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7524" ["articleid"]=> string(7) "728466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0714) "第2章 斯人隔世(二)------------------------------------------,余波渐平。赵清河隔着细雨织就的帘幕,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用目光细细描摹那男子的眉眼神色,越是瞧得仔细,心头那份陌生越浓。她竭力翻寻记忆中与谢平林相关的一切,惊觉脑海中的那张面容已模糊不清。,原来遗忘才是寻常事。、从身形、从气度、从方方面面去印证眼前之人便是她要找的人。可男子的每一处细节无不在无声地反驳她——他不是谢平林。,却目不能视,他的眼帘总是低垂着,目光没有焦点,但眉梢眼角时常含着温煦的笑意。而眼前的男子,眸中有光亮,神色却是淡漠的。这一片繁华热闹里,唯独他周身笼着一层冷意。这样的人,怎么会是那个在深冬的明韵阁里,对她温声说“天气寒冷,公主暖暖手再练琴罢”的人?——她真正想见的人,死在宣和年间,不复存在,眼前的人纵然与他形貌肖似,终归不是他。。,人群中的陆岑安论着旁人的故事,殊不知自己亦在那戏中人的故事里。,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如今这处境,他的一言一行当慎之又慎,实不该因与故友重逢便松懈了。好在刘淇了然他近日的憋闷,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行之,一切尚未有定数,若官家真下了杀心,何必将你师徒二人留在临安府中这许久?又何必三番两次借他人之口试探你们?你且放宽心,莫要太悲观。”,只道:“走吧,秦璋他们该已在等着了。”,穿过长街,往荼蘼馆方向去。,是随师父——淮东路宣抚使尉彬一同入宫面圣,受封领赏。自然,封赏不过是面上的说辞,问罪恐怕才是真。,釿军卷土重来,连破北境数座城池,官家命尉彬率东路军北上阻击,陆岑安随军出征。战事并不顺利。东路军遭遇的是釿军精锐骑兵铁浮屠,双方肉搏数日,僵持不下。末了,尉彬披甲上阵,又命陆岑安领突击队专攻釿军战马,以命换命,以轻骑换敌重骑,硬生生耗去釿军数万兵马,方逼得釿人退兵。,欲借机与釿人再议和,遂遣使传官家旨意,召尉彬班师回朝。尉彬却以战势有利、不可中止为由,继续率军北上,连收颍州等三镇。朝廷再遣特使携金牌而来,传谕东路军立即班师。重压之下,尉彬不得已,只得收兵退回驻地。,官家对尉彬或许仍存宽宥之心。于理,尉彬近年屡立战功,此回收复三镇,结果亦是好的;于情,汴梁陷落时尉彬曾有勤王之功,君臣之间总有些情分在。正因如此,东路军退回淮东驻地后的数月之间,即便朝中主和派的弹劾折子雪片般递上来,官家始终未对尉彬有所发落。。此战国朝所夺颍州一线城镇,釿人悍然要求以汝河为界,南北分属两国。可古来征战,哪有胜而割地的道理?消息传至淮东,尉彬连上数道折子,言辞激烈,力陈不可和。却不料官家应允之意已决,对尉彬的折子一概不答,也不再与群臣商议,径直命人举荐使臣。至此,在官家眼中,要成和议,尉彬便不可再留。他往昔的功绩,成了威胁皇权的资本;他桀骜不驯的脾性,更是谋逆的罪证。

至于他陆岑安,商贾人家出身,朝中除尉彬外再无亲近,更遑论靠山。如何处置,全在官家一念之间。然而,若官家真将他与尉彬连坐,他绝无怨言。

军中师徒虽寻常,恩义却有深浅之别,尉彬待他,远不止师徒之谊,没有尉彬,便不会有今日的陆岑安。十六岁投军那年,他一身孤零,打起仗来如野犬般不要命,尉彬赞赏他勇烈,收他为弟子,授以兵略,济以衣食,恩深至此,他不能只受恩而不担险。

这些年来,他眼见尉彬多番上书——北伐、过继宗室、立太子,桩桩件件开罪于官家,他并非不担忧,也曾出言劝阻,可归根到底,他所敬重的不正是尉彬这份至真至诚的孤忠么?朝中这许多年、这许多人,为利而来,为利而去,始终未改志气的除却尉彬,还剩下几人?而尉彬在朝为官多年,又岂不知与官家相抗的代价?

狡兔死,走狗烹。说一千,道一万,不过是官家不再需要他这副傲骨罢了。

荼靡馆朱漆门楼高悬,一入内便可见亭台水榭错落有致,纱幔低垂,烛影摇红。亭前一歌姬怀抱琵琶,婉转唱道:“花满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来悲。沙河塘上春寒浅,看了游人缓缓归。”歌声缠绵,和着沉水香的薄烟,丝丝缕缕,散入楼阁深处。

陆岑安与刘淇在小厮引导下七拐八拐上了楼。恰逢走廊尽头厢房门大开,里头走出个微醺的公子哥儿,见到他便满脸堆笑迎上来:“久闻贤弟英武之名,数度随军北征,屡建奇功,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言毕,又朝刘淇挤了个眼色,“康元,还不快替我引荐引荐?”

