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7527" ["articleid"]=> string(7) "728466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9689) "第3章 斯人隔世(三)------------------------------------------“倒是方才那位姑娘,一直盯着你,你瞧见没?”墨姑娘打趣道。“想不瞧见也难。”陆岑安眉心微拧,旋即松开。那女鬼自出现至离开,始终眼也不眨地审视着他,且毫不掩饰荒唐、失望,乃至嫌恶之意。那眼神不止叫他不自在,更令他不痛快。“也不知她与你有何瓜葛,竟对你这么大敌意。”墨姑娘语中带笑,分明是在看他笑话。陆岑安斜睨她一眼,很是无奈,“你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被这些鬼魂缠上难道是省心的?尽是麻烦。”“那我便不晓得了。怎么他们都不来缠我,偏去找你?难道我瞧着不像助人渡劫的好心人?可我瞧你这张冷面孔,也不像呢。”,只闷头饮酒。“好了,不逗你了。”墨姑娘以袖掩面地笑,“你也不打听打听,这临安城里但凡沾了岑家村根底儿的,哪个不是靠通鬼神的本事赚得盆满钵满,就你觉得这本领无用。”:“我用不着。谁喜欢谁拿去,我求之不得,乐得清静。”,还欲说什么,秦璋已近前来与她搭话。她顿时腰肢一软,笑意已然换过,眉眼间不再是与陆岑安说话时的放松随意。陆岑安侧过脸不去看,只将杯中残酒一口饮尽。,本名岑末儿,与陆岑安的母亲岑瑛瑛同出岑家村。岑瑛瑛在此做歌姬时,岑末儿被变卖进来,充作洒扫丫头。,曾一同在这烟花巷里讨生路。他记得,少时的岑末儿最是讨厌楼里的妈妈拘着她学歌舞诗赋,她更喜欢拉着他偷跑到城郊荒野,放一只碎麻布拼就的风筝。后来,他被那位难得心软的生父接回陆家——临安城中数得上的商贾大户,从岑安变成了陆岑安,而岑末儿仍被困在这金玉其外的销金窟里。如今,她已是荼蘼馆的头牌,周旋于各路权贵的宴席之间,如鱼得水,人人道墨姑娘艳绝临安,却不知她是否真心欢喜这般日子。,陆岑安辞别刘淇、秦璋等人,又与岑末儿无声作别:我得空再来瞧你。岑末儿同样回以唇语,却是道:顾好自己便是,勿记挂我。说罢转身,又没入那笙歌灯影之中。,虽未醉,神思却有些恍惚。他在原地站了会儿,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灯火深处,才转身离去。,走了一段路,胸口仍然沉闷。一场喝酒谈天的应酬而已,却比行军打仗更耗心神。他不自觉加快了步伐,只想早些回去沐浴更衣,涤净一身浊气。,尽头是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院,门匾上书“陆宅”二字。自八岁那年母亲病故,他被接入这府中,至十六岁父亲过世,他在这宅子里住了整整八年。原以为,十六岁那年离开之后便不会再回来,不料亲族关系断在他心里,却活在世人口中——陆家的庶子,离乡多年,如今挣出些声名,终究还是要回到陆家来。,径直穿过前庭,行至偏院。庭中假山流水错落有致,月光斜落,平添几分静谧——是旧日里没有的风光。
“公子回来了。”小厮元圭迎上来,“沐浴的水已备好了。”
陆岑安点点头,示意他退下——军中多年,他已不习惯事事由人伺候。他在黄梅架前站定,除去外袍,褪了中衣,裸着上身,又转身从近旁书案上取来一只圆形瓷盒,从中挑了些红褐色膏体,反手涂在后肩。那里横着尺半有余的伤疤,是数月前被釿军铁锏劈砸所致,当时深可见骨,如今皮肉虽已收口,却还未完全长合。
身后,门忽地一晃,像被劲风撞了一下,继而响起一阵细微的脚步声。陆岑安手上略顿,眼底滑过一丝不耐,旋即又压了下去。他一面用指腹缓缓推开膏体,力道不轻不重,一面头也不回道:“我劝你趁早离开,别在我这儿白费功夫。”
身后的动静倏地停了。
赵清河定在当场。她不知道眼前之人能看到她,只当他在与旁人说话。她目光一转,四下探看——这屋里还有第三人?找来找去,可作遮挡唯有一扇屏风。她走到屏风后头,却只见一只注满热水的浴桶,桶内无人,桶外也无人。
“不必找旁人,我说的便是你。”男子不悦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清河终于迟疑地、慢慢地转过头,望向陆岑安。陆岑安的目光正平直地对着她,不偏不倚。
赵清河怔住了。
不待她想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陆岑安已下了逐客令:“不论你所为何事,我办不了,更不想办,你走罢。”
窘迫猝然涌上来,赵清河脑中空白一瞬,默然站了片刻,竟当真依言转身出了门。可刚要迈出偏院,脚步却顿住了。
不是,他算什么人,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
他以为她乐意跟着他?一个在秦楼楚馆里与浪荡子弟推杯换盏、和舞姬眉目传情的人,若不是与谢平林沾了几分干系,她会找上他?
