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6498" ["articleid"]=> string(7) "728460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39052) "姝然皱了皱眉,没有理会,只是对苏允昭和陆时宁说:“到我身后来。”
两人从门口跑回来,跑到姝然身后站定。三个人重新聚在一起。
陆时宁小声嘀咕了一句:“它还会说话?”
苏允昭同样小声回他:“你都会说话,它凭什么不会。”
“你说的倒是有道理。”
邪佛的头歪了一下,比刚才歪的角度更大,几乎歪到了和肩膀齐平的位置,脖子上那道裂缝因为拉伸变得更宽了。它在看陆时宁和苏允昭,那两团暗红色黏稠的液体在眼眶里缓缓转动。
“好孩子,”它又说了一句,这次明显是对着陆时宁和苏允昭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都是好孩子。”
这句话的语调甚至是温和的,可从那张泥胎脸上蹦出来,每个字都让人浑身发凉。陆时宁握着逐风剑的手又紧了紧,苏允昭感觉到怀里的铜镜烫得像要烧穿了衣料。
姝然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微微偏过头,低声对两人说:“保持好护体罡气,时刻注意菩萨像。我去解决它。”说完这句她人已经出去了。
饮悲剑在她手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碧绿色的火焰从剑身往上窜了半尺,火焰的颜色开始从碧绿往纯白过渡,高温让剑身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她一剑刺向邪佛胸口。邪佛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在它身前,剑尖刺进屏障的瞬间,屏障表面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的细小红纹,像血管一样从撞击点往四周扩散。姝然没有收剑,手腕一拧,剑尖在屏障上钻出一个窟窿,碧火顺着那些红纹往屏障内部渗透。屏障轰然碎裂,化作一片暗红色的碎片四处飞溅,剑尖继续往前刺,刺穿了邪佛的左边肩膀。
邪佛的右拳在同一时间砸向姝然的太阳穴。她歪头避开,拳风擦过耳廓,她顺势矮身一记扫腿踢在邪佛的小腿上。邪佛的下盘出乎意料地稳,小腿挨了一脚纹丝不动,反手一爪抓向她的面门。她后仰下腰,五指从她鼻尖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划过去,暗红色的液体从它指尖甩出来,几滴溅在她衣领上,布料立刻被腐蚀出几个小洞,冒起刺鼻的白烟。
苏允昭和陆时宁同时动了。陆时宁从左边绕过去,逐风剑从邪佛身后劈下去,暗金色的剑气斩在它的后腰上,切出一道两寸深的伤口。邪佛转过身,左手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道把陆时宁整个人甩出去,后背撞在殿柱上,殿柱上的木屑被撞得簌簌往下掉。陆时宁落地时后脑勺又磕在殿柱基座的石棱上,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苏允昭喊了声“时宁”就要冲过去,邪佛的右手已经朝他横拍过来。姝然从侧边闪到他身前,硬生生用饮悲剑替他架住了这一拍,剑身被那股力道压得弯曲了一瞬,她的虎口当场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苏允昭的肩膀上。她闷哼一声,脚下的青石地砖被她踩得往下陷了半分,但她没有退,咬着牙把那一掌顶了回去。苏允昭趁这个间隙从右边冲上去,凝霄剑直刺邪佛肋下那个正在愈合的旧伤。剑尖精准地刺入裂口,他把全身灵力都注入剑身,灵符光芒暴涨,把伤口从两寸撕开到四寸。邪佛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右臂横扫,苏允昭眼看被扫到,陆时宁急忙飞过来带着他往前几步,两人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抬头看见姝然已经重新和邪佛缠斗在一起。
饮悲剑和它的利爪在空中不断碰撞。姝然的剑势越来越快,碧火在空中织成一张密集的光网,剑风裹着热浪把地面上散落的经书碎片卷起来,碎纸还没靠近她就自动燃烧,化作一片片飞灰往殿顶飘。她在邪佛的拳影和爪风之间闪转腾挪,身形快得像一道青影。邪佛的攻击越来越狂暴,但姝然的步法纹丝不乱,每次闪避都恰到好处,反击的时机都卡在它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她的剑锋在它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伤口,暗红色的液体从各个伤口往外涌,邪佛的动作终于开始变慢了。
但苏允昭注意到一个细节,姝然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从指尖到手腕,抖的幅度不大,但他能看见剑尖的青光在跟着一起颤。虎口的血已经凝了又被震开,沿着剑柄上的缠绳纹路一条一条地往下淌。她逼出灵力过度了,丹田的灵力输出已经超过了正常运转的极限。陆时宁从殿柱下爬起来,吐了口嘴里的血沫,手背擦过嘴角,手背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他提着剑重新加入战局。
