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8166" ["articleid"]=> string(7) "728470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6288) "午时,渡口。
码头上没什么人。几只木船系在石墩边,绳缆被水浸得发黑。一只乌篷船停在最外侧,船尾坐着个人,斗笠压得很低。岸边蹲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手里捏着根草茎,看见沈知微走近,把草茎往船的方向指了指,没说话。
沈知微站在岸边看了两息。看那只船吃水的深度。吃水不深,船上人不多,桨叶搁在船舷上没有收,绳缆打的结是一个活扣,随时可以解开。船尾那人抬起头,斗笠边缘掀开一道缝,露出藕荷色的袖口。她上了船。
船尾的女人等她坐稳才把斗笠摘下来。日头底下看,比上次在聚宝斋里瘦了一圈,颧骨下面一道旧疤从耳根延到下巴,颜色发白,年头不短了。
“沈姑娘,”她说,“裴公子让我带句话。”
“说。”
“你修的琴他看过了。漆补得对,弦配得也对。琴腹里的东西你清出来了,他没问你拿走了什么,只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幅《雪溪图》里还有一层,你没揭开。”
船尾的水声很轻,桨叶偶尔碰一下船舷。沈知微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他怎么知道还有一层?”
“那张图是他父亲亲手装的裱。三层夹,他父亲的绝活。你揭了两层,留了第三层没动。”女人看着她,“裴公子说,姑娘留那一层,不是因为看不出来。”
“那是为什么。”
“你知道那一层揭开之后,所有事就收不住了。”
沈知微没有说话。河面上有一片枯叶漂过来,贴着船身打了个转,又往下游去了。
“他要我揭?”
“裴公子说,让姑娘自己选。接了这一层,他手里的‘棋’就给你。不接,他也给你。”女人停了一下,“给了之后,姑娘就别再碰织造局的事。”
“那第三层里是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瞬。“丙字库被运走那批货的清单。三十七件,每一件都有去处。刘瑾收的是银子,把货交出去的不止他一个人。”
“还有谁。”
“织造局的督造官。这个人现在还活着,在锦衣卫里当值。”
沈知微的拇指压进掌心。锦衣卫。大胤朝最锋利的那把刀,也是藏得最深的口袋。一个人能从织造局大火里活着出来,还能进锦衣卫,他手里至少攥着三五个人的命。
“裴公子要我揭这一层,是为了把那个人拖出来。”
“是。”
“棋钥匙是什么时候到他手里的。”
“大火前一天。他父亲亲手给他的。”
“他知道丙字库的清单在哪,也知道那把琴在哪。他知道第三层里有什么。他等了这么多年,没自己揭。”
“他不是那个能修好它的人。”女人说,“他看得出来,补不了。”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漆料洗不净的痕迹,虎口一道浅浅的红印,昨天握琴身留下的。
“回去告诉裴公子,第三层我接。揭完了,清单给他,钥匙给我。”
女人看着她,目光变了一下。“姑娘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公子还有一句话。”女人顿了顿,“他说,揭完了别回头。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了一下船篷的竹骨,竹骨很粗,被雨水浸得发黑,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上面深深浅浅的刻痕。她下了船。
萧珩还站在那棵柳树下面,位置没变过。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闻到河风送来的一丝湿泥气味。
“说了什么。”
“第三层是丙字库的出货清单。裴照要我把那个人拖出来。”
“他给你什么。”
“棋钥匙。”
萧珩没再问。他看了一眼河面,又看了她一眼。“沈知微,你知不知道,一个人走到某个地方,不是自己决定的。”
“是什么决定的。”
“手上那件东西替你选的。”
她没有回答。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腐烂的木头味。她转身往修复坊的方向走,脚步没停,一路上也没有回头。
回到修复坊,她直接走进中厅,点起灯,把那幅《雪溪图》重新铺上修复台。
画心还是老样子。她伸手摸了摸揭过的那两层边沿,手指停在那道接缝上。第三层就藏在第二层底下,薄薄一张纸,隔着它的是一个死了八年的人,一个活着却动不了的人,和一个在锦衣卫里当值、随时可能知道她在查他的人。
她拿起竹起子,蘸了温水,沿着第二层边沿缓缓伸进去。
水渗下去的时候,纸面微微鼓起。她屏住呼吸,一层一层往下剥。浆糊化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楚,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醒过来。
第三层露出来了。极薄的一张纸,透光,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了一整页。
字迹很密,每一行都在记一种器物:青花缠枝莲纹梅瓶一件、釉里红龙纹盖罐一件、金累丝嵌宝如意一对……一共三十七行,每一行后面都标注了去处。沈知微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一行写的是:“以上三十七件,经织造府督造刘昭之手,以‘贡品损耗’名义销账。”后面盖了一方小印,红色,已经淡得只剩下一个轮廓。她认出了那方印——丙字库的库印。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刘昭。柳娘子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裴照要拖出来的那个人。锦衣卫里那件披着官服的人形兵器。
她把那张纸轻轻揭下来,放在灯下晾着,没有折,没有收。
窗外已经全黑了。她坐在修复台前,把那三十七行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每看一行,脑子里就多一个画面——那些器物从丙字库搬出来,装船,沿着运河往北走,消失在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
她在心里把这些画面一个个放稳,慢慢站起来,把那层薄纸折好,放进袖中,紧挨着那把铜钥匙。钥匙是金属的,那张纸是宣纸的,两种触感隔着袖口的布料,压在一起,像一个还没合上的锁扣。"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740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