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7530" ["articleid"]=> string(7) "728466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9203) "第4章 斯人隔世(四)------------------------------------------,陆家上下拢共几口人,各自约莫是什么脾性,乃至于这宅子里有几处院子、几口井、几棵树,她都已摸了个七七八八,见到陆岑安的次数却屈指可数。,除了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枪、风雨无阻之外,整日里几乎见不着人影。他又像是刻意不在宅中久留,不仅出入间总透着一股匆忙,与陆家亲眷也没什么往来,偶尔碰了面,彼此点一点头便错身而过,疏远得不像一家人。,分明在自己家里,却更像个借宿的外人。她回想起那夜荼蘼馆里,公侯子弟对他前呼后拥、百般奉承的场面,不免更加纳闷:按理说他陆岑安大小也算个有名望的武官,怎么就过得这般清冷寡淡?,陆岑安早起习武之后并未出门,陆宅也破天荒地热闹起来。一大清早,女使小厮便在主院忙忙碌碌、进进出出——洒扫庭院,擦拭器皿,搬抬供桌……赵清河凑近了仔细一听才知道,今日是陆家的夏至祭祖,合族男丁须齐集祠堂,行祭祀之礼。“难怪。”她咂了咂嘴,自言自语。,陆氏族亲陆陆续续到齐。主院里临时设了宴席,几张圆桌一字排开,满满当当坐了二三十号人,年长的聚在一处闲话家常,年幼的满院子嬉戏打闹,独廊下那桌诡异地安静着。:陆家大房的长女陆敏,陆家产业如今的掌事人;幼子陆观,看模样还是个未及冠的少年;以及——次子陆岑安。一长一幼之间言谈亲厚,或闲话问候,或席间相互照拂,反观陆岑安,端着那副冷冽寡淡的面孔,看似礼数周全——长姐递茶,他双手接过,幼弟搭话,他欠身去听,可越是周全,越显得与那二人隔着一层。。,百无聊赖地看着满院子的人来人往。一女使端着碟糕饼打她身侧经过,糕饼色泽鲜亮,香气热腾腾地扑面而来,赵清河手一伸,拈起两块塞进嘴里,眯起眼慢慢地嚼——人间滋味儿,当真不是鬼界所能比的。偏巧,那碟糕饼被端上了廊下那桌。陆岑安的目光掠过盘面,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糕饼原本该是摆放齐整,此刻却无端缺了一角。他抬起眼,十分精准地朝赵清河的方向望去。,端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架势,一面慢条斯理地咀嚼,一面坦然与他对视——你能奈我何?,陆岑安此刻更接近于无话可说。他很想问问这女鬼,她这般行事,难不成还指望他点头帮忙?可想归想,问是绝不会问出口的。他眼风淡淡地扫过她嘴角的碎屑,仿佛什么都没瞧见一般,转回了头。,这下彻底被陆岑安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惹恼了。什么转不转世的,先出了恶气再说!于是接下来每道端到陆岑安面前的菜,都是少了一口的。,陆敏正与陆观说起赈灾之事:“年前江陵一带闹了饥荒,流民一路辗转至临安,我打算在城外设几处粥棚接济。”陆观听罢,当即自告奋勇:“近日塾中正放夏假,我闲来无事,正好可以帮衬些。”姐弟二人言谈间全未留意桌上的细微之处。直到那碟卤鸭被端上来,盘面缺口明晃晃的,若还看不出异样,那是傻子了。,眼里揉不得沙子,当即搁下筷子,叫来主事婆子责问。婆子一头雾水地赶过来,望见那碟卤鸭也是一愣,干巴巴地辩解道:“姑娘明察!菜都是后厨摆好盘直接端上来的,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在夏祭家宴上动这样的手脚?断然不会的!”,陆敏哪里会信她的话?语气虽还算平稳,脸色却已极为难看,“今日族亲都在场,我先不与你细究此事。你且下去查清楚,明日给我一个交代,否则我便唯你是问。”
“是……是……老奴一定查清楚……”婆子惴惴不安地退了下去。
陆岑安遥遥瞥了一眼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她吃饱喝足,就着庭前池水净了手,施施然走了。
陆岑安原以为,这场闹剧到此便该收场了,却不料接下来几日,宅子里每一样东西——大到金石玉器、古玩字画,小到书房里的一块镇纸、多宝格上的一只摆件,乃至地窖里封存的自酿——都可能在白日不知所踪,入夜又在别处出现。