邪佛被三个人围攻,攻势终于有所收敛。姝然正面牵制,饮悲剑不断刺向它的要害。陆时宁在左侧伺机而动,逐风剑专攻它的腿部和下盘。苏允昭在右侧补位,凝霄剑专挑它正在愈合的旧伤口下手。三把剑交替穿插,逼得它首尾不能相顾。邪佛被逼退到供桌前,后腰撞上了供桌边缘,供桌上的香炉晃了两晃,香灰洒了一桌。它伸手往供桌上一抓,抓起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香炉朝姝然砸过来。姝然一剑劈开香炉,铜香炉在空中炸成碎片,香灰漫天飞扬,灰色尘埃像一场骤降的雾把几个人都罩在里面。
苏允昭被香灰呛得眯了眼,眼前一片模糊。就在这一瞬间,他听见身边传来陆时宁一声闷哼,然后是膝盖撞在地砖上的闷响。他急忙揉掉眼睛里的香灰睁开眼,看见陆时宁半跪在地上,邪佛正低头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它的手正伸向他的脖子,五根反弯的手指缓缓张开,指尖对准了他的喉咙。
苏允昭来不及多想,整个人扑了出去。他整个人撞在陆时宁身上把他从邪佛手下撞开,两个人一起滚出去撞在殿柱上。然后他感觉到右臂一凉,紧接着是一阵迟钝的剧痛从左前臂传来。他低头一看,邪佛的指尖划破了他左前臂的袖子,在皮肤上划出三道平行的伤口,伤口边缘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一层淡淡的黑气沿着伤口往手肘的方向蔓延。姝然看见那伤口,一剑逼退邪佛,但这次逼退的代价是邪佛的另一只爪子划过了她的右肩,三道血痕从肩头一直延伸到上臂,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和她虎口的血混在一起,沿着饮悲剑的剑身往下滴。她没有去管自己肩膀上的伤,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咬掉瓶塞把里面的白色粉末全部倒在苏允昭手臂的伤口上。药粉碰到皮肤发出嗤的一声,黑气和药粉在伤口表面剧烈反应,冒出细小的白色气泡,气泡一个个炸开,每炸一个黑气就淡一分。苏允昭疼得满头是汗,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陆时宁从地上爬起来,他看着苏允昭的伤口心里一凉,然后他抬头看见姝然肩膀上那三道还在淌血的伤口,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滴,陆时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随即牙齿狠狠咬紧了,咬得下颌骨的弧度都硬了起来。他一声没吭地扑过去,从怀里摸出止血散,手指抖得厉害,瓶塞拔了两次才拔开,他把药粉往姝然肩膀上倒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陆时宁没有再说话,他把空瓶塞回怀里,扶起苏允昭,重新握紧逐风剑站到她旁边,眼睛死死盯着邪佛的方向,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什么笑意都没有,只剩下一种沉沉的、闷闷的东西,像是有什么火焰在眼底烧着却发不出声来。
邪佛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被碧火烧出的深沟,抬起头重新盯住姝然,笑了。
它开始变了。那些被饮悲剑斩出的伤口全部在同一时间开始愈合,伤口边缘的暗红色泥胎像活物一样蠕动,把裂口一条一条地填平。它身上残破的袈裟一块一块地掉落,露出底下完整无缺的暗红色躯体。两团暗红色的光在它眼眶里急速旋转,转得越来越快,快到最后看不清是两个光团还是一个光团。
它的形态也开始改变了。两条手臂从肘部以下同时拉长,手指变得更长更细,指尖长出骨刺,每根骨刺都有小指那么长,尖锐得像磨过的骨针。它的肩膀往两边拓宽了半尺,脊椎从后背凸出来,一节一节地顶起泥胎,形成一个尖锐的弧度。它的腿也变长了,膝盖反弯,变成类似兽类后肢的结构,脚掌变宽,五根脚趾的尖端同时长出骨刺扎进青石地砖里。
它低头看着自己这具新生的躯体,缓缓抬起头,微笑的嘴角终于咧开了。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腔,口腔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
陆时宁看着这一幕,感觉心头抖了一下。苏允昭咬紧牙关,感觉镜子在动,他把镜子拿出来,铜镜主动从苏允昭手里浮了起来,悬在他的掌心上方寸许处,镜面对准了邪佛的方向。
一道纯白色的光柱从镜面射出,直直地照在邪佛身上。那光极亮但不刺眼,被照到的暗红色泥胎发出开水浇在冰面上的那种剧烈的嗤嗤声。泥胎表面开始融化,暗红色的黏液从它身上往下淌,每淌下一层黏液它的动作就慢一分。邪佛发出极其痛苦的嘶吼,黑洞洞的口腔张到最大,喉咙深处那团暗红色的光在剧烈颤抖。
姝然抓住这个机会,饮悲剑上的碧火重新燃到最旺,她一剑刺入邪佛胸口。剑尖从它的后背穿出来,带出一大团暗红色的黏液。邪佛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剑伤,又抬头看着苏允昭手中那面铜镜,似乎被激怒了,它抓住饮悲剑的剑身,一把把它从自己胸口拔出来,连同姝然连人带剑甩飞出去。姝然后背狠狠撞在了墙上,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嘴里咳出一口血,溅在青石地砖上。她想站起来,膝盖一弯又单膝跪了下去,只能用饮悲剑撑着地面勉强支住自己。
