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10917" ["articleid"]=> string(7) "728510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7343) "第2章·谢安------------------------------------------,谢淮对着铜盆里的一捧清水,慢慢洗去脸上的风尘。,凉得很。他掬起一捧拍到脸上,冰得人激灵了一下,但他没停,从额头洗到下颌,把积了好几天的灰尘和倦意一点一点搓下来。洗完了他直起身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铜盆里映出他的脸来。,眉眼清秀,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像是随时都在笑,但如果你盯着他的眼睛看,就会发现那眼底连一丝笑纹也没有。一片平静,像冻了冰的湖面,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他用手背擦了擦下颌上挂的水珠,对着水里的倒影看了几息,像是在跟另一个人对视。,仔细擦过颈侧和耳后,重新束好头发,换上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这件长衫的料子一般,袖口的里子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穿在他身上衬得他像个落魄但还没丢干净体面的读书人。。丢进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他第二眼。,江南临安府人氏。家中原是小商户,去年遭了火灾,父母双亡,只剩他一人流落京城。于算学一道颇有天赋,曾在临安府学做过两年算学教习。履历工工整整,每个字都经得起翻查——因为这是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从那些真正存在过的人身上借来的。那个真实的"谢安"确实在去年的一场大火里死了,死之前跟他素昧平生,死之后他拿走了这个人的名字、籍贯、生辰八字和一生的轨迹。,只有他自己知道。。北狄"鹰眼"暗部第三席,潜入大燕腹地七年,换过三个身份,刺杀过两名朝臣,盗走过四份军机文书。没有一次失手。。——领口正了,腰带齐了,袖口的暗袋里藏着一枚极薄的刀片,可以贴在指缝里不被察觉。他对着镜子微微调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让它看起来更谦逊一些,然后推门走了出去。,走过一道抄手游廊,再经过一片已经开始落叶的花园,他在一座月洞门前停住了。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匾,刻着"清澜院"三个字,笔迹秀致,像是女子的手笔。谢淮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门洞,快速地扫了一圈里面的布局。,三进三出,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厢房各两间。东厢墙脚种着一丛芭蕉,叶子肥厚宽大,有几片已经枯了半边,耷拉着。西墙攀满了金银花的藤蔓,墨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地覆在墙面上,底下露出青砖的缝隙。院子中央是一条碎石子铺的小径,被人的脚步磨得光滑了,泛着幽幽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不浓,像水一样渗在风里,若即若离。他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分辨出当归、黄芪、川贝几味,都是补气养血的。"你就是谢安?"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微微欠身。门内站着一个穿翠绿比甲的丫鬟,圆脸圆眼,正上上下下地打量他。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件刚买回来的瓷器,挑剔里带着几分好奇。"在下谢安。"他拱手,腰弯得恰到好处,不高不低,像一个真正的落魄书生见了大户人家的下人该有的姿态。

碧桃把他看了一遍,从头顶的发髻看到脚底的布鞋,然后哼了一声:"进来吧。小姐在里间等你。"

谢淮跟着她穿过小径。他低着头,步幅不大不小,视线收在脚前三尺的地方,不去乱看。这是他在暗部学过的——一个书办不会东张西望,不会打量主家的陈设,不会让人看出他记住了什么。但他走过正房门口的时候,余光还是捕捉到了里面的景象:一张书案,一架书架,一方矮榻,榻上铺着半旧的锦褥,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碗还没喝完的药。褐色的药汤在碗里微微晃着,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

"小姐,人来了。"碧桃在门口掀了帘子。

谢淮跨过门槛,站定。他没有抬眼,视线落在自己鞋前三寸的地面上。等了片刻,上方传来一个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他依言抬头。

然后他第一次看到了沈清澜。

他看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太普通了。身形纤瘦,肩窄得撑不起那件月白色的褙子,坐在书案后面的姿态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脸色白净,但那白是透着青的,像一块搁久了的水磨玉,少了生气。五官温秀,但算不上绝色,放在人群里未必能让人多看一眼。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颜色比一般人浅,像两枚被水泡过的茶色琉璃。此刻那双眼睛正安安静静地、不紧不慢地把他从头看到脚,又绕回来,落在他的眉目间。

那目光不凌厉,甚至称得上温和。但谢淮却在那一瞬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什么——像站在浅水里,水不深,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

"你就是谢安?"她的声音确实很轻。

"是,小姐。"

"听说你会画地形图。"她合上手中的册子,那册子的封皮上写着《城南集》三个字,她把它搁在一边,双手交叠放在书案上,"那你觉得,我这座院子,该怎么画?"

谢淮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在心里把方才进门时扫入眼里的那些信息飞快地过了一遍,然后开口:"清澜院坐北朝南,入门为影壁,影壁后为前院,东植芭蕉一丛,西攀金银花藤,覆西墙半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有小花园,园中有井一口,井沿青石,上覆苔痕。小姐方才坐的这张书案面向东南,日光从巳时照到申时,最宜读书。"

他顿了顿,目光微垂:"小姐榻边小几上的那碗药还是温的,说明碧桃姑娘端来不久。但小姐还没喝,因为碗沿没有沾到口脂印子。窗边的香炉里燃的是甜桂,用的是压药苦的法子——小姐不爱喝药。"

他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从窗缝里挤进来的风把书案上的纸页掀起一角,又放下。廊下的风铃叮叮咚咚响了一阵,清脆得像打碎了一地的珠子。

沈清澜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那一小段沉默里,谢淮感觉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自己脸上停驻的时间比一般人的打量长了两拍。长到让他心里那根弦微微绷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颔首:"你留下吧。碧桃,带他去东厢住。我每日午后要抄经,你来给我研墨。"

"是,小姐。"

谢淮躬身退下。转身的时候,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步子稳而匀,像一杆被端正地摆放好的墨锭。但他心里那根弦没有松开。这个病恹恹的千金小姐,看起来弱不禁风,眼力却毒得很。他方才那番话里藏了多少观察力,她听得懂,而且毫不惊讶。

她见过很多他这样的人。还是说,她本人就是?

谢淮走出房门,秋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明明是暖的,他却觉得后背有一丝凉。他走到院中的小径上,身后是碧桃跟出来的碎碎脚步声,廊下的竹帘在他身后落下来,哗啦一声轻响。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刚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在他背后安静地、缓缓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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