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8160" ["articleid"]=> string(7) "728470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8676) "辰时三刻,萧珩准时出现在修复坊门口。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裳,玄色织锦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丝绦,没有玉佩,没有龙脑香,只有一股淡淡的松烟味,像刚从墨池里捞出来。沈知微站在门内,隔着门槛看他,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被修补过的气息,每一处都对,但你知道它碎过。
“姑娘准备好了吗?”
“公子说的是人,还是手?”
“都重要。”他笑,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只长条锦盒,“手更重要。”
锦盒比昨日那只大了三倍,紫檀木,边角包银,盒面刻着细密的云雷纹。沈知微扫了一眼,这盒子有八十年历史,清代中期样式,但云雷纹的刀法是明代的,盒身和盒盖不是原配,被人后期拼接过。
她接过盒子,没有立刻打开:“什么路数?”
“唐琴。”
“什么程度?”
“断成三截,弦全断了,漆皮剥落大半。”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度,“琴腹里有东西。”
沈知微抬眼看他。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摇头,“我没打开。打开就不值钱了。”
“公子倒是懂行。”
“不懂。”他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是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见了光,就再也藏不住了。”
沈知微没接话,转身走进中厅。修复台是宽大的楠木桌,铺着米黄色苎麻布,四角压着镇纸。桌上摆着工具,镊子、竹刀、砂纸、鹿角胶,还有一盏新添的酒精灯。厅角放了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坐着一只铜壶,壶嘴冒着白气。萧珩的人很细心。
她把锦盒放在修复台中央,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把古琴。琴身断成三截,像是从高处摔下来,又像是被重物砸断。断口处木茬翻卷,露出暗红色的木质,百年以上的梧桐木,焦尾桐,雷火击中后未死的桐木,音质最佳,千金难求。
琴面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胎骨。漆色黑中透红,沈知微用指尖触碰漆皮边缘,感受它的硬度和脆度,明代退光漆,刷漆三十六遍,每遍间隔七日,耗时近三年。
“好琴。”她说。
“好在哪里?”萧珩问。
“好在被人毁了。”她头也不抬,“毁得恰到好处,既保留了修复价值,又掩盖了原本的秘密。”
弹幕亮了。
老陈的声音罕见地激动:“丫头,这是‘九霄环佩’的仿品……不,这是真品。”
沈知微手一顿。九霄环佩,唐代雷威所制,传世名琴,号称琴中之王。眼前这把的漆色、断纹、琴腹形制,和故宫那把几乎一样。
“公子从哪儿得来的?”
“江南织造局的后院。”萧珩说,“枯井里埋了十年。”
“十年?”
“十年前,织造局走水,烧死了三个琴师。这把琴是其中一个的遗物。”
沈知微低头看琴。琴腹的龙池凤沼积满泥垢,被水泡过,也被火熏过。她取出一支细长的竹签,探入龙池,挑出一块黑色的纸片。
“公子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是琴谱。”她将纸片放在灯下,用镊子展开,“唐代减字谱,《广陵散》的片段。”
“《广陵散》?”萧珩皱眉,“嵇康临刑前弹的曲子?”
“是。”她点头,“但这谱子不对。减字谱的指法记号有误,‘擘’写成了‘托’,‘抹’写成了‘挑’。不是原谱,是有人故意改过的。”
“故意改过?”
“是密码。”她抬眼,目光与他相对,“用琴谱做密码,只有懂琴的人才能看懂。公子说的那个琴师,不是普通人。”
萧珩沉默。他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了某种如释重负的味道,像找了很久的钥匙,发现它一直插在锁孔里。
“沈知微,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公子让我修琴,还是让我解密?”