陆时宁看见她跪下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人在后脑勺狠狠敲了一棍。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的,苏允昭也冲过去扶住了她,随即陆时宁从怀里掏出丹药就往姝然嘴里塞,然后后背给她顺气,他帮她顺气的动作又急又轻,嘴里不住地说“师尊你咽下去,咽下去”,声音带着他平时从来没有过的颤抖。
铜镜发出最后一道光柱,灭了。镜面恢复了那种温润的光泽,轻轻地落回苏允昭手中。
邪佛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正在缓慢愈合的窟窿,又看向苏允昭,歪了一下头。
“给我。”
苏允昭把铜镜往怀里一塞,握紧剑,陆时宁也站过来逐风剑横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挡在姝然面前。她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声音哑得不像她平时的调子:“你们两个,别硬撑,到我后面来。”
邪佛看着他们,歪着的头慢慢正回来,咧到耳根的嘴角一点一点地收拢,重新变回那个标准的佛像微笑。它没有再攻击,伸手从地上捡起一个菩萨像的断臂,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轻轻放在供桌上,然后又去捡另一片碎片。
陆时宁看着它捡碎片的样子,后背的寒意比刚才战斗时更重了,压低声音对苏允昭说:“它好像在拼积木。”
苏允昭盯着那些正在自行拼接的碎片,心里不寒而栗:“这积木能打死你,你信不信?”
苏允昭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些被斩碎的菩萨像碎片正在一片一片地往同一个方向聚拢,碎片边缘伸出了细密的暗红色丝线,像菌丝一样互相试探着,找到彼此,然后猛地拉紧,把两片碎片重新缝合在一起。那尊被姝然拦腰斩断的菩萨像正在自己修复自己,上下半身之间连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细丝,细丝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两截躯体拽到一处,断口对得严丝合缝,泥胎重新黏合在一起,连一道疤都没留下。
八尊菩萨像,一尊接一尊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邪佛站在原地,那些被斩碎的菩萨像已经全部重新站了起来,八尊泥胎塑像沉默地排列在他身后,断口处的暗红色细丝还在微微蠕动,像缝合伤口的线头没有来得及剪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被铜镜烧出来的窟窿,窟窿边缘的泥胎正在缓慢地往里收拢,暗红色的黏液从边缘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砖上。
他抬起头,歪着脑袋打量着面前的三个人。那两团暗红色的光在它眼眶里缓缓转动,从姝然身上扫到陆时宁,又从陆时宁扫到苏允昭,最后停在苏允昭怀里那面铜镜的位置上。
“那面镜子,”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粗粝沙哑的调子,变得很轻很慢,“倒是有意思。”
苏允昭把铜镜往怀里按紧了,凝霄剑横在身前。他的左前臂还在往外渗血,姝然撒上去的药粉暂时止住了黑气的蔓延,但伤口边缘那三圈焦黑色依然没有消退,像三道烙上去的印记。
邪佛没有再看他。他转向姝然,那个歪头的动作比之前更加流畅自然,像是这具躯体正在一点一点地适应活人的姿态。
“你们来我的庙里,砍我捏的菩萨,砍我,拿个破镜子照我。”他的嘴角往两边又裂开了些,但这次没有裂到耳根,只是露出一个介于微笑和讥讽之间的弧度,“总得有个说法。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姝然用饮悲剑撑着地面站直了身体,陆时宁扶住姝然,看着邪佛开口:“你杀了这庙里的僧人,伤了来上香的百姓。那十几条人命,总得有人来讨。”
邪佛听了这话,头往另一边歪了歪,像是在认真思考他的话。然后它笑了。笑声从它那张泥胎脸上发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像是一个很久没笑过的人突然被逗乐了。
“僧人,百姓。”他把这两个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回味,“我活着的时候,救过的人比这庙里的僧人加上镇上所有百姓还要多。瘟疫,饥荒,战乱,哪一次我没走在最前头?哪一次我没把自己那条命挂在外面?那时候人们跪在我面前,说我慈悲为怀,说我普度众生,说我是活菩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反弯的手指指了指自己胸口那个正在愈合的窟窿,又指了指身后那些重新站起来的菩萨像。
“结果最后我死在自己师兄手里。他剪了我冲境时护阵的阵脚,灵力倒灌回来,丹田碎成了渣。我死了之后,牌位供了三天就撤了,师兄升了一级长老,逢人就说他多痛心。百姓们也没一个想起我的。”
“所以现在我做点坏事,怎么了?”他歪着头看姝然,嘴角那个微笑的弧度纹丝不动,“我攒了那么多年的功德,换几条人命花一花,不过分吧。”
陆时宁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时觉得他挺有道理的,但这镇上的人命是无辜的啊,镇上的人关他什么事,就该死吗?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想跟他理论,被苏允昭拉住了。
