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9516" ["articleid"]=> string(7) "728481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8199) "第4章 知榆------------------------------------------,王知榆比闹钟醒得更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棉布。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躺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坐起来,伸手摸向枕头底下。。,只是用手指摸了一圈冰凉的边缘,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没有消失。然后她把铁盒子塞回枕头底下,下床,穿上那双鞋底磨得已经有些薄了的布鞋。。王泽屹也没起。整间老房子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只有厨房里那盏昏黄的灯泡在微微发着光——那是她昨晚特意留着没关的,这样早上起来烧水的时候不用摸黑。,往壶里灌了水,放在煤气灶上。火苗腾起来,蓝色的,舔着壶底。她站在灶台前,趁着烧水的空当,从兜里掏出一本英语单词本,翻开折角的那一页,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每天早上背十个单词,雷打不动。。她把一半倒进暖壶里,另一半用来冲了一碗昨晚剩的稀饭。她站在厨房里,就着咸菜吃完了这碗温吞的早饭。洗碗的时候,她听见奶奶屋里传来咳嗽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起床声。她加快手上的动作,把碗洗干净扣在灶台上,擦了擦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早上的奶奶脾气最差,总有数不完的话要骂。昨天骂的是“开学有什么用”,前天骂的是“柴火怎么还没劈”,今天大概会骂“水烧得太少了”或者“水烧得太多了”。她不想让那些话成为她今天听到的第一句人声。,她对着窗台上那面缺角的镜子扎头发。马尾辫,不高不低,扎了两圈。她看了看,又拆了,重新扎了一遍。比刚才紧了一点。。,那双手轻轻解开她的发圈,再慢慢绕上去。三圈,不紧也不松,刚刚好。她站在镜子前愣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发圈扯下来,照着昨天林予安扎的位置,又试了一次。。但她没有再试第三次。快迟到了。,轻手轻脚地穿过堂屋。爸爸的房门还关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鼾声也没有动静。她不知道他昨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他今天什么时候会走。她只是在那扇门前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面是大片大片还没收割的稻田,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被早上的风吹得轻轻摇晃。她看着窗外,把昨天背的单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到的时候,教室里人还不多。几个住校的女生聚在后排聊天,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发出一阵笑声。王知榆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挂好,课本摆好,然后拿出那本英语单词本继续看。
然后她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晒过太阳的棉布味。
一只手落在她桌上,敲了两下。
“知榆!”
王知榆抬起头。
林予安站在她面前,今天扎了一个比昨天更高的马尾,发圈是淡蓝色的。她背着书包,怀里还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保鲜袋,脸上挂着那个昨天王知榆已经看熟了的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像是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好事。
“我给你带了东西。”林予安把保鲜袋往她桌上一放,然后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书包都没卸下来就开始往外掏。馒头、饼干、牛奶糖、一个红彤彤的苹果。东西在桌面上滚了一下,苹果差点掉下去,被林予安一把捞住。“差点跑了。给,这个苹果特别甜,我妈昨天买的。”
王知榆看着面前这堆东西,喉头动了一下。“太多了……”
“不多,你吃不完中午吃,中午吃不完晚上带回家吃。”林予安拍拍手,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本旧字典,翻到某一页,推到她面前。“对了,我昨天帮你查了。”
王知榆低头看去。字典上,“知”字被铅笔圈了出来,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小字:知道、了解。再往后翻几页,“榆”字也被圈了起来,旁边写着:榆树,落叶乔木,木质坚韧,可做家具。
“所以你的名字连起来就是——知道榆树,”林予安托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说,“榆树是那种特别硬的树,怎么吹都吹不倒。我觉得这个名字特别适合你。”
王知榆盯着那两行铅笔字看了很久。字典的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被翻得卷了起来,但那一页上的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木质坚韧。怎么吹都吹不倒。
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她的名字。在过去十六年里,“王知榆”这三个字只是三个笔画加在一起凑成的符号,写在试卷上,写在作业本上,写在各种表格的姓名栏里。它什么也不代表。它不代表期待,不代表祝福,不代表任何人对她说过一声“这个名字真好”。
但林予安说,这是坚韧的树,风吹不倒。
“谢谢。”王知榆说。声音很轻,比昨天更轻,像是怕稍微大一点声就会把什么东西震碎。“不只是谢这个……谢谢你帮我查。”
“别老谢来谢去的,咱俩是同桌,自己人。”林予安把保鲜袋往她面前又推了推,神情忽然认真了几分,“知榆,你是不是每天早上都不好好吃饭?”
王知榆愣了一下。“我吃了。”
“吃了什么?”