陆敏震怒不已。她是大房长女,父亲过身过,陆家生意与内务皆由她一手打理,至今已七年。这七年间,陆家产业非但未衰,反倒比父亲在世时更为兴隆,宅中诸事亦井井有序,这本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事,是她立身的底气。如今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等偷盗之事,无异于当众掴了她一记耳光,她决计不能容忍。
几日之内,她将宅中仆从上上下下盘问了数轮,连陆岑安院中的人也未能幸免——小厮元圭三番五次被叫去问话,回来时一张脸拉得老长。
“郎君不觉得此事蹊跷么?值钱的物件也便罢了,怎会有人专偷吃食呢?”元圭满腹委屈,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陆岑安自然知道是谁干的,偏偏一个字都不能说,那股闷火在胸中滚了一圈,无处可去,只得面无表情道:“大抵是个饿死鬼罢。”
“大姑娘一向治家严谨,此人几次三番折腾,若真被抓到了,怕是要打折一双手的。”元圭小声嘀咕。二人说话间,已行至偏院门口。陆岑安一抬眼,便望见阶前那熟悉的鬼影——赵清河正双手撑地向后仰着,苍白的脸上难得透出几分红润,一副餍足的模样。陆岑安定定看着她,胸口那团火又往上拱了拱顶了顶。他从牙缝里缓缓挤出几个字:“抓得到那才真叫见鬼了。”
“你先下去吧。”他屏退元圭。
偏院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他与那女鬼,一个不肯进,一个不肯退,就这样隔着几步,沉默对峙。
陆岑安从前只以为,自己不擅应付那些场面上的客套周旋,直到遇上这女鬼才发觉,这般直来直去的横冲直撞更令他无计可施。她总有办法叫他心头火起,被发现也无半分愧色,而他,说,说不过,制,制不住,除了视而不见,他还拿出过什么招数?可是……明日便要入宫面圣,他今夜实在想要片刻清静。
女鬼与他僵持了一会儿,大约觉得无聊,起身便往屋里走。陆岑安踏步上前,抢在她前头进了屋,挡在门内,冷声道:“出去。”
赵清河轻飘飘觑了他一眼,什么也不说,擦着他的肩膀,继续往里走。
陆岑安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她猛地扯了回来。
赵清河的手臂被他困在半空,挣了两下,动不得,便朝他干瞪眼:“放手。”可她的声音远不如自己以为的那般有震慑力,陆岑安纹丝不动,只重复道:“出去。”
赵清河也重复:“我叫你放手。”她不肯服软,又挣了几下,发觉皆是徒劳。陆岑安的手像烙铁一般,又硬又烫,钳在她腕儿上,似要将那截腕骨生生捏碎,骨头缝里先是一阵剧痛,继而整条手臂都麻了下去。她费力地用另一只手去推他,可他跟堵墙似的,根本推不动。她只好试着朝外撤步,却反被他顺势一带,狼狈地回到原处,险些撞上他胸口。
她心底骤然慌了,面上再没有方才那份自若,呼吸乱了,声音也高了上去,隐约透出哭腔,“你放手!”
陆岑安面色未改,心中却莫名一动,攥着赵清河手腕的五指微微顿住。他细细观察了她片刻,倏尔松开了手。
赵清河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在原地呆立一瞬,转身快步而去,再没回头。
陆岑安垂眼看向空空如也的掌心,心里浮起一丝异样——方才握在手中的那截手腕,细得近乎一折就断,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触感并非活人的温热,而是一种介于有无之间的凉。
他默然立了许久,终是转身进屋,将门合上。
他要清净,现下也得到了清净,其余的——与他无关。
陆宅后园深处,赵清河怔怔走了许久,终于在假山背后一处僻静的角落停步,扶着粗糙的太湖石壁,缓缓滑坐下来。
她垂下头,犹豫了片刻,还是掀开了衣袖。细白的腕子上,一道鲜明的五指握痕赫然在目。陆岑安刚刚握过的地方,指印还泛着红,可比这红痕更刺目的,是相同的位置上一道道陈旧的绳索勒痕——密密匝匝,一道压着一道,扭曲地隆起。
记忆如水一般从石壁缝隙里渗出来,凉而黏,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那双手,那些绳索,绳结收紧时皮肉被嵌进去的钝痛,和那时连痛也不敢出声的自己……一阵恶寒从脊背攀上来,叫赵清河整个人僵了一僵。她用力地甩头,却甩不开那些画面。
她喉咙一紧,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风从假山间穿过来,凉凉地吹在她身上。她死死攥住衣袖,额头抵在石壁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709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