邪佛没有理会陆时宁的动作。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姝然身上,像是在读一本翻开的书。
他忽然念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很轻,那是一种几人听不懂的语言,不像经文。一团金光绕着姝然,但看起来没有杀意。
邪佛念完那两团暗红色的光在他眼眶里定住了。然后他笑了,随后没有维持着佛像的样子了。
苏允昭看着它身上的暗红色泥胎开始消退,从头顶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剥落。泥胎剥落之后露出来的不是骨头也不是血肉,而是人的皮肤。一个年轻男人的脸从泥胎底下浮现出来,眼窝很深,眼型弯弯的看起来慈悲又温柔,眉毛稀稀疏疏的,是光头,下巴上有一道陈年旧疤,从嘴角斜着划到下颌骨,像是被人用钝刀砍过一刀。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不是活人该有的颜色。他身上那件沾血的袈裟变成了一件破旧的灰色僧袍,僧袍的袖口和下摆都磨得发毛了,左肩处打着一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
但僧袍遮不住的地方,皮肤上布满了暗紫色的纹路。那纹路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是血管本身变了颜色,沿着经脉的走向往全身蔓延,从脖子一路爬到手腕,从脚踝一路缠到膝盖。每一道纹路都在微微发光,暗紫色的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些纹路底下流动,是魔纹,魔修身上才有的东西,修炼魔功越深,魔纹越重。
苏允昭看见他的胸口没有起伏。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是活人的姿态,但他的胸膛是静止的,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邪佛变成的禅修,或者说,这个曾经是禅修的东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不再反弯了,五指正常地并拢着,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泥巴,指节粗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他把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似乎在确认这具躯体还能不能用,然后抬起头,对着姝然笑了一下。
“你打得过我吗?”他问,语气很温和。
姝然没有回答,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直直盯着那个禅修的脸。
禅修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很轻,布鞋踩在青石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站定了,歪着头看她。
“你信佛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姝然皱了下眉,还是没有回答。
禅修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他把手背到身后,微微仰起头看着大殿顶上那些被香火熏黑了的椽子,像是在回忆什么事情。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看着姝然,嘴角那个笑还在,但眼神变了:“这里最不会信佛的人,就是你吧。”
姝然手指猛地攥紧了。她那张一向温和沉静的脸上明显僵住了。
禅修看着她,然后他看着陆时宁正准备冲过来,便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苏允昭和陆时宁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
苏允昭感觉到一股力量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不是之前那种拉扯力,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身体的挤压,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整个人攥在手心里,从肩膀到脚踝,每一寸皮肤都被死死按住,连眼皮都眨不动。他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僵在原地,眼珠还能转,看见旁边的陆时宁也僵住了。陆时宁正维持着往前冲的姿势,一条腿迈出去,逐风剑举在半空中,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了的石像,只有额角的青筋在突突地跳,姝然也被定住了,但似乎没有他们被定的紧。
禅修没有再看他们。他走到姝然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他比姝然高,低着头看她。
他伸出手,掐住了姝然的下巴。他的手指是冰的,指尖碰到她下巴的皮肤时,她整个人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陆时宁和苏允昭同时怒骂出声:“你放开她/我师尊!”
