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9767" ["articleid"]=> string(7) "728483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3185) "中年男人的手在抖。
水晶杯搁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暗红色的杯底沉淀在烛光中摇晃着,像一小汪凝固的血。弗拉德已经举起了那只镶着金线的高脚杯,杯口朝中年男人的方向微微倾斜,笑容不减。
"请。"他说。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干涩的气音。他左手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暗褐色的痕迹沿着指尖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人听清。
"喝吧。"陆寒州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高不低,像一把刀平平地搁在桌上,"现在不喝,你连选的资格都没有。"
中年男人猛地转头看他,眼睛里是混杂着愤怒和恐惧的神色。"你他妈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怎么不喝——"
"他还没敬到我。"陆寒州连眼皮都没抬,"你是第一个。你喝了,我们才知道这杯酒是什么。"
时砚在桌子底下踢了陆寒州一脚。踢得很轻,但意思很清楚:你说话能不能温柔点?这人快吓尿了。
陆寒州没理他。
中年男人咬着牙,发颤的手终于握住了杯子。水晶杯壁冰凉,他像握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攥着,指节泛白。弗拉德耐心地等着,微笑的弧度像刻在脸上,一丝一毫都没有变化。
"喝下去,"弗拉德的声音轻轻滑过来,"只是个礼仪,先生。您不会想失礼的。"
中年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闭眼,把杯子凑到唇边,仰头灌了下去。
时砚屏住了呼吸。他盯着中年男人的脸,盯着他吞咽时脖子上青筋的起伏,盯着他的表情从恐惧变为茫然,又从茫然变为一片空白。杯子空了,从手里滑落,砸在桌面上滚了两圈,铛啷一声撞翻了旁边的小盐瓶。
然后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样子不像一个活人。膝盖没有弯曲,双腿僵直地从椅子上升起,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提起来的一样。他的眼神空洞,瞳孔扩散到几乎填满整个虹膜,嘴唇微微张开,涎水从嘴角挂下来,拉成一条细线。
"……老周?"年轻女人小声叫他。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他转身,一步一步朝主位那一侧的墙壁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棉花里,脚底和地面之间发出一声又一声潮湿的闷响。墙壁上挂着一幅画,画中是一位垂目的老者,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书。
中年男人走到那幅画前面,停住了。他的脸正对着画中老者的脸,两张面孔之间只隔了一道画框的距离。时砚看见中年男人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然后——
他走进去了。
他的身体像水融入水一样融进了那幅画里。画布表面泛起几圈细密的涟漪,像平静的湖面被石子击中,然后一切恢复如初。画中老者手里的书翻过了一页,垂目的眼皮微微抬起了一条缝,露出一线浑浊的瞳仁。
那瞳仁的余光,精准地落在中年男人刚才坐过的空椅子上。
时砚感到胃里有什么东西拼命往上翻涌。他猛地捂住嘴,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强行把那口酸液咽了回去。
年轻女人尖叫了半声就被自己用手掌按住了嘴。林渡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镜框下面的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吐出一句话:"……他变成了画?"
"他变成了画。"弗拉德的声音依旧温和,像在讲解一件艺术品,"这位老周先生真是个有礼貌的客人。他选择了白杯,所以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了——他会被永远记住。挂在墙上,和这座城堡一起。"
白杯,遗忘。忘记"自己为什么来这里",然后"永远留下"。
中年男人留下了。不是作为人,而是作为一幅会翻书的画。
时砚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他盯着面前自己的水晶杯,里面的液体依旧是那种淡得几乎透明的颜色,杯底沉着暗红的痕迹。他看不出哪杯是白,哪杯是红,哪杯是别的什么。五只杯子被侍者依次放下,他根本没看清哪只是哪只。
"那么,下一位——"弗拉德的声音再度响起,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滑动,最终停在了年轻女人那个方向,"这位女士,请。"
年轻女人浑身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半个身子,又跌坐回去。她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我、我不要喝——我不——"
"失礼的客人会被挂进厨房。"弗拉德微笑,"您想好了吗?"