“都修。”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琴修好,密解读出来,价钱翻倍。”
沈知微没看银票,低头继续检查琴腹。竹签探入凤沼,触到一个硬物,不是木头,不是石头,是金属。她用镊子夹住,轻轻往外拉。
是一枚铜钥匙,拇指长短,齿纹复杂。钥匙柄上刻着两个字,被泥垢糊住了,她用清水洗了洗,字迹浮出来。
“藏珍。”
沈知微手一顿。她抬头看萧珩。他没说话,目光定在钥匙上,停了两息。那两息很静,静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变轻了。
“公子认识这把钥匙?”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不认识。”他说,“但我会查。”
他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停住:“三日。三日后我来取琴。”
“三日不够。”
“那几日?”
“七日。漆要重新熬,弦要重新配,琴腹里的秘密要一点一点清出来。”
萧珩回头看她,眼中有犹豫,有不舍,还有一层她读不透的东西,像捧着一件薄胎瓷,想带走又怕路上碎了。
“好。七日。”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沈知微坐在修复台前,看着那把断琴。每一把古琴都有自己的命,有的活一千年,有的只活一天。但不管活多久,都在等一个懂它的人,把它重新拼起来。
她拿起竹刀,开始清理琴腹的泥垢。泥垢很厚很硬,像一层铠甲。她一点一点刮,一点一点扫,像挖掘一座古墓,也像拼凑一段历史。
弹幕安静下来,偶尔飘过几句。
老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丫头,那把钥匙,别让人看见。”
沈知微手一顿。她继续刮。泥垢下面露出更多的纸片,烧焦的、泡烂的、被虫蛀过的。她用镊子一片一片夹出来,在灯下辨认。琴谱、书信、地图。那张地图是手绘的,画着江南织造局的内部结构,仓库、工坊、琴房、密室,密室的位置用朱砂标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两个字:“货仓。”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沈知微迅速将地图和钥匙藏入袖中,抬头看向门口。
是柳娘子。她今天换了一身衣裳,胭脂红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头发挽成堕马髻,插着一支金步摇,坠子是两颗珍珠。
“知微妹子,”她笑,“萧公子走了?”
“走了。”
“那我进来了?”她跨进门,目光落在修复台上,“好大的阵仗。这是什么?”
“唐琴。”
“值钱吗?”
“修好了就值钱。”
“修不好呢?”
“修不好,”沈知微抬头看她,“就是一堆烂木头。”
柳娘子笑出声,走到她身边俯身看琴,金步摇的珍珠坠子几乎碰到琴面。
“妹子,”她压低声音,“你知道这把琴的来历吗?”
“公子说是织造局后院的。”
“后院?”沈知微抬眼看她。
柳娘子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后院可不止有琴。十年前那场火,烧死的不是三个琴师,是三个太监。司礼监派来查账的太监。”
沈知微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琴面上自己刚补好的那道漆,新的,还泛着潮,和旁边三百年的旧漆之间有一条极细的接缝。她看着那条接缝,停了片刻,才问:“查什么账?”
“查织造局的账。”柳娘子的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织造局每年进贡的绸缎,有三分之一没有入库,直接运到了北边。北边是哪儿,妹子应该猜得到。”
“蒙古?”
“鞑靼。”柳娘子点头,“司礼监怀疑织造局通敌,派了三个太监来查。来了三天,琴房走水,三个人全烧死了。琴房里的琴也全烧没了。”
“这把琴……”
“是唯一剩下的。”柳娘子直起身,“据说,是其中一个太监临死前从火海里扔出来的,扔进了枯井,一埋就是十年。”
沈知微低头看琴。断口处的焦痕,琴腹里的泥垢,龙池中烧焦的纸片,这一切忽然有了新的意义。这不是一把普通的琴,是有人用命保下来的证据。
“柳娘子怎么知道这些?”
“我是开胭脂铺的,”她笑,“胭脂铺里什么消息没有?”
她转身出门,到门口停住:“对了妹子。老周头让我告诉你,琴腹里的东西,别全拿出来。留一点,保命。”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沈知微坐在修复台前,看着那把断琴。
她取出钥匙,放在灯下。铜钥匙泛着幽冷的光,齿间嵌着陈年的泥垢。
“藏珍。”
她低声念出那两个字。从接过这把钥匙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站在了网的中央。"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740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