他根本没理两人,偏着头在姝然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姝然猛的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复杂到连陆时宁都看不懂那里面到底装着什么。她看着禅修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灰白色的脸上的旧疤,看着他僧袍上那块缝得歪歪扭扭的补丁。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回答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陆时宁的眼睛红了。他被定在原地动不了,但他的牙关在打颤,不是怕的,是急的,是怒的。他拼命想冲破那股束缚,逐风剑上的暗金色剑光一层一层地往外炸,剑身嗡嗡地响,但他每冲破一层马上就有新的压力压上来,把他的剑气一层一层地压回去。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掐着他师尊的下巴,他看见师尊那张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没见过的一种迷茫和动摇。
“放开她!”陆时宁这一声喊出来的时候,嗓音是破的。不是被压力压的,是自己硬生生把那股束缚撕开一道口子。他整个人从定身的状态里挣脱了出来,脚下的青石地砖被他踩出了两道裂痕,逐风剑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光,他直直地朝禅修冲过去,一剑劈向他掐着姝然下巴的那只手。
剑锋砍在禅修的手腕上,砍中了,但剑锋切入皮肤的触感不对,像是砍在了一块泡了水的硬木头上。剑锋切入不到半寸就停住了,暗紫色魔纹在伤口处亮了一下,把剑锋的力道全部卸掉了。
禅修慢慢转过头,看着陆时宁。他似乎有些意外陆时宁能挣开,掐着姝然下巴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朝陆时宁的方向虚虚一推。
陆时宁被一股大力迎面撞上,整个人双脚离地往后飞出去,但他没有松手,逐风剑还死死握在手里。他后背撞在身后的殿柱上,柱身上的木屑被他撞得簌簌往下掉,他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木头上,磕得他眼前一阵发黑,嘴里涌上一股血腥味。但他撑着剑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膝盖在发软,可他还是一步一步地又往那边走。苏允昭也开始拼命挣脱,但完全没办法,感觉越努力越紧。
禅修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似乎觉得这孩子倔得有点意思。他没有再出手,只是把掐着姝然下巴的手收回来,转而又对姝然说了一句什么。
姝然的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不是慢慢的缓慢的变化,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下了某个开关,一瞬间,她的眼睛里的光变了,她弯了眉眼,和平常的眉眼弯弯不一样,好像听到了一样特别开心的事,她的嘴角也一下子翘起来,她平时的笑是温柔的,嘴角弯起来的幅度从来不会超过一个恰到好处的界限。可现在她的嘴角一直在往上翘,翘到脸颊上竟然出现了两个她从来不曾有人看见过的小小的笑窝。
她笑的好像很开心,那个笑是发自内心的,极度幸福的笑容。像饿坏的人看到了一桌大餐,像爹娘看见新生的孩子。
她松开了握剑的手,饮悲剑从她手里滑落,剑尖磕在青石地砖上,碧绿色的火焰闪了两下,无声地熄灭了。剑身倒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然后禅修笑着跟她招手,她点点头,用一种欢快的少女一般的姿态,跟着那禅修,朝大殿深处的黑暗里走去。
“师尊!”陆时宁的声音已经不是喊了,是嘶吼。
他扑上去一把拽住姝然的胳膊。姝然被他一拽,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陆时宁。她看着他,可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徒弟,是看一个陌生的挡了她路的人。她的脸上还挂着那个满足的笑,眼睛却眯起来了,露出一种不耐烦的神色,像是小孩子被人打断了很想做的一件事。
她抬起脚,朝陆时宁的膝盖踢过去,动作又准又快。那一脚踢中了陆时宁的膝弯,他整个人往前一跪,但他抓着她胳膊的手纹丝没动,十根手指死死地箍着她的袖子和手腕。姝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被拽住了,歪着头露出一点困惑的表情,大概是觉得这个障碍太顽固了,她抬起手开始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动作很用力,但掰开一根他又攥回去一根。
“陆时宁,接着!”苏允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陆时宁猛地回头,看见苏允昭已经从定身中挣脱了出来,一只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另一只手朝他扔过来一样东西。一只小小的瓷瓶,棕褐色的,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除郁香丸。姝然在苏允昭生辰的时候给他的。苏允昭急忙冲上前缠住正在看好戏的禅修,不让他来搞破坏。
陆时宁松开一只手接住它。他咬掉瓶塞,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药丸表面那层淡金色的纹路在暗光里微微发亮。他一只手还死死拽着姝然的胳膊,急忙站起来,另一只手把药丸往她嘴里送。姝然偏头躲开了,药丸擦着她的嘴角滑过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陆时宁一只手箍住她的后颈不让她再动,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又去倒药丸。这次他倒了两粒,然后掐住姝然的下巴,用手指撬开她的牙关,把药丸直接喂进她嘴里,被他硬推进姝然的舌根深处。
