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7533" ["articleid"]=> string(7) "728466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9744) "第5章 一念之间(一)------------------------------------------,离卯时尚有小半个时辰,陆宅偏院已有了响动。陆岑安立于铜镜前,长臂平展,元圭从衣架上小心取下官服,抖开来,替他披上。“公子穿这身真精神。”元圭退后半步打量,笑说。——眉目疏冷,面色平平,瞧着有些沉郁,与身上那件绯红官服不太相称。“穿惯了甲胄,再穿这个,反倒不自在。”“在公子这个年纪便穿了绯色官服的,满临安城也数不出几个来,便是那些簪缨世族,怕也要羡慕几分。”元圭压着声,却仍掩不住得意劲儿。陆岑安从镜中瞥了他一眼,无奈道:“小心些说话。”,把嘴抿成一条线,不吭声了。他转身取来腰带,陆岑安接过环过腰间,“我自己来,你去备车吧。”“诶。”元圭应了一声,快步去了。,从架上取过幞头,双手戴正,拢住额发,再次端详镜中的自己。所谓正衣冠,尊瞻视,这身绯红袍服穿在身上,便是规矩,容不得半分疏漏。他略一侧首,整了整衣领,又抚平腰侧一道褶皱,这才转身推门而出。,便放缓了步子。,院中的紫薇花开得正盛,团团簇簇压满枝头,微风吹过,细碎的的花瓣打着旋儿飘向树下那人。她肩上已落了薄薄一层浅紫,不知是今晨新落的,还是昨夜已在,她懒得拂,便由它们叠着。,淡淡开口:“我以为昨夜过后,你该想通了。”,屈腿坐着,眼皮都不抬一下,“你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我没碍着你的事,你也别在这里与我费口舌。”,却未生气,只是看着赵清河。她今日没有挑事,安安静静的,和身后那株紫薇一样沉默。这样的她与昨夜那个身体发颤、带着哭腔喊他放手的她叠在一处……他一时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陆岑安静立片刻,发觉自己到底与她无话可说,抬步走了。
这日朝议颇多,辰时三刻方散。陆岑安与尉彬一前一后,随退朝官员缓步出殿,行至垂拱殿外,等候宣见。
连日雨水浸润了垂拱殿前的青砖。陆岑安垂首静立,视线落在砖缝间的积水之上。水面平静无痕,却不时被风叨扰,皱了又平,平了又皱,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尉彬仰头望着殿门上那一方匾额,出神许久,目光仿佛不在那处,而在更远的地方。
有顷,杨内官自殿侧徐步而来。他面带笑意,先向尉彬拱手,又转向陆岑安颔首:“太尉,陆将军,官家宣二位入内说话。”
陆岑安随尉彬步入殿内,行过礼,方抬眸望向宝座上的人。皇帝赵晖身形微丰,眉目和善,此刻正斜靠在交椅中,手执一卷墨迹未干的字,细细端详,面上带几分自得。他似乎有意让来人候着,明明已听到内官通禀,却仍不紧不慢地又看了一会儿,才搁下手书,抬眸看来。
“近来诸事缠身,一直不得空细问此次与釿人交战的详情。”他开口时语气松松散散的,像在说一件不打紧的事,“早朝你们也听见了,年前江陵的饥荒闹到现在,越拖越凶,朕头疼得很……罢了罢了,说远了,还是说回战事——好的便不提了,单说说坏的,你二人如实说,此番我军伤亡几何?”
陆岑安得尉彬示意,拱手奏道:“禀官家,此战我军共折损将士两万七千余人,其中阵亡者约一万九千,重伤八千有余。轻伤未计。伤亡多在开战之初——釿军铁浮屠皆重骑锋锐,而我东路军步骑混编,列阵之初未及完全展开,先锋营首当其冲,折损最重。后来尉帅命臣率轻骑迂回侧翼,专攻釿人马匹,方才扭转局势。战罢核计,铁浮屠折损过半,亦无力再战,这才退了兵。”
他说罢,尉彬接过话,语气沉缓,“阵亡的将士多是积年老卒,从军多年,不曾临阵退缩。如今人不在了,臣斗胆请官家体恤其家眷。若能在今秋之前将抚恤银米发到各家各户,三军心可安矣,百姓亦会知朝廷不忘死节之人,来日征兵,应者必众。”
皇帝闻言,扬眉笑笑,一只手在大腿上漫不经心地来回摩挲:“抚恤自是不可少的,朕不曾忘过。只是眼下有更要紧的事。”他略作停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尉彬面上,意味深长道:“两国议和,尚缺一个正使,这人选朝中争执不下,朕心里也还未拿准主意。”
兜兜绕绕,起承转合,这才是要入正题。
“此番北上,战果颇丰,已叫釿人知道我朝绝非可欺之辈。既然他们已遣使送书,言明和谈之心,朕觉着并非不可。一则我朝是胜者,占了先机,二则连年征战,府库吃紧不说,再向百姓加征赋税,也不是长久之计。只可惜先前爱卿力陈不可和……不知过了这些日子,爱卿的想法可有改变?”