"我、我——"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桌布上,"我选不了,我看不出来——它们都长一样——"
"那就随便选。"陆寒州忽然开口。他依旧没看年轻女人,视线落在弗拉德手边那只金边高脚杯上,目光锐利得像在拆解一件精密仪器,"选错了和拒绝喝是两回事。选错了你是失手,拒绝了你是失礼。失手最多是选错了杯子的代价,失礼是直接死。"
时砚扭头看他,心脏猛地一抽。这话冷得像冰,但道理没错。五只杯子摆在面前,赌的是概率,至少不是百分之一百的死刑。
年轻女人显然也听懂了。她抖着手抓住了面前那只杯子,比中年男人果断一些,仰头灌了下去。液体入喉的瞬间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呛得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弯着腰把脸埋进臂弯里。她咳了十几秒,然后慢慢抬起头,脸涨得通红,但眼睛是清明的。
"我……我没忘。"她说,声音又哑又小,"我没事……"
她没事。她喝的不是白杯,也不是红杯。是第三类酒。
时砚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亮了。第三类酒。墙中女人说主人只准备了红和白两杯,那五只杯子里除了红和白,剩下的三只里装的是什么?为什么它们没被算进"两杯"里?
弗拉德轻轻鼓了两下掌。"恭喜您,女士。您运气不错。"他的笑容微微加深了一点,烛光在他眼底跳跃,"那杯酒的代价只是让您接下来十二个小时里无法再说谎。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无法说谎。时砚心头一紧。这意味着接下来年轻女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是真话——在副本里,真话有时候比谎言更致命。
弗拉德的目光转向了第三个人。林渡。
"年轻的朋友,轮到您了。"
林渡推了推镜框,出乎意料地没有发抖。他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看着弗拉德,用一种平静得不像大学生的语气说:"我能换一杯吗?"
宴会厅安静了一秒。
弗拉德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哦?为什么想换?"
"因为桌子摆好之后,侍者先从左边上的杯子,然后从右边上的杯子。"林渡的视线落在桌面上五只水晶杯之间,"我的杯子在左边第二个。您右手边第一位那位老周先生的杯子在左边第三个。我注意到侍者放他那只杯子的时候,手比放其他几只慢了半拍。他在确认位置。"
时砚瞪大了眼睛。这小子一直在观察。
弗拉德的微笑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停在了椅臂上,不再叩击。"那么,您想换到哪一只呢?"
林渡的视线扫过桌面,最终停在了时砚面前的杯子上。"我要他那只。"
时砚愣了一瞬。"凭什么是我——"
"因为你坐的位置在桌子中段偏右,那是所有杯子里唯一一只从始至终没被侍者用手掌托过底部的杯子。"林渡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但很稳,"他用的是指腹。不一样。"
时砚低头看自己面前的杯子。水晶杯壁剔透,烛光映上去,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斑。他看不出任何区别,但林渡看到了。
"有趣。"弗拉德的声音带着一丝真正的兴味,"有趣。好吧,年轻的朋友,您有交换的权利。只是——"他的下巴微微扬起,那双暗色的眼睛落在林渡身上,"您确定要换吗?有时候,看得太清楚的人,反而会错过最重要的东西。"
林渡没有犹豫。他绕过桌子走到时砚身边,伸手端起了时砚面前那只杯子。时砚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渡已经仰头把杯子里的液体灌了下去。
他放下杯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抿了抿嘴,然后看向时砚。他的眼神清澈,瞳孔正常,没有涣散,也没有失焦。
"……我没事。"他说。
但下一秒,他的脸色忽然变了。一片极淡的红色从脖颈根部开始蔓延上来,像被温水浸泡过的白瓷,沿着血管的走向慢慢攀爬,爬上他的下颌,爬上他的颧骨,最后在眉骨上方停住了。他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烫了一遍。
"……红杯。"林渡低声说。
弗拉德笑了。那笑容和之前所有客套的弧度都不一样,真切地扩展开来,露出一点牙齿的白色尖缘。
"恭喜。"他说,"您选了我的血。作为回报,接下来三个小时里,您会拥有我的一部分力量。但也仅此而已了——血会烧干,力量会消失,然后您会无比虚弱地等来下一次敬酒。"
他的目光越过林渡,落在了时砚脸上。
"还有两位客人。"
时砚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五只杯子。中年男人喝了白杯,年轻女人喝了"真话酒",林渡喝了红杯。还剩两只杯子,时砚面前那只被林渡换走了,他现在面前摆着的是林渡原来的杯子。林渡右边还空着一只,陆寒州面前也有一只。
但按照弗拉德的敬酒顺序,下一个人——
弗拉德的目光从时砚脸上缓缓滑过,最终落在陆寒州身上。
"最年轻的那位,"他微笑着举起了金边酒杯,"请。"
陆寒州没有动。时砚的心跳几乎停了半拍——陆寒州是最后一个,按照年龄顺序,应该是时砚先。但弗拉德跳过了时砚,直接点了陆寒州。
为什么?