刘淇睨了秦璋一眼,并不赞许秦璋这番作派,却碍着两家世交的情面,不便说什么。他轻咳一声,道:“这位是成国公府次子,秦璋。”

秦璋立刻接过话茬,热切道:“我家与永昌郡开国侯家是世交,我与康元自小一处长大。听闻康元与贤弟从前在军中曾同历生死,那算起来,我与贤弟也算是故交了!”

陆岑安向来不擅应付这等虚与委蛇的人情来往,也自认没那般长袖善舞的本事,只礼貌颔首。他无意间瞥向室内,只见众人不约而同地放下酒杯,各自松开搭在美人腰间的手,几下整了整衣襟。那番仓促收拾的痕迹,反倒教他清楚地知道——在他踏入之前,这屋子里是何等光景。

他心中陡生嫌恶,移开了目光。

一屋子人好一阵客套,总算坐定。众人拿捏不准陆岑安的喜好,举止间明显拘着几分。主位上的秦璋手臂一挥,舞姬尽数退场,只留清倌人斟酒作陪。一女子姿容极盛,装束尤艳,在秦璋示意下于陆岑安身侧落座。陆岑安略微抬眼看去,不觉一怔。

“这位是荼蘼馆的头牌——墨姑娘。”秦璋笑道,“墨姑娘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人也最是有趣,今夜叫她来陪贤弟,也算我一片心意。”

被唤作墨姑娘的女子旋即端起酒杯,得体道:“久闻将军英名,今夜得见,是奴家的福分。”言罢,一连三杯饮尽,面上不改分毫,在场众人纷纷喝彩叫好。陆岑安举杯回敬,杯盏交错间,他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你少喝些。”

“放心,我有分寸。”墨姑娘同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旧识才有的熟稔。

二人低声交谈的功夫,秦璋已执杯而来,端着真假难辨的笑容,说着恭维的漂亮话:“贤弟此番随尉太尉北上伐釿,连克颍州三大重镇,重挫釿军锐气,真乃我辈楷模!为兄敬你!”

陆岑安举杯饮了。秦璋放下酒杯,不动声色地切入正题:“贤弟常年领兵在外,少有久居临安的时候,近来在城里可还习惯?”

“都好。” 陆岑安答得简短。

秦璋又道:“眼下朝廷上下为议和之事忙得热火朝天,此番若成,或可换得十数年太平。到时无仗可打,贤弟不妨向官家求个安稳差事,在临安置一处宅邸,娶妻生子,享受一番——大好年华,何必都耗在军中?”话毕,他爽朗地笑,陪客们亦跟着笑,一旁的刘淇却皱了皱眉。

这话说得愚蠢且冒犯。一来釿人此番退兵,分明是因折损过重、无力再战,不得不与朝廷和谈,岂能当作主动求和?二来,武将上沙场并不全是为功名,那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又怎是他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闲散人懂的?

刘淇暗暗向陆岑安瞥了一眼。好在陆岑安向来沉稳,面色不变,只不疾不徐道:“秦兄说得在理。”

“贤弟可曾议亲?是否有婚约在身?”秦璋又问。

陆岑安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心下虽不愿答,却不得不道:“尚未。”

“那可有中意的姑娘?”

陆岑安无话可说,又不好当面拂了这人的面子,便只笑了笑,不接话。

“若得一门显贵亲事,贤弟在临安的路,或可平顺许多。”秦璋意有所指。

这下刘淇不等陆岑安开口,嘻笑着接过话茬:“秦兄莫不是要当回月老?”

秦璋放声大笑:“若贤弟有意,我自然乐得成人之美!”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将临安城中待嫁的高门闺秀品评了个遍,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得像雨后草垛里炸了窝的蛙。只是蛙虽貌丑,尚知食虫护禾,这伙人却不知有何益处。

纷乱之间,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陆将军似乎对寻常闺阁做派无甚兴趣,难不成更中意明朗飒爽的女子?” 随即有人立时接道:“这等女子,满临安城怕是只有永安公主一人。却不知陆将军可有尚公主的心思?”

陆岑安心下一凛。这般妄议公主的话,若非得人授意,这些人断然不敢说出口。他淡淡瞥了眼秦璋,见他并不拦阻,只悠悠地喝着酒,便觉出些异样来。

“公主何等尊贵,陆某一介行伍之人,诸位莫要抬举我了。”他面上虽还留几分笑意,语气却已淡了下去。在座的公子哥儿都是察言观色的行家,见状纷纷将话头岔开,圆得自然而然。

酒过三巡,宴饮渐渐恢复了热络。身姿曼妙的舞姬重新入场,腰肢款摆,眼波流转,座中众人见此情景渐渐放开了形骸。有人直勾勾地盯着舞姬的腰身,与邻座交头接耳,嘴里说着些不堪入耳的浑话。也有人假借酒意凑近身旁的清倌人,手不知何时已落在人家的腕上。

陆岑安垂下眼帘,端起酒盏闷了一口——酒是凉的,入喉却灼热。他强自按捺着,恨不能即刻起身离席。身侧忽而响起墨姑娘幽幽的声音:“你别恼火。这些人来此处,图的不就是这口?你还不清楚呀?”

陆岑安张了张口,到底没接话。他当然清楚,甚至比在场任何一人都更清楚——他是在这个地方长大的,那些衣冠楚楚的客人转过身去是怎样一副嘴脸,他七八岁时便已看惯了。正因如此,他才格外厌恶。

那些男子在这里醉生梦死,而他只看到他们骨子里的脏。"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7097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