗台上放着一只空酒盏。
盏底什么也没有。
但她知道，长安城里某个地方，有个人正等着她去找。等她把妹妹找到，等她把该办的事情办完，她一定会去叩那扇宫门。
带着那枚玉扣。"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7062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