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7275" ["articleid"]=> string(7) "728464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8508) "第二日深夜,江千山与白执清守在魂河渡口。
河面像一块凝固的黑玉,不起一丝涟漪,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白执清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江千山说着话,声音在死寂中显得异常清晰,又格外突兀。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那声音沉闷、苍老,仿佛是从极深的地底挣扎着浮上来的,钟声荡开的刹那,原本空无一物的河面中央,无声无息地漾开一圈波纹。
一条小船从浓得化不开的雾里缓缓现形,朝渡口漂来。
撑船的摆渡灵佝偻着背,一身破烂蓑衣不断渗出缕缕黑气,看不清衣下形体。
斗笠硕大无比,严严实实遮住了整个头部——如果那下面是头的话。
渡船无声靠岸。
江千山看见蓑衣下空荡荡的,没有脚。
蓑衣被掀开一条缝,一只漆黑的、仿佛由黏稠阴影构成的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掌心向上,悬在半空。
——它在索要船票。
白执清先前说过,往返冥界唯一的船票,是一段记忆或一部分意识。
给出的东西必须让摆渡灵觉得值,否则那只手会一直伸着,直到你交出更多记忆和意识。
江千山将所有记忆飞快过了一遍,最先浮上心头的是阎玉灼那张带笑的脸。
他想了想,低声道:“我舍弃……与阎玉灼有关的这段记忆。”
那只黑手凌空一抓。
江千山只觉得脑中某处被生生剜去一块,骤然空茫,他怔怔看着摆渡灵,忘了自己刚才说了要舍弃什么。
摆渡灵将一团模糊的光影塞进蓑衣下,侧身让出位置。
江千山踏上船,木板潮湿冰冷,渗着阴寒。
黑手又转向白执清。
白执清第一个想起的是徐长庸,但他是徐长庸捡来的,一直十分崇敬徐长庸,绝不会放弃这段记忆,又想起清浊会的远大理想,最终道:“我舍弃……一部分自我意识。”
黑手再次抓取。
白执清浑身一颤,仿佛有什么本质的东西被抽离了,但又说不清具体失去了什么,他脸色白了几分,默默上船。
摆渡灵开始摇橹,船身破开漆黑的水面,向迷雾深处滑去。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再睁眼时,渡船已漂在一条猩红污浊的河上。
河水粘稠如血,散发着浓郁的腥臭味,河中无数残缺的魂魄载沉载浮,被铜蛇铁狗撕咬缠绕,凄厉的惨嚎此起彼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不远处横着一座古旧的石桥,桥上排着长长的队伍,尽是等待往生的亡魂。
桥头坐着个面容慈祥的老妪,正一勺一勺舀着汤。
而桥的另一端,站着夜游神——准确来说,是夜游神们。
十六个身影脸颊小而惨白,肩膀鲜红似血,手挽着手连成一片。
为首的那个,手里举着一面漆黑的长幡,其上“夜巡”二字笔迹飘逸,透着森然诡气。
仿佛察觉到异样,十六张脸齐刷刷转了过来,空洞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这条小小的渡船上。
江千山头皮发麻,不自觉屏住呼吸。
两人踩上松软泥泞的河滩,脚下仿佛踩着什么滑腻的东西,白执清从怀中取出一个透明的琉璃瓶,蹲下身,伸手去舀那血红的河水。
就在瓶口即将触到水面的刹那,一只指甲漆黑尖长、枯槁的手猛地破水而出,死死攥住了白执清的手腕!
紧接着,一颗头颅从水下冒了出来,面皮肿胀溃烂,眼珠几乎脱出眼眶,晃晃悠悠地吊在颊边,它张着嘴,发出不成调的哀嚎:“好痛啊……我好痛啊啊啊啊——!”
白执清汗毛倒竖,手一抖,琉璃瓶险些脱手。
江千山拔剑,寒光一闪,狠狠劈在那只鬼手上!
鬼手齐腕而断,粘稠腥臭的黑血喷溅出来,那亡魂厉声尖叫,沉回河中,只剩一只断手仍死死抠着白执清的手臂,断口处还在汩汩涌出液体。
白执清看着自己手臂上挂着的那截东西,脸都绿了,一时不知道该吐还是该哭。
他起身刚想向江千山求救,脚上又是一紧!
