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记布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爹说那是城里大户人家的产业，整个镇子上的大铺子都是那一家的。” 她想了想，“我小时候跟着我爹去赶集，每次经过那家铺子门口都会多看两眼。门面很宽，招牌是黑底金字的，跟我说话这阵子回想起来的样子差不多，比我爹在的那家杂货铺的门面大了好几倍。”
阿初蹲在泥地上，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柴火棍放在脚边。“镇上离这儿多远？”
“走路要大半天。坐船的话，顺风一个多时辰。” 她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想去看看。”
她转身走进灶房，过了一小会儿拎出来一只蓝布袋子，袋口扎着细绳。“明天早上去，我跟你一起。”
那天夜里他睡得比平时浅。月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在床尾的地面上铺成一道细长的亮条。他侧躺着，面朝着窗的方向，感觉到胸口那块海磨石隔着衣料贴着他的皮肤，边缘处被体温焐得温热。他在黑暗中把“虞记布庄” 四个字在心里反复地念着，像在舌尖上慢慢磨一件旧物，边缘被逐渐磨薄，露出底下更深一层的形状。
天亮之前他们就出发了。船从码头驶出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海面上浮着一层铅灰色的薄光，像一块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绸缎，表面被夜间的冷气和海水的余热共同绷紧。倪悦裳站在船尾摇橹，阿初坐在船头。船行过后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纹，在晨光中逐渐扩展成一层均匀的亮痕，像在镜面上划出一道缓慢愈合的裂口。
两岸的景色在变化着。先是礁石和沙地交替出现，每一段之间的过渡都很清晰，落潮时裸露的礁石上还残留着几片细小的海藻碎屑，在水面以上的部分被晨光晒干了，呈现出一种褪色的浅褐色。然后礁石逐渐被成片的芦苇取代，芦苇的茎秆在水面以上一寸寸地延伸，边缘处被风压弯，形成了一道道整齐的斜线。再往前，红树林开始出现在视野中，它们的根系从水面下伸出来，像一丛丛被密集排列在一起的、形态明确的手指，每一根都保持着独立的方向，在持续流动的水面下方以不同的角度倾斜着生长，根系之间夹杂着细小的白色贝壳和退潮时卡在缝隙里的浮木碎屑。
阿初看着那些景物的变换，一路没有回头。胸口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这是他来到渔村后第一次离开那片海湾。虽然只走了一个多时辰的水路，但他觉得像是跨过了一道看不见的边界。他从窗口涌进来的潮气中分辨出新的气味正在从岸的方向推过来，和渔村的咸腥不同。那些气味里混着泥土、枯草和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在河口的微风中被均匀地搅动着，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层持续流动的气流层。
镇子比渔村大得多。码头比渔村的石堤长了三四倍，停着大大小小几十条船，渔船、货船、还有一艘漆成白色的小型游艇，船身的吃水标记线在日光下泛着浅蓝色的漆光。岸上的街道是石板铺的，两边的铺子一间挨着一间，卖鱼的、卖肉的、卖菜的、卖布的，招牌密集地排列在门楣上方，颜色各异。人群从各个方向汇入街道，在铺面之间穿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781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