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微微一怔。
烈屠眉头紧蹙，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接受：“王爷！匪寨乃是草寇巢穴，卑贱污秽，为天下所不齿！我等昔日手握七万镇北精锐，乃是镇守边疆、浴血沙场的正规将士，就算如今兵败流亡，也万万不该落脚匪地，自堕身价！”
其余护卫也纷纷面露迟疑。
他们可以忍逃亡之苦，可以忍蛰伏之辱，可以忍清贫绝境。
唯独不能忍——沦为土匪。
萧宸面色不变，从容解释：“我要的不是盘踞作恶的 active 匪寨。”
“我要的是早已被官府清剿、主力尽灭、荒废多年、只剩零星老弱残匪苟活的废寨。”
“这种寨子，前人占山多年，必定择险而建，寨墙坚固、屋舍齐全、有水有田、有储粮仓。最关键的是，官府有备案、有剿匪记录，大军绝不会二次重兵围剿，巡检哨兵也不会重点巡查。”
“对旁人是匪窝，对我们，是绝境之中唯一的安稳据点。”
众人听着这番分析，神色稍缓，却依旧心存芥蒂。
萧宸不再多言，直接下令。
“韩樵、石小戈、孙七，你们三人擅长山林探路、追踪查迹，即刻超前百里探查，优先寻找废弃山寨。”
“其余人原地休整，清理所有痕迹，包扎伤势，等候消息。”
三人领命，身形一闪，迅速没入漆黑深山。
余下众人沉默休整，林间气氛压抑，谁心底都带着一丝别扭。
他们是败兵，不是草寇。
一夜转瞬即逝。
天边微亮，晨雾翻涌漫山，探路的三人终于匆匆折返，脸上带着复杂神色，快步来到萧宸身前。
“王爷，前方十二里，落霞岭有一处黑风旧寨。”
“山势极险，两面悬崖峭壁，正面仅有一条窄路通行，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早年是深山巨匪盘踞之地，三年前官府出动重兵围剿，匪首伏诛，大股匪众尽数被杀。如今寨中只剩十二三名老弱残匪，无甲无兵，只是守着空寨苟活，从未下山劫掠。”
“寨内石屋数十间、完整寨墙环绕、山间蓄水池不干涸、还有大片前人开垦的梯田，完全可以自给自足。整片深山，再无比这里更稳妥的据点。”
听闻此言，所有护卫神色动容。
地势、建制、隐秘度，无一不是绝佳蛰伏之地。
可越是完美，众人心里越是别扭。
待全员整装抵达落霞岭山下，抬头望见半山腰那座黝黑陈旧、带着多年匪气的石寨，一直沉默思索的柳文，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他深深躬身，语气恳切而执拗。
“王爷，属下依旧斗胆进言。”
“此地再好，终究是匪寨！”
“我等七万大军，当初被逼起兵，是为清佞臣、正朝纲，纵使背负叛逆罪名，我等自问无愧军心、无愧疆土。可一旦我们占据山寨、踞山而守，在外人眼中，就是实打实的落草为寇。”
“这太掉价！”
柳文抬眼，字字恳切：“更重要的是，我等余生夙愿，是积蓄力量、招纳流民、洗刷污名、为七万惨死同袍报仇雪恨！可土匪之名污秽不堪，天下义士、流离百姓听闻，只会避之不及，无人愿意投奔！”
“自封匪身，便是自绝前路，这辈子都别想东山再起！还请王爷三思！”
这番话，说出了所有人深埋心底的顾虑。
一众护卫纷纷看向萧宸，目光里带着期盼、不甘与忐忑。
他们不怕苦、不怕险、不怕蛰伏。
他们怕的是——七万兄弟白白战死，最后余下之人沦落草寇，永世不得翻身。
萧宸静静听着，面上不见半分急躁，也不见敷衍，神色坦然厚重。
他看着眼前这群满心执念、死忠到底的属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铿锵。
“你们顾虑的，我全部都懂。”
“我懂你们怕辱了将士名节，懂你们怕断了复仇前路，懂你们怕七万亡魂最终落得草寇污名。”
“但你们要看清眼下绝境。”
“我们如今，举国通缉、身无片土、手无重兵、粮草枯竭、伤势缠身。朝堂诸王视我为眼中钉，地方官府四处搜捕，天下之大，无我们容身之地。”
“此刻的我们，谈不上再起，谈不上招兵，谈不上复仇。”
萧宸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
“今日入驻匪寨，只是暂时的。”
“我不是要你们做匪，我是要你们活下来。”
“山洞藏不住，村落不敢住，唯有这官府已剿、世人已忘的废寨，能让我们安安稳稳休养生息。养伤势、存粮草、稳根基、观天下变局。”
“等往后朝堂诸王争储内乱、朝野大乱、无暇顾及旧案之时，我们立刻弃山而出，堂堂正正立身天下。”
“今日暂屈草莽，是隐忍，是蛰伏，是为来日翻盘洗冤留一条活路。”
“不是堕落，不是认命。”
一番话层层递进，情理兼具。
听完这番解释，所有护卫心中郁结彻底散开。
原来王爷从来没有放弃七万同袍，从来没有放弃复仇雪耻。
只是大势所迫，不得不暂时隐忍藏锋。
柳文深深躬身：“属下愚钝，格局狭隘，误会王爷苦心。”
烈虎握拳上前，战意重燃：“王爷既有长远布局，我等誓死追随！区区十二名老弱残匪，不堪一击！请王爷下令，我等即刻上山清寨！”
其余护卫齐齐肃立，静待军令。
萧宸望着山间陈旧的黑风寨轮廓，微微点头。
“上山。”
“清寨，安民，扎根。”
“自此，休养生息，静待天时。”"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691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