打仗自然是极费银钱的。可“府库吃紧”?陆岑安在心里将这四个字碾磨了一遍。去年户部呈上的奏报——东南盐税连年增长,江南丝绢收入年年有余,商税更是远超前朝。若这些银子悉数进了国库,何来吃紧一说?若未入国库,又去了何处?
是战是和,须看兵马是否强壮、粮草是否充足,看时局是否得当、北境有无可资倚仗的援应,乃至于釿国内部是否已有间隙可乘,岂是一纸敌情未明的议和书、一句“府库吃紧”能概括的?他是居庙堂之高的天子,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升斗小民,竟像掐算柴米进出一般,张口便定下国朝运数和万千将士的生死。
陆岑安胸膛翻涌万千,最终尽数隐于眼底。他屏息静侯尉彬作答,心中隐隐担忧师父再如从前那般直谏争辩,却听他道:“臣一介武夫,并无纵观全局之能,此前所言不过愚见。官家体恤百姓劳苦,及时止争,百姓也必定感念官家仁爱之心。”
陆岑安的瞳孔微微一张,心间骤然一轻,旋即一寸寸沉了下去。他侧目看去——他的师父,声音仍然铿锵有力,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那言语中分明有什么是过去不曾有的。
他终于低头了。终于晓得,有些仗,在朝堂上是打不赢的。
“卿沉稳了许多!”皇帝赞许道,目光转向陆岑安,“陆卿正当锐意之年,可有不同主张?”
“官家仁厚之策,臣无异议。”
这一瞬间,陆岑安仿佛脱离了自己的躯壳,化作一缕游魂悬在半空,看自己面色恭顺地垂首,听自己的声音平平响起,心中没有怒,也没有怨,有的是比这些更深、更重的无力。
若结果便是如此,打胜了仗的反要割让战果,那这数月血战,两万七千人的牺牲,究竟为的是什么?
皇帝却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抚膝赞道:“年纪轻轻,竟如此沉稳!”又语带促狭的尉彬道:“你这徒弟,可比你当年持重得多。”
“陆卿今年多大年纪了?可曾婚配?”皇帝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
陆岑安敛敛神,“臣年二十三,尚未议亲。”
“这年岁,也该成家了。”皇帝捻着胡须思忖了片刻,忽道:“朕的女儿当中,宝康年纪恰好,朕瞧着——与陆卿甚是相配。”
陆岑安心头陡然一沉,蓦地想起那日在荼蘼馆,秦璋等人曾拿“尚公主”一事打趣他。彼时他并非全无察觉,却未曾深想,今日才知,原来官家早有此意。
宝康公主赵玉奴,是官家最宠爱的女儿。幼年熟读兵法,少时精于骑射,近年官家屡次破例准其参政议政,更曾在前次抗釿之战中任监军随行督战,代传旨意于军中。将这样一位公主下嫁于他,抬举之意再明显不过。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欣悦。
他并非多么在意婚配之事,现下也没有可心的人。他在意的,是尉彬。
如今官家对尉彬的忌惮已摆在明面上,即便不动杀心,也绝不会轻易再将实权交付于尉彬。而他陆岑安是尉彬一手带出来的,若在此刻领受这门婚事,无异于踩着师父的脊梁往上爬。官家这步棋下得不动声色,一桩婚事,既断了尉彬的左膀右臂,也替自己收了一枚新棋子。
“臣……惶恐。”陆岑安深深低下头去,在无人得见处,眉心紧紧一蹙。
“诶,惶恐什么?”皇帝摆了摆手,“你年纪轻轻便有这样一番作为,朕的女儿许你,不算委屈,你往后好生待她便是。”
陆岑安当然明白,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却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厚爱,臣感念于心。只是臣常年领兵在外,恐委屈了公主。”
皇帝不以为然,“这有何难?战事既歇,往后你也不必总往北边跑。朕给你换个差事,留在禁军里,平日无事便在临安待着,岂不妥帖?”
这第二个恩典落在陆岑安肩上,更叫他脊背发寒——留在临安,在禁军里做一个不上不下的闲差,这绝非他心中所求。“臣……”他还想说什么,被尉彬出言打断。
“臣这徒弟,在军营里待久了,整日与军中汉子厮混一处,听到婚嫁之事反倒慌得不成样子,叫官家见笑了。” 尉彬说着,侧过头来,语气听着是在替他打圆场,眼神却锋利如刃,“还不快谢恩。”
他在替自己挡住那些不该说的话,陆岑安明白。他喉头一滚,终是掀起官袍前襟,双膝跪地,叩首下去。
“臣,谢官家厚恩。”"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709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