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亮溪水边，立着一只粗陶瓦罐，罐里盛满清水，底下堆着的干枯细枝正燃着一簇悠悠明火，罐中水气袅袅、暖雾升腾。
其中，泡着个巴掌大的小小身影。
那生灵生着一副稚嫩孩童身形，眉眼圆润，模样也近似人族稚子，可头顶冒出几片鲜嫩绿叶，肌肤遍布淡浅细碎的叶脉纹路，处处显露草木精灵的独特出身。
它半浮半沉浸在罐中水里，只把小脑袋搭在罐沿，小脚自在晃荡，时不时扑腾起细碎水花，嘴里哼着轻快山野小调。
罐底明火静静煨烧，水汽层层氤氲。
远远望去，竟不像寻常泡澡，反倒像架火自煨、要将自己煮在汤里，模样古怪又有趣。
溪边青石上，白初周身镜影层叠与周遭环境相合敛去身形。
他默默望着罐中鲜活热闹的小身影，心底微动。
独居落流峰的三个月，他日日守着清冷洞府独自修行，日子寡淡又平静，这是他来到此方世界后，第一次遇见这般鲜活灵动的生灵。
明火慢煨之下，瓦罐内似有草木灵韵被蒸腾开来，一缕缕清甜温润的香气飘出，不是寻常花草的淡香，是凝练至极的精纯灵味，格外勾人。
白初立在青石上，鼻尖轻轻一动，下意识吸入满口清香。
这股灵味温润醇厚，顺着呼吸渗入肌理，他喉咙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浅浅馋意。
他暗自一怔，当即敛了纷飞心神、屏息静气，压下心底这突兀的念头，可细微的气息波动依旧悄然外泄，打破了溪边的静谧。
轻快的歌声骤然掐断。
瓦罐中的小小身影猛地抬头，原本微眯的眼眸瞬间瞪得溜圆，身子一挺，干脆跳站在光滑的瓦罐边缘，直直盯向白初藏身之处，声音拔高几分：
“什么人？！”
小家伙腿脚微颤，心底怯意暗涌，却偏要绷紧身子，强撑出一副威严架势。
白初看在眼里，心底保留的几分戒备悄然退去，只觉这小精怪憨得纯粹。
他抬步轻踏，脚步无声落地，下一瞬，周身镜影在光影变幻间消散，雪白狐形清晰显现在溪畔青石之上。语气悠然，带着几分玩味：
“不是人，是狐。”
小人愣了愣，依旧硬绷着小脸，端出一本正经的模样：
“灵狐？你藏在岸边，意欲何为？”
白初看得兴致盎然，心底生出几分恶趣味，蓬松长尾轻扫青石地面，目光带着几分戏谑打量着对方，浅声逗弄：
“闻着清甜灵香而来。
方才远远望见，小小精怪架火煨水、自煮其身，倒是稀奇，也算让我开了眼界。”
小人被他说得脸颊一热，强行板着小脸硬装镇定：
“我、我这是修行！不是瞎煨！你可知我这罐中灵水，多少山中精怪求都求不来？？”
白初眯着澄澈狐眸，唇角微弯：
“灵水？看着分明是洗澡水。”
这话一出，小人瞬间不乐意了，小脸鼓鼓的，头顶嫩叶跟着轻轻晃动，干脆直接从瓦罐跳到湿润的溪石上，认真掰着小手解释：
“才不是普通洗澡水！我是人参长成的草木精灵，天生靠吸纳山川地气、草木灵气修行！”
他拍了拍小小的胸脯，模样较真又憨直：
“我泡水时，会把自身的草木灵韵一点点渡入水中，寻常溪水被我温养也会变得灵气充盈。
不止能辅助修行，若是一般的伤疾，喝上两口也能即刻好转，用处极大。”
说完，他又愤愤瞪了白初一眼：
“你不懂门道就别乱说笑！”
白初看着他，心底暗自失笑。
方才还腿脚发颤、强撑镇定的小家伙，转头就将自家根底全盘托出，半点不留。
他一时有些分不清，这小山精到底是纯粹天真，还是实打实的缺傻。
他望着小不点，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试探：
“你就这般放心？不怕我直接抓住你，把你一并煮进汤里？”
这话一出，小山精猛地一怔，瞬间僵直在原地。
可不过片刻，它便回过神，反倒扬起几分傲气。
脚下溪石微微虚化，小小的身影转瞬消失，下一瞬已然稳稳立在白初狐爪旁。
他高高仰着小脸，半点不惧：
“你可抓不住我！以前想抓我的精怪妖兽多了去了，但只要我钻进土里，任谁都拿我没办法！
而且我能辨心绪，你的念头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恶念，肯定不会害我。”
白初轻轻颔首，心底了然。
能辨善恶，又有这般神乎其神的土遁本事，也难怪这小山精胆大无惧、心性纯粹，半点不懂提防。
想来也是，身处山林纷争之中，若无独到的保命能耐，这些孱弱的草木精灵，根本撑不过数百年的悠长岁月。
思绪落定，白初定眼瞧去，便见小山精正仰着脑袋，一瞬不瞬地打量着自己，眼神满是探究。他微微垂眸，轻声问道：
“怎么了？”
小山精没应声，只是越看眼神越新奇，落流峰的野狐，它见过不少，大多毛色杂乱、身形粗粝，满身山野戾气。
可眼前白初截然不同，一身雪白绒毛蓬松洁净，身姿清秀纤细，气质出尘，全无山间野兽的粗鄙。
只是身躯尚未完全长开，还带着几分少年狐崽的稚嫩。