他一手捂住姝然的嘴不让她往外吐,另一只手从她后颈移到了她的背心,渡了一道灵力进去帮她催化药力。姝然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她眼睛里的光在一瞬间变了,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嘴角一点一点地从那个夸张的弧度往回降。最后退回到她本来的表情,有困惑,还有一丝刚从某种控制中挣脱出来的茫然。她眨了眨眼,睫毛颤了两下,看着面前陆时宁的脸,嘴唇动了动。
“时宁?”她的声音是哑的,带着一种刚醒过来时特有的混沌。
陆时宁没有说话,他低着眼睛,看不清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松开箍着她的手,走了几步弯下腰去把她掉在地上的饮悲剑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剑身上的灰和血迹,塞回她手里用力握了下。然后重新握紧逐风剑站到了姝然身前,剑尖指着禅修的方向。
禅修站在大殿中央,看着这一幕,轻轻地叹了口气。不是生气的叹气,是觉得没意思的叹气,像是一个人在看一场戏,前半段还挺精彩,后半段却突然草草收了场,主角被救走了,高潮没了,结局也没了。他摇了摇头,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弯曲。
苏允昭感觉到一股力量从脚底下涌上来,不是从禅修身上发出来的,而是从整座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里同时涌出来。脚下的青石地砖在震动,头顶的椽子在嘎吱嘎吱地响,两边的殿柱在微微晃动,供桌上的香炉和供品在桌面上跳动着,发出瓷器碰撞的脆响。那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收拢,然后猛地往外一推。
三个人同时被掀飞出去。
苏允昭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看不见的巨兽从正面撞了一下,整个身体都不受自己控制了。他的后背撞碎了身后的窗棂,碎木片扎进他后背的衣裳里,皮肤上划了好几道浅浅的血口子。他从窗户里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好几圈,最后砸在院子里的梅花树下,后背撞在树干上,满树的梅花瓣被撞得簌簌往下落,落了他一身一脸。
陆时宁几乎和他同时落地。他摔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落地的时候本能地侧身护住了头,肩膀先着地,在石板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停下来之后他抬头往大殿的方向看,嘴里喊了一声“师尊”。
姝然最后一个落下来。她的后背撞断了山门旁边一棵老梅树的整根粗枝,树枝咔嚓一声断下来,她整个人和断枝一起摔在地上。她的脸上还带着从控制中挣脱出来后的那种苍白,落地的时候闷哼了一声,但饮悲剑一直握在手里,剑尖插进地面,划出一道长长的剑痕,硬生生把倒飞的势头止住了大半。
三个人躺在地上,散落在净尘寺山门外的梅花林里,三人都不停地喘气。正殿的殿门依旧大敞着,两扇朱红的门板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敞着,里面透出来的暗红色光芒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禅修从殿门里走出来。他跨过门槛的时候动作很慢,一只脚先踏出来,踩在石阶上,然后是另一只脚。他站在石阶顶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张灰白色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下巴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
他没有往他们这边走,只是站在石阶顶上,双手合十,但似乎带着嘲讽的意思,对着他们微微欠了欠身。
“欢迎带人回来找我,要是你们找得到的话。”
然后他转身走回殿里,那两扇朱红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门板上的莲花纹路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大殿里所有的光都灭了。月光重新照在院子里。
苏允昭仰面躺在梅花树下,后背的疼痛从脊椎骨往四肢蔓延,左前臂上的伤口被刚才的冲击力震得重新裂开了,血透过包扎的布条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落在地上的梅花瓣上,把深红的花瓣染得更深了几分。
他侧过头看向陆时宁,陆时宁正用手肘撑着石板慢慢地坐起来。他的脸上挂了彩,嘴唇破了,后脑勺肿了一个大包,肩膀上的衣裳在地上蹭破了,露出底下一大片擦伤的皮肤,渗着细密的血珠。他坐起来之后先往姝然那边看了一眼,确认师尊还清醒着,看了看苏允昭也没什么事,才把提在嗓子眼的那口气吐出来,随即呲牙咧嘴地检查自己身上的伤,一处处摸着。
“门关了。”陆时宁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紧张的茫然。
苏允昭嗯了一声。他把凝霄剑从地上捡起来拄在手里,撑着树干慢慢地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肋骨的位置一阵闷疼,大概是刚才撞在树上时被树枝硌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肋骨,还行,没断。
姝然撑着饮悲剑站起来,动作很慢,她站稳之后先看了看陆时宁,又看了看苏允昭,确认两个人都还能走,才把剑收回鞘里。姝然转身,然后愣住了,苏允昭和陆时宁一起回头,庙不见了,消失的干干净净,连地板都变成了土,只剩下梅花树还正常立着。两人深吸一口气,对视了一眼。
陆时宁道:“他跑了?”
