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8167" ["articleid"]=> string(7) "728470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9285) "清单铺在修复台上,四角被镇纸压平。沈知微把那三十七行字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这回看的是去处。前面几件写着“入库”“留用”“返工”,从第十四件开始,去向变成了运河。第十七件、第二十一件、第二十九件、第三十三件,去处栏里写的是同一个地名。她用手指点了点数:五件,都指向一个地方:望津渡。

“望津渡在哪儿?”

柳娘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运河上一个小码头,离城四十里,往上走是织造局的漕运仓,往下走……”她停了一下,“往下走就出江南地界了。”

“那五件东西从这里出的货?”

“从这里装的船。”柳娘子说,“织造局有自己的漕船,从望津渡发运,货单上写的是‘贡品调拨’,到了下一个码头换成商船,再往下走就查不到了。”

沈知微把写着“望津渡”的那几行折了一下,纸面上折出一道暗痕。她把棋钥匙从袖中取出来,搁在清单旁边。那枚黑玉棋子被灯光一照,底部那个“丙”字的笔画清清楚楚。老周头走过来看了一眼棋子,没说话,伸手把棋子翻了个面,指腹在底部印纹上按了一下。

“丙字库的库印。”他说,“这东西当年有三枚,库令一枚,账房一枚,督造一枚。裴照手里这枚是账房的,刘昭手里那枚是督造的。”

“库令那枚呢?”

“库令那枚跟着丙字库一起烧没了。”老周头说。

沈知微把两样东西并排放着。棋子、清单,一个是印,一个是账,合在一起就是实据。柳娘子把那五件货的去处又看了一遍,说出的信息很直接:“望津渡那个码头,三年前我就查过。码头上有个老船工,退下来之前在织造局的漕船上干了二十年,这些年我每个月都找他买一趟鱼。”

“他知不知道货在哪卸的?”

“他知道到了哪个码头之后货换了船,但换到了哪条船上,他没见过。”柳娘子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但他记得那五趟船的时间,记得船上押货的人。那些船出发的时候,船头都插着一面旗。”

“什么旗。”

“一面蓝旗。织造局的官船插黄旗,运盐的插白旗。蓝旗不是织造局的旗。”柳娘子的声音低下去,“我查了三年没查出蓝旗是谁的。”

沈知微把清单收起来,棋子也收进袖中。“望津渡离城四十里,明天天亮之前赶过去,天黑之前能来回。”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说:“老周头跟柳娘子留在修复坊,如果有人来找,就说我病了,不见客。”

柳娘子没拦她,老周头也没说话。他转身走到墙角,从一堆旧木板底下翻出一只油纸包,递过来。沈知微接过掂了掂,里面是一把匕首,铁鞘,鞘口磨得发亮。

“这刀不是拿来捅人的。”老周头说,“拿来割东西的,码头上到处是缆绳。备着。”沈知微接了过来,没有推让。

沈知微出了门,往城东走。天还没全黑,街面上还有行人,挑担的、赶驴的、挎着篮子的女人从她身边走过去,谁也没多看她一眼。她走得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在傍晚赶路的普通人。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一眼街边停着的一辆马车。车帘掀着一角,车里有个人坐着,穿着皂色圆领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出年纪,只能看见一只搭在窗沿上的手。那只手很稳,拇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颜色发黄,旧得不像新东西。

马车在城门口停着,城门还没关,按理说赶路的车不会停在这里不走。沈知微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出了城门后脚步快了一截。她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她走了一段路,转进路边的一排柳树后面,蹲下去假意提鞋。马车从柳树旁边经过的时候,车帘掀开了一个角,她瞥见了那双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很长,指节突出,虎口处有一道旧疤,颜色发白,和她在聚宝斋那个女人手上看到的不一样,更粗,更深,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割过又草草缝上的。

她记住了那道疤。

马车继续往前走,她没有跟。她在柳树后面蹲到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在路的拐弯处,才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继续往望津渡的方向走。

望津渡比她想的小。河岸上系着七八条船,全是渔舟,没有一条像是官用的。码头只有一块青石板伸进水里,旁边的河滩上堆着几捆干芦苇。岸上有三间矮屋,两间门关着,一间亮着灯。

