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这些人真有异心，今夜便能试出来，早死早解脱。
若是无人反水，他才能真正安心苟活。
心念既定，萧宸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刻意摆出一副疲惫沧桑、大势已去的落寞模样，缓缓抬眼，看向身前十三名满身血污、带伤而立的护卫。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彻底认命的颓然。
“诸位。”
“大势，已经彻底没了。”
一句话落下，十三人浑身微僵，齐齐抬眼看向他。
萧宸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神淡漠又悲凉，继续开口，字字诛心。
“七万部众覆灭，全军溃败，我起兵反叛，罪定天下。如今的我，是朝野死敌，是天下罪人，普天之下，再无容身之地。”
“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
“躲深山，躲不过一世风声；继续逃，逃不出大雍疆土。”
“你们都是活人，有性命、有牵挂、有前程，没必要陪着我这废王殉葬。”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那句试探人心、赌上自己性命的话。
“我不怪你们。”
“事到如今，谁想活命、想求前程，理所应当。”
“你们若是愿意，今夜便可将我捆绑，送至朝廷大营。”
“拿我首级，换你们荣华富贵、无罪金身。”
“我，毫无怨言。”
话音落下的瞬间。
林间死寂。
风停、叶静、人僵。
十三名护卫脸上的疲惫、沉痛、茫然，瞬间尽数凝固，随即被极致的骇然、酸涩、惶恐彻底取代。
下一瞬。
为首的烈屠双目赤红，猛地单膝砸地，膝盖撞在碎石上铿锵作响，嘶吼出声：
“王爷！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我烈屠这条命，本就是您捡回来的！当年我全家惨死、被人诬陷逃兵、打入死牢，是您力排众议，为我洗冤，斩恶吏、翻冤案，把我从阴曹地府拉回人间！若无您，我早成荒坟枯骨！我怎敢卖您求荣！”
马箭紧随跪地，身躯颤抖，声音哽咽：
“属下绝不背叛！我年少家贫，被豪强辱没、婚约被撕、被人嘲笑贫贱终生娶不起妻，是王爷赐我银钱、赐我军功、赐我体面，让我娶妻安家、抬头做人！此生此世，我马箭宁死，绝不负您！”
众人情绪彻底崩了，接连重重跪地，碎石尘土飞扬，十三人无一例外，尽数垂首泣血表忠。
“石小戈叩首！我家园被贪官纵火焚毁，流离失所，是王爷诛恶官、复我家业，赐我生路！誓死不负！”
“周栓叩首！我一族水灾濒死，是王爷开仓救人，保我阖家活命！此生唯王爷马首是瞻！”
“吴石叩首！我家技艺被权贵觊觎、险些灭门，是王爷护我周全、镇杀豪强！绝无叛心！”
“陈九叩首！我被诬陷通匪、满门将诛，是王爷替我翻案救命！性命皆王爷所赐！”
“赵山叩首！我秉公行事被上司构陷，是王爷保我前程、还我清白！宁死不叛！”
“孙七叩首！我出身卑微人人轻贱，是王爷予我尊严、予我生路！生死相随！”
“韩樵叩首！我山林安居被山匪屠戮，是王爷清剿匪患、保我安稳！永世忠心！”
“孟铜叩首！我遭人忌惮排挤、无处容身，是王爷用人不疑、赐我军功！绝不背主！”
“柳文叩首！我寒窗苦读无处施展，是王爷予我职守、让我学有所用！此生不离不弃！”
“陶牛叩首！我乡野卑贱被人轻辱，是王爷不拘出身、重我所能！绝无二心！”
最后，素来心思细腻、沉稳安静的林舟，深深俯首，声音轻却字字坚定。
“属下林舟，寒门书生，被劣绅夺产毁名、科举除名、含冤无诉，世间无人为我伸冤。”
“是王爷收留我、善待我、为我平反冤屈、惩治恶豪，让我脱离泥沼、重活人世。”
“王爷今日大势倾覆，世人皆可弃王爷，我林舟，至死不弃。”
十三道声音，或嘶吼、或哽咽、或坚定，齐齐响彻幽暗密林。
“我等十三人，性命、家业、尊严、前程，尽是王爷所赐！”
“知恩不报非男儿，背主求荣猪狗不如！”
“我等誓死追随王爷！绝不投敌！绝不卖主！若违此心，死于万箭之下！”
十三人齐齐重重叩首，额头抵地，沥血立誓。
整片深山，肃然无声。
萧宸站在原地，看着底下十三人决绝赤诚的模样，表面依旧神色沧桑、眼底带着动容与隐忍，一副被忠心撼动、百感交集的模样。
可心底，早已长长、长长松了一口气。
稳了。
真的稳了。
没人想卖他。
没人贪富贵。
这十三人，是真的死忠。
刚才那一场以退为进的试探，赌对了。
悬在心头的那一把夺命尖刀，终于彻底落地。
再也不用夜夜猜忌、日日惶恐被人绑去换官做。
萧宸压下心底所有窃喜与后怕，缓缓上前，抬手逐一扶起众人，声音温和厚重，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慨。
“我……多谢诸位。”
“今日我方知，世间大势可崩，山河可碎，唯独诸位忠心，从未负我。”
他眼底掠过一丝坚定（装的），语气沉稳，画一张只求安稳、绝不作死的稳妥大饼。
“从今往后，我不再妄谈争霸，不再执念权位。”
“你们不弃我，我便不负你们。”
“我们隐于深山，避尽纷争，苟全性命，扎根安生。”
“待日后风声渐过，我逐一补全你们的家业、安顿你们的牵挂、还清你们所有旧憾。”
“此生，不求问鼎，只求众人平安。”
十三人听得热泪盈眶，只当王爷历经大败，彻底醒悟，欲带着他们安稳度日，所有人心中的绝望彻底散尽，只剩下满腔誓死护卫的赤诚。
“愿随王爷，安稳余生，生死不离！”
萧宸看着忠心耿耿的十三人，面上动容。
内心真实想法只有一句：
——太好了，接下来终于可以安安心心、踏踏实实躲在山里，苟活乱世，保命第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691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