姝然叹了口气:“不是他跑了,是他放过我们了,不说了先离开这里。”她的声音有些疲惫。陆时宁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衣摆上沾的梅花瓣和碎石子,快走几步跟上去,苏允昭也爬起来快步跟上去。
三个人穿过梅花林往回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梅林渐渐变稀疏了,远处镇子上的灯火又出现在视野里,零零星星的几盏,在夜色里晃着暖黄色的光。
陆时宁走到梅林边缘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允昭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回看。月光照着他们来的方向,梅林的尽头是那片小山坡,山坡上梅树密密的,再往上应该就是净尘寺的山门。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山坡上空空荡荡的,没有飞檐翘角,没有匾额,没有院墙,连正殿的屋顶都没有了。整座寺庙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只剩下一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荒坡。
苏允昭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山坡看了好一会儿,从腰间摸出传音令牌。他的拇指在令牌边缘摩挲了一下,正要注入灵力,姝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她摇了摇头,下巴朝身后那片山坡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苏允昭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山坡,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庙会跑,就算现在传音给宗门也没用,等宗门的人赶过来,也什么也没有,他把传音令牌收回腰间。
“先歇一下。”姝然指了指梅林边缘一块平坦的草地,旁边横着一棵被风刮倒的老梅树树干。
三个人靠在老梅树的树干上坐在草地上,这个夜晚实在是太漫长了。陆时宁坐在姝然左边,苏允昭坐在姝然右边,月光照在他们身上。苏允昭靠上粗糙的梅树皮,后背的疼痛被树皮的凉意压下去一点,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陆时宁坐在树干上,偏着头看姝然肩膀上的伤口。
姝然从袖中取出药瓶和干净的布条,转向苏允昭。她把苏允昭左前臂上临时缠的布条解开,露出底下那三道抓痕。伤口边缘的焦黑色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三道平行的黑线从手腕往手肘的方向延伸,好在被药粉压住了,没有继续往上蔓延。她重新给伤口撒了一层药粉,这次药粉落下去不再冒白气泡了,说明余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
“回去之后用灵泉水每天洗一次,连洗七天。”她把新布条缠上去,收尾的时候把布头折了两折塞进夹层里,防止它松脱,“这只手这几天不要提重物,练剑的时候换左手。”
苏允昭点点头,道了声谢。姝然把他手臂上染血的旧布条卷起来搁在一旁,又从袖子里摸出金疮药,朝他脸上那几道被碎木片划出的浅口子看了看,手指沾了药膏在他脸颊和额角各点了几下。
她擦完他脸上的伤,放下手的时候,苏允昭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长老,他说的您不信佛,是什么意思?”