“……稀饭。”
“稀饭不算。”林予安拿起一个馒头,塞到她手里,“馒头算。明天我给你带包子,我妈说巷口那家的酱肉包子特别好吃,就是排队要排好久——没事,我让我哥去买。”
王知榆握着馒头,馒头还是温热的,软软的,散发着面粉的香气。她想起昨晚那个碎了的饼干,想起枕头底下的铁盒子,想起很小的时候那颗掉进泥地里的糖。她低下头,咬了一口馒头。眼眶有点热。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回去,然后又咬了一口。
林予安看她吃了,满意地笑起来,这才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她把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然后掏出一个崭新的文具盒——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她打开文具盒,从里面拿出两根发圈,一根淡蓝色,一根鹅黄色,摆在王知榆的课本旁边。
“给你挑一个。”
王知榆看了看那两根发圈,又看了看林予安高高扎起的马尾——淡蓝色的,跟她手里那根一模一样。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拿了那根鹅黄色的。
“这个。”
“黄色好看,亮亮的。”林予安笑起来,把她手里那根淡蓝色的也塞过去,“这个也给你,可以换着用。我有好多呢。”
王知榆把两根发圈握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它们一会儿。鹅黄和淡蓝,像一小片春天,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她小心地把它们放进了文具盒,跟那支用了两年的圆珠笔并排放在一起。
“对了,咱们学校叫什么名字来着?”林予安忽然问。
王知榆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我知道,考考你。”
“……青榆中学。”
“对嘛,青榆,你名字里也有个榆。”林予安凑过来,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你知道吗,咱们学校操场后面那排树就是榆树。我昨天放学的时候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可大一棵了。以后咱们可以中午去那边吃饭,树荫底下凉快。”
王知榆转头看向窗外。操场在那个方向,隔着教学楼看不见,但她能想象出那些榆树的样子——粗壮的树干,茂密的树冠,在夏天的风里沙沙地响。青榆中学。她当初选这所学校,只是因为它是县里最好的高中,离家远,分数线够。她从没想过,这所学校的名字里,也藏着一个“榆”字。
像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踩着铃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花名册,开始点名。被点到名字的人要站起来喊一声“到”,声音要响亮,这是昨天班主任定下的规矩。
“王知榆。”
她站起来。“到。”
声音不大,但比昨天响了一些。
林予安在旁边偷偷冲她竖了个大拇指。王知榆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在她坐下的那一瞬间,嘴角弯了一下。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
语文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周,讲第一课的时候念了一首诗,声音很好听,像是在唱歌。王知榆听得入了神,在笔记本上把诗抄了下来。林予安在旁边偷偷画了一只小猫,趁周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把本子推过来给王知榆看。王知榆看了一眼,在猫旁边写了一个“丑”字,林予安假装生气,在王知榆的笔记本上画了一只更大的猫。
课间,林予安拿出两块糖,一人一块。牛奶味的,甜得发腻,但王知榆含着糖,觉得整个上午都变甜了。英语课上,老师让大家做听力练习。王知榆每道题都答对了,林予安在桌子底下拽她的袖子,小声说“你怎么什么都会”。王知榆摇了摇头,说只是暑假预习了。数学老师让做随堂测验,题目比昨天的摸底考简单,王知榆很快就写完了。她转头看了一眼林予安,林予安正在咬笔头,眉头皱成一团,瞪着最后一道大题,那表情像是那道题欠了她钱。
“选C。”王知榆小声说。
“真的?”
“真的。”
林予安飞速填上C,然后长出一口气,趴在桌上,用口型对王知榆说:“救——命——恩——人——”
中午,林予安拉着王知榆去食堂吃饭。
“你不用请我,我带了——”
“带什么带,今天食堂有番茄炒蛋,特别好吃,你陪我吃。”林予安不由分说地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
食堂里人很多,闹哄哄的。林予安端着饭盘在前头开路,王知榆跟在后面。两个人好不容易找到两个空位,刚坐下,一个高高的身影就端着饭盘站在了桌边。
“哥!”林予安仰起头,冲他招手,“你坐这,有空位。”
林叙白在林予安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对面的王知榆。王知榆对上他的目光,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饭盘。
“你就是王知榆?”林叙白的声音不大,语气平缓,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
“予安昨天说了你一晚上。说同桌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厉害,预习完了整本物理。”
“哥!”林予安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耳根有点红,“你怎么什么都说。”
王知榆抬起头,看了林予安一眼。说了她一晚上?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下头,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比她在家吃的任何一顿饭都好吃。
林叙白没再说她,转头跟林予安说家里的事。林予安一边吃一边跟哥哥斗嘴,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王知榆逗得差点被饭呛到。她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兄妹——会拌嘴,会抢菜,会当着对方的面互相揭短,却不让人觉得有一丝一毫的恶意。
她想起王泽屹。
她从来没有跟王泽屹这样说过话。她跟王泽屹之间只有指令和执行,只有“姐姐你去”和“弟弟你来”。她不知道如果有一天王泽屹在饭桌上跟她拌嘴,奶奶会说她什么。大概会说“你一个当姐姐的怎么跟弟弟争”。大概会骂她“你怎么还不去死”。
“知榆?想什么呢?”