小山精看得双目发亮，忍不住喃喃：
“奇怪，我在这山里待了这么久，从没见过你这样的狐狸。”
他往前小凑半步，几乎轻轻贴在狐爪之上，满眼好奇：
“你生得这般好看，和山中野狐天差地别……难道你是小说故事里说的那些大族后裔，或是世间罕有的灵狐异种？”
白初垂眸望着小家伙亮晶晶的眼眸，长尾轻轻一晃，语气从容：
“并非大族灵种，我自幼独自一狐生活在此峰。”
小山精闻言愣住，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你自幼长于此地？你这一身雪白皮毛如此扎眼，还能安稳顺遂成长至今，你很厉害嘛！”
白初微微挑眉：
“没想到你这小山精，也懂得不少族群生存的门道。”
“那可不！”小山精立刻挺胸抬头，一脸得意，
“木老早早教过我，修行先学保命，身形、气息、样貌皆要隐于山林草木，方能安稳度日、潜心修行。”
白初闻言生出几分兴致，轻声追问：
“木老？”
“是我们一族的前辈，修为高深、见识极广！”小山精兴冲冲解释，随即想起尚未互通姓名，干脆利落开口，
“对了，我叫木芜，你可以喊我阿芜。”
“白初。”狐声清浅，随口报出自己的名字。
阿芜将这名字在舌尖轻轻念了两遍，随即兴致勃勃凑得更近，圆润的小脸满是好奇：
“既然你也是这座山峰的生灵，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我在这落流峰呆了好久啦，这座峰溪流贯穿、水声终日不绝，本就嘈杂扰灵，没多少能顺利开灵智的生灵。”
白初垂眸望着他凑得极近的稚嫩小脸，语气淡然：
“我素来喜静，常年栖于山腹洞府，极少外出。对了，你先前说的木老？”
一听见木老名号，阿芜瞬间精神抖擞，语气满是由衷憧憬：
“木老是附近山头最厉害的山精，也是我的长辈！他老人家活了不知多少岁月，通晓无数修行至理与山野门道，厉害得很！”
他满眼发亮，兴冲冲的补充：
“木老平日里喜欢睡觉，但他坐镇的栖雾峰秩序极好，从没有生灵敢闹事。
他特意在山脚组了一处精怪集市，周边山头的小妖精怪，都会去那边互通有无、交换宝物，格外热闹！
而且若遇到木老苏醒，还有机会听他老人家讲法授术。”
白初尖尖的狐耳微微抬起，澄澈眸色微动，心底泛起几分期许。
他穿越至今，始终独自摸索修行，无前辈指点、无同伴交流，连修行境界的划分都不甚清晰。
这般可以聚众交流、见识外物的地方，于他而言着实难得。
他微微前倾狐身，轻声问道：
“我一直独自修行，从未出过落流峰，很想去见识一番。你何时过去，可否带我一起？”
“当然可以！”阿芜想都没想，立刻应声，语气格外笃定，
“我攒了好久的灵水，本来就是专门准备去集市换修行好物的！”
白初看着他天真热忱的模样，只觉趣味更浓，又忍不住微微逗他：
“你这天天泡的洗澡水，真有人愿意换？”
这话精准戳中了阿芜的小脾气，他瞪圆双眼，鼓着腮帮子认真反驳：
“都说了不是洗澡水！是实打实的灵水！能固本培元、滋养灵力，乃是上等修行之物，你根本不懂我们山精的门道！”
看着小家伙气鼓鼓、张牙舞爪却毫无威慑力的模样，白初唇角的笑意彻底漾开，温声退让：
“是我失言，是难得的珍贵灵水。”
阿芜格外大度，听见他认错，瞬间气消，变脸速度极快，立马扬起明媚的笑脸，热情邀约：
“你若是想去，三天后我们结伴同行！我带你好好见识集市风光，保管让你不虚此行！”
白初眸底微动，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又认真：
“如此可靠，那便拜托阿芜了。”
被他认真夸赞一句，阿芜小小的脸蛋瞬间染上一层浅红，耳根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侧身，小手随意摆了摆，故作淡定：
“那你等我几天，待我把这一罐灵水养好。三天后的正午，还在此地碰面，我们准时出发，如何？”
“一切听阿芜安排。”白初应声应允。
约定落定，阿芜心头轻快、满心愉悦。
它身形轻轻一晃，落回瓦罐边，纵身跃入温热水中，继续静心温养灵水。
趴在瓦沿，头顶嫩叶随微风轻晃，小脸写满认真，又一次郑重叮嘱：
“咱们一言为定！我要抓紧多养些灵水，到集市才能换到合心意的修行物件！”
白初立在青石上，望着他憨憨的模样，轻声应道：
“嗯，说好了。”
一狐一山精相识不过短短半刻时辰，却毫无生分、格外熟络，山野相逢，萍水相知，缘分大抵便是这般奇妙。
忽而白初心头一动，朝瓦罐里的阿芜简单招呼一声，狐躯化作一缕轻薄雾烟，随风一卷，径直朝山腹洞府疾驰而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8348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