姝然低着头拧着瓶盖:“应该是他探查咱们的时候发现了什么,我本就不信,从前不信,现在更不信。”
苏允昭没有再追问。他从姝然手里接过药瓶帮她拿着,让她腾出手来给陆时宁处理伤口。
陆时宁伤得比看起来要重。他后脑勺上那个包已经肿得有半个鸡蛋大,姝然的手指刚碰到肿块边缘他就嘶了一声,肩膀直往后缩。姝然没说话,只是把动作放得更轻了些,出一小罐化瘀膏,用指尖挑了一点,在他后脑勺的肿块上慢慢揉开。她揉的时候陆时宁低着头,后颈的碎发被血和汗黏在皮肤上,她顺手帮他拨开了。
揉完后脑勺,她又检查了他嘴唇上的裂口,说是磕破的不严重,不用缝不用上药,这两天别吃烫的。然后她拿起他的手腕,把他袖口卷上去,小臂上有一大片擦伤,是在石板上滚的时候蹭的。她用净尘诀清洗了下,上了些药。
都处理完之后,姝然自己右肩和虎口的伤还没管。她在树干上坐直了,偏过头试着看自己右肩后面被抓出来的那三道血痕,角度太偏了看不到。她从袖子里摸出金疮药,想自己上。
陆时宁伸手把药瓶从她手里抽走了。拔掉瓶塞,转到她身后,把药粉均匀地撒在那三道血痕上。伤口被药粉刺激得冒起细小的白色泡沫,姝然轻轻吸了口气,没有出声。上完药粉,他帮姝然把外袍拉起来遮住肩膀,陆时宁把药瓶搁在膝盖上,低头检查她虎口的裂口,他皱了皱眉,撒了一层止血散,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缠上去。缠完之后他检查了一下,布条松紧合适,不会滑脱也不会勒太紧。
三个人靠在老梅树干上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月光把远处的镇子笼在一片朦胧的银灰色里,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传过来,又很快被夜风吞没了,大家似乎都有事情在思索。
“先回客栈歇一晚。”姝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右手,确认握剑没问题,“明天一早回宗门。”
苏允昭和陆时宁同时点头。
回到梅香居的时候,何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下巴上压着一道账本的红印子。她看见三个人这副模样走进来,苏允昭袖口破破烂烂的,陆时宁嘴角结着血痂,姝然也有点狼狈,三个人的衣摆上都沾着泥土和花瓣,立马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哎呀,哎呀,你们这是怎么了?遇上歹人了?要不要我去叫大夫?”她说着就要去拿柜台上的铜盆打热水。
“摔的。”姝然对她微微笑了一下,“山路不好走,天黑没看清,从坡上滚下去了。劳烦掌柜的烧些热水,我们擦一擦就好。”
何掌柜狐疑地看着他们,显然不怎么信这个“从坡上滚下去”的显得他们三个如同智障的说法,但见三人没有再解释的意思,也不好追问,只连声说热水马上就好,转身小跑着去后厨了。
三人上了楼。他们的房间是相邻的三间,上楼的时候陆时宁扶着楼梯扶手,脚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上一级台阶膝盖都微微发软,但他没吭声。
进了房间,陆时宁也跟进来,苏允昭明白,没说话,两人坐在床上发呆。
何掌柜很快端了热水上来,还贴心地多拿了两条干净的布巾和一小碟盐。陆时宁接过铜盆放在桌上,道了声谢,等掌柜下楼了才把门关上。
两人用热水擦了脸和手,换了身干净的中衣,脏衣服丢在墙角。
陆时宁盘腿坐在床上,后脑勺的肿块涂了化瘀膏之后没那么疼了,但整个人还是有点蔫。他避开包往后一仰侧倒在枕头上。
他看着苏允昭,垂着眼睛开口:“我看见师尊朝那禅修走过去的时候,笑得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她从来不那样笑的。”
苏允昭把布巾从手臂上拿下来搭在盆沿上,拧干,挂在架子上,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板被他坐得咯吱一声,陆时宁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被控制了,除郁香丸喂进去她就醒了。”苏允昭说,“你那两粒喂得够快。”
陆时宁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要是下次我不够快呢?看着师尊跟着他走过去,我第一次知道起了杀意是什么感觉。”
苏允昭没有说话,他把被子抖开,一半盖在陆时宁身上,一半留给自己。陆时宁从枕头里抬起脸,看了看身上的被子,又看了看苏允昭。
苏允昭床头的灯吹灭了。屋里暗下来,月光透过窗纸洒在被子上,把被面的纹理照得模模糊糊的。陆时宁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他平时睡觉从来不老实,翻来覆去的能把被子拧成麻花,但今天实在累了,翻了两下就不动了。
两人背对着背躺着,苏允昭听见陆时宁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知道他快睡着了。他的左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股阴寒感淡了些但还没有完全消退,贴在皮肤上像一片洗不掉的凉水渍。他闭上眼,没过多久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苏允昭是被陆时宁的胳膊砸醒的。陆时宁睡到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身,一条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直接搭在他胸口上。苏允昭睁开眼,把那条胳膊从自己身上拿开,陆时宁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苏允昭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镇子上的鸡鸣声此起彼伏。他又躺回去,听见客栈里好像已经有人在紧张的议论庙不见的事,他闭上眼,又睡着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674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