王知榆回过神来,发现林予安正歪着头看她,筷子上还夹着一块鸡蛋。
“没什么。”
“你吃这个,肉丸子,食堂的肉丸子可好吃了。”林予安把自己盘子里的肉丸子夹到她盘子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王知榆低头看着那个肉丸子,圆滚滚的,酱色的,上面还沾着一点油光。她点了点头,夹起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
“那就好。”林予安满意地笑起来,又往她盘子里夹了一个。
下午的课,化学和物理。化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方程式,粉笔灰飘得到处都是。林予安抄笔记抄得手酸,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给王知榆:放学去小卖部吃冰棍不?王知榆看了一眼,提笔回了一个字:好。
放学铃响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光线变成了暖黄色,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都染成橘色。林予安收拾好书包,在教室门口被一个叫顾盼的女同学叫住了,说想约她周末打羽毛球。
“行啊!知榆你也来吧!”林予安回头喊她。
王知榆站在座位旁边,还没回答,就看见林叙白已经站在了教室门口。他今天大概下课早,斜背着书包,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林予安跑出来,他把水递给她,然后又朝教室里面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王知榆身上,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王知榆也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哥,我跟知榆去买冰棍,你去不去?”
“你们去。”
“那你帮我书包带回去——”
林叙白伸手接过林予安甩过来的书包,背上肩膀,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待遇。他看了一眼王知榆手里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然后对林予安说了声“早点回家”,转身走了。
小卖部在学校门口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摆着一个冰柜。林予安掀开冰柜盖子,冷气腾地冒上来,她在里面翻了半天,拿出两根老冰棍,递给王知榆一根。
“一人一根,我请你。”
“我——”
“你要是说‘我有钱’,我明天就不给你带馒头了。”
王知榆把话咽回去,接过冰棍,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小口。冰凉冰凉的,甜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发腻的甜,是清清爽爽的甜。她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举着一根冰棍,看着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橘红色。林予安站在她旁边,一边吃冰棍一边说话,说物理太难了,说英语老师口音好好听,说操场后面的榆树好大好高,说改天要带她去看看。
王知榆听着,偶尔应一声,冰棍在嘴里慢慢化开,凉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
她想,这就是和朋友放学后一起吃冰棍的感觉吗。
她没有过朋友。在镇上念初中的时候,同学们都知道她家的情况,没人跟她玩。她也不主动找人玩,因为她不知道朋友之间该做什么。一起吃东西?她没有钱。一起写作业?她要回家给王泽屹辅导功课。一起聊天?她不知道该聊什么。
但现在她知道了。就是站在小卖部门口,举着一根冰棍,听另一个人说一堆有的没的,然后冰棍化在手里,黏糊糊的,也不觉得讨厌。
“知榆,你家在哪儿?”
“在……青石镇那边。”
“青石镇?那不是挺远的吗,你怎么每天来?”
“坐公交,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林予安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说,“以后你放学要是饿了,就去小卖部买点吃的。你要是没钱,我请你。”
“我有钱。”王知榆说。说完又觉得不太好意思,补了一句,“暑假帮人摘辣椒挣的。”
林予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只是笑了笑,举起手里快吃完的冰棍棒,认真地说:“那就好。但你也要记得,别光省钱买书,饿了就得吃。你要是饿瘦了,我可跟你急。”
冰棍吃完了。两个人在巷口分开。林予安往北走,走几步就回一次头,每次都在挥手。王知榆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冰棍棒,看着她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才转过身,一个人朝公交站走去。
公交车晃晃悠悠,走了四十分钟。她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还握着那根冰棍棒。木头做的,细细一根,上面印着厂家的名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她没有扔,把它放进了书包侧兜里,跟那两根发圈放在同一个地方。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老房子的门虚掩着,她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奶奶的骂声和王泽屹的哭声,还有爸爸低沉的嘟囔。
“你姐呢?你姐怎么还没回来?”
“在外面野了一整天,一个女娃子上学有什么用——”
“回来了回来了!姐回来了!”王泽屹的声音。
王知榆在门外站了两秒。她摸了摸书包侧兜里的东西——发圈,冰棍棒,一个还没吃完的馒头。然后她推开门。
奶奶坐在堂屋里,脸拉得很长,看见她进门,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放学不回家在外面疯什么疯?一个姑娘家——”
“我去图书馆借书。”王知榆平静地说完,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回了自己房间。
关门。开灯。世界安静下来。
她坐到床边,把铁盒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打开盖子,把今天林予安给的牛奶糖放进去,跟昨天的饼干摆在一起。然后把冰棍棒也放进去。然后是新发圈,黄的,蓝的,小小两圈,安静地躺在饼干和糖之间。
铁盒子已经快装满了。才两天。
她盖上盖子,把铁盒子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侧着身子看着窗外。夏天的天黑得很慢,最后一丝光还赖在天边不肯走,把云染成了灰粉色。
她想起今天的事。想起字典上那两个被圈出来的字。榆树,木质坚韧,怎么吹都吹不倒。想起林予安在课间画的那只丑猫,想起中午林叙白点的那一下头,想起放学前林予安在草稿纸上写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想起站在小卖部门口吃冰棍的时候,夕阳落在她脸上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
今天很好。
明天还可以更好一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814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