另一只泡得发白肿胀的手破水而出,铁钳般抓住了他的脚踝,这次冒出的亡魂没有舌头,只能大张着溃烂的嘴,做出无声的嘶吼,腐烂的头颅拼命向上拱,仿佛想一口咬在他腿上。
白执清怕暴露活人气息不敢出声,一看这疯狂摇头好像要咬上来的丑东西,脸都扭曲了一下。
江千山一把将他拽上岸,同时反手一剑,再次斩断鬼手,一脚将那颗头颅踹回忘川河,又挑飞两只断手。
“当——当——当——”
摆渡灵敲响古钟,开始催促返程。
江千山下意识回头,瞳孔骤然缩小——
一张惨白如纸、只有巴掌大的小脸,几乎贴上了他的鼻尖,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细缝,嘴角却咧开一个巨大的、鲜红的笑容,几乎占满了下半张脸。
夜游神!
什么时候靠近的?
“当!当!当!”
钟声愈发急促,江千山的心沉到谷底,夜游神却偏了偏头,似乎有些困惑,随即伸出细瘦如柴、指尖鲜红的手,就要来拎他们的衣领。
白执清趁机矮身,飞快地将琉璃瓶按进河中,水面“咕嘟”一响,瓶内瞬间灌满血红河水。
几乎同时,又一只青黑色的鬼手猛地探出,抓住了他的手腕!
没等江千山动作,那夜游神忽然咧开血盆大口,对着河中的恶鬼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嘶啸!
抓住白执清的恶鬼如遭重击,猛地抱住头颅,下一瞬,它的脑袋像熟透的瓜果般炸开,早已候在一旁的铜狗猛扑上去,疯狂撕咬分食那无头的躯壳。
夜游神两只空闲的手如铁钳般分别抓住江千山和白执清的后领,轻而易举地将他们拎起,稳稳抛回渡船。
“彼、彼岸花!”白执清声音发颤,“还差一朵彼岸花!”
他这一出声,活人的气息再也掩藏不住。
整条血河,骤然一静。
下一秒,无数颗头颅从河面转向他们,成千上万张溃烂的嘴同时开合,发出层层叠叠、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我也想活,我也想活……”
“带我走……带我走啊……”
密密麻麻的手臂从血河中探出,扒住船舷,疯狂向上攀爬,腐烂的手指抠进木头,船身剧烈摇晃,眼看就要倾覆。
江千山咬牙,足尖在船沿一点,竟踩着那些露出水面的鬼头,借力腾跃,三两下便踏回河岸,一把摘下最近那丛猩红妖异的彼岸花,动作一气呵成!
河中的恶鬼齐齐扭头,无数双手臂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他抓来,要将他永远留在河滩上。
千钧一发之际,白执清眼尾生出一抹红色眼影,指向江千山,嘶声高喊:“此魂善也!”
光芒闪过,江千山的身形瞬间变淡,宛如一道虚影。
汹涌扑来的恶鬼们顿时失去了目标,茫然片刻,旋即更疯狂地涌向船上的白执清。
然而,岸边巡游的拘魂小鬼却将江千山的虚影当成了企图逃脱的亡魂,拖着长长的锁链,吐着猩红的舌头,直直朝他飘来!
情急之下,江千山一把抓起河中一个正在嘶嚎的恶鬼,猛地甩向拘魂索,同时足下发力,翻身凌空跃回剧烈摇晃的船上!
锵!
拘魂索锁住了那只倒霉的恶鬼,小鬼还待再来拘江千山,指鹿为马却在此刻失效,现回了他的原型。
小鬼发现被骗愤怒地尖啸一声,竟直接跳进污浊的血河,疯狂撕咬起周围的亡魂,恶鬼们惨叫挣扎,互相冲撞践踏,却只能在那句“我也想活”的哀鸣中被铜蛇铁狗拖入河底。
渡船终于驶离岸边,重新没入浓雾。
江千山扶着船舷,心脏仍在狂跳。
他望向渐渐远去的石桥,桥上等待的亡魂身影模糊,面容难辨。
“这些魂魄……会停留多久?”他声音沙哑地问。
“谁知道?”白执清瘫坐在船板上,大口喘气,“昨日新死的,前日故去的,等了数年的……全看他们自己愿不愿走。”
江千山凝望桥头,仔细辨认每一张朦胧的脸。
没有一张熟悉。
船身轻震,靠回了青冥的渡口,雾气散尽,周围仍是熟悉的、死寂的永夜。
阿姐大概早已饮下那碗汤踏入轮回了,他想。
这样……也好。"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705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