她走到亮灯那间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一个沙哑的声音应了一声:“门没闩。”推门进去,一个老头坐在矮凳上补渔网,竹梭子在手里来回穿梭,每一针都扎得很实。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去继续补网。

“买鱼的话明天再来,今天已经卖完了。”他说。

“不买鱼。”沈知微在他对面蹲下来,“来找你打听一件事。”

老头手里的竹梭子没停:“打听事得加钱。”

“好说。”

“问什么。”

“三年前,有蓝旗的船从这里装货。想知道那些货上了什么船。”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竹梭子悬在半空,网线上那一针还差一点才能拉紧。“姑娘是哪条道上的。”

“修东西的。”

老头看了她一眼,重新开始穿针。“修什么东西。”

“修别人修不了的东西。”

老头没再问。他把手里的渔网翻了个面,指着一个网眼说:“三年前确实有蓝旗的船,五趟,都在后半夜走的。”他顿了顿,“有一条船回来过。”

“哪一条。”

“第三趟那条。”老头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底下翻出一块木板,“这条船回来的时候,船尾刮了一块漆。第二天早上我在河滩上捡到这个。”他把木板翻过来,上面残留着一小片漆皮,深蓝色,边缘蜷曲,带着一股潮湿的木头气味。木板内侧刻着半行字,笔画很浅,只剩半边。沈知微认了出来——是个“丙”字的右半边。

“那面旗还在吗。”

“船都走了,旗早就收走了。”老头说,“但我记得那面旗的布料,不是普通的织锦。”

“是什么。”

“是宫里的料子。内织染局出的,外面买不到。”老头说完这句话就坐回了矮凳上,把渔网重新铺开,竹梭子又动了起来,“姑娘问完了。”

沈知微站起来,把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问完了。”

她走出矮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河面上只有远处一盏渔火,晃晃悠悠的,像个活物在水面上踱步。她把老头给她的那块木板放进袖中,和棋子、铜钥匙、清单并排放着。

往回走的路上,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河面照得发白。她走了不到二里地,脚步慢下来。来时的路面上多了一道新的车辙,压过了她之前留下的脚印,在她停过的地方稍稍偏了一点方向,然后往前去了。

不是巧合。那辆马车出城后等她走了一段路才跟上来,然后在她的脚印旁边停过,再沿着路往前走了。她蹲下去摸了一下那道车辙的边缘,土还是湿的,没多久。那个戴玉扳指的人在她停过的地方也停了,下来走过,又上车走了。

她站起来,把匕首从袖中抽出来握在手里,贴着手腕,继续往前走。步伐没变,呼吸也没变。

快进城的时候,路边一间茶棚还亮着灯。棚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路,面前放着一碗茶。沈知微从茶棚旁边走过的时候,那人叫了一声:“沈姑娘。”

她停住脚步。那人站起来转过身。穿皂色圆领袍,帽檐摘了,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国字脸,下巴刮得很干净,眼角有皱纹。他伸出右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拇指上那枚玉扳指在灯光下泛着旧黄的光。

“在下刘昭。”他说,“姑娘刚从望津渡回来吧。”

沈知微握匕首的手没动。她看着他,看见他的眼睛扫过她沾了泥的鞋尖、袖口沾染的鱼鳞碎末、还有肩膀上被夜风卷过的湿润河泥气息,他全看见了,像在清点一件旧物上的每一道划痕。

“刘大人好兴致,半夜出来喝茶。”

“我出城办点事,路过这里歇脚。”他笑了一下,“听说姑娘手艺好,改日想请姑娘修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样姑娘修过的东西。”他把茶碗放下,“一把断琴。”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皂色圆领袍的下摆被夜风微微吹起。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上了停在茶棚旁边的那辆马车,车帘落下,车轮碾过路面,朝城里的方向去了。

她把匕首收回袖中,把那块木板在手里翻了个面,对着月光又看了一遍那个“丙”字的残边。他没有问她去望津渡做什么,没有问她查到了什么。他只需要让她知道他来过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740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