赵清河掉头就往回走。
陆岑安的卧房已吹了灯,从外头看黑漆漆的。赵清河反倒不像方才那般轻手轻脚了,推门大踏步而入,带起一阵风。
屋内屏风后,陆岑安刚除净衣裳,正要跨入浴桶,听到动静,不免一惊。他不方便出去,只得干站在屏后,压着怒意道:“你是听不懂人话么?”
“我非听不可么?”赵清河反问,“我想听便听,不想听便不听,明白么?”
“……”陆岑安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有句话叫来都来了,还有句话叫事已至此。我一日不达目的,便一日不走,我劝你还是早早想通,痛快些配合我,我们彼此都好省些力气。”赵清河在窗边的围子榻悠悠然躺下来,以牙还牙道。
屏风后的人影沉默了一会儿,一动不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听不懂人话,连羞耻心也没有么?”
赵清河一愣,旋即冷笑一声——这是恼火赶不走她,便退而求其次,怪她进来的不是时候了?可巧,她做鬼二十余载,学会的头一条便是:活人讲究体面礼数,死了的鬼却不必。她语带讥讽,“不就是副男人的皮肉么?赤膊的,光腚的,囫囵的,缺胳膊少腿的,活的,死的,什么我没见过?差你一个?你只管洗你的。”
正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陆岑安没招了。
他进退两难,憋着一肚子火,草草冲洗了身子。衫子挂在外间,他只得系了条袴子,光着脊梁走出来。女鬼正舒舒服服躺着,听见动静,撩开眼皮,目光在他赤裸的上身端详了一番,轻佻道:“当兵打仗的果然不一样,只可惜,一身力气又能奈我何?”说罢,又阖上眼。
陆岑安嘴角绷得更紧了些——这一句堵得他哑口无言,胸中郁结却不知从何反驳。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更准确地说,从未见过这样的女鬼,言语放肆,行止乖张,堂而皇之。有那么一瞬,他甚至糊涂了,到底是谁有求于谁?
他想,不如问问她所求为何,早早打发了事。可念头刚起,便被自己摁了下去——这些亡魂最擅纠缠心志不坚之人,若今日屈从于她,来日便会有更多阴魂循迹而来。这口子绝不能开。
耗着便耗着。
房门仍大敞着,雨点顺着凉风灌入室内。他几步走过去,重重合上门扉,回到榻边躺下,迫着自己闭上眼。
一阵窸窣响动后,屋内彻底静了下来。赵清河从这沉默中觉出陆岑安不为所动的意思,心中浮起与他同样的念头——耗着便耗着,看是他的定力更坚,还是她的耐心更足。可过了一会儿,那股赌气的劲头一过,她重新打量眼下的处境,懊丧便一点点漫上心头。
她问自己,临死前对谢平林的执念究竟是什么?彼时,她躺在釿国皇宫幽寒的宫室里,血从颈侧伤口汩汩淌出,浸透了大片衣袍,釿太宗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件无用的器皿。她的身体从里往外冷透了,不由自主地想念那个温暖的人——她想要被他抱在怀里,用他胸口的温度、用他的一颗真心暖一暖自己。仅此而已。
可如今这情形,莫说陆岑安不会配合她,便是她自己,也开不了这个口。
赵清河一夜未眠。
天将明时,屋外风雨渐歇,她听到一阵布帛摩挲的声响,继而脚步落在木地上,闷闷的。她恹恹地循声望去,陆岑安正背对着她更衣。宽阔的肩背、窄而结实的腰身,昨夜已见识过;那道从右肩胛斜贯而下的狭长伤痕,却是她未曾留意的。她一时未移开视线,直盯着那道疤痕看。她自问见过的伤痕不算少,死人身上横七竖八、皮肉外翻的都有,却鲜少见到这般横贯背脊的尺寸。
彻夜未眠的倦意压着脑仁儿,赵清河一时忘了昨夜与这人的龃龉,只恍惚地想——这样的伤口落在身上,想必是很疼的吧。
可背着这道疤的人似乎不觉得有什么,套上外袍,系紧腰带,推门走入庭院。雨后的院子还湿着,陆岑安舒展肩背,活动了几下腰身,俯身从廊下提起一杆长枪。枪尖点地,再扬起时已是起手之势。他手腕一拧,一刺一收,干净利落,全无半分多余花势,仿佛那杆枪是从他手中长出来的一般。
赵清河定睛看了好一会儿,忽而觉出自己的失神,登时又躺了回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7097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