时砚还没来得及细想,陆寒州已经伸出了手。他的动作很慢,手指落在自己面前的水晶杯上,拇指轻轻擦过杯壁外侧。他没有急着喝,而是把杯子举到眼前,透过透明的杯壁看着烛火,看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放下了杯子。
"我不喝这杯。"
宴会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弗拉德的笑容终于有了变化。嘴角的弧度不变,但他眼底那片暗色的光芒沉了下去,沉成一种极深的、近乎黑色的冷。
"您说什么?"
"我说,"陆寒州抬起头,那双淡色的眼睛像两面冰做的镜子,镜面里映着弗拉德逐渐僵硬的面孔,"这杯不是给我的。我不喝。"
时砚瞪着他,头皮一阵发麻。他拒绝敬酒了。他等于在说"我选择失礼",等于选择了"被挂进厨房"。
但陆寒州的表情稳得像座山,稳得让时砚的脑子在疯狂的混乱中捕捉到一丝微弱的信号——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弗拉德的嘴唇动了动,周围的烛火同时跳了一下,整个宴会厅的光芒暗了一个色阶。
"您知道拒绝我会发生什么。"弗拉德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喘息,"您知道上一个失礼的人在哪里。"
"我知道。"陆寒州说,"所以我没打算失礼。"
他把自己面前那只杯子往前推了半寸,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我只是说,这杯酒不是给我的。它应该是给——"他的目光转向时砚,"他的。"
时砚的后颈汗毛全部炸了起来。
弗拉德也看向了时砚。那双暗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映着时砚苍白的脸,映着他手边那只从林渡那里换来的、他还没来得及碰的杯子。
然后弗拉德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低,像一根烧到尽头的蜡烛芯最后亮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在黑暗里。
"有意思。"
他站起身来。深红色的长袍从椅面上滑落,垂坠到地面。他绕过桌子,朝时砚走过来,脚步无声,高脚杯里的暗红液体在他手中轻轻摇晃。
"那就换一个顺序吧。"弗拉德停在时砚身侧,俯身,将那只金边酒杯放在了时砚面前,"年轻人,这杯,敬你。"
时砚低头看着那只杯子。金线在烛光中流转,杯身侧面那个"神陨之夜"的符号像一只闭合的眼睛,正对着他的面孔。杯中的液体暗红浓稠,沉甸甸地坠在杯底,像一颗凝固的心脏。
他抬起头,对上陆寒州的目光。
陆寒州在看他,那双向来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极细微的波动——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开。
时砚忽然明白了。
陆寒州拒绝那杯酒,不是为了自己。他是要把弗拉德的注意力引到时砚身上。因为那只金边杯里的酒,才是这座城堡真正的秘密。
他要时砚喝下它。
而时砚,一个穿着沙滩裤和人字拖、连菜单都看不懂的惊悚小说家,必须在一座吸血鬼城堡的晚宴上,喝下那只连陆寒州都不敢碰的杯子。
"……操。"
时砚低声骂了一句,然后伸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高脚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830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