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6497" ["articleid"]=> string(7) "728460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22608) "殿内的红光比从外面看时更亮了些。光源在佛像前面,就在供桌正前方的地上,是一个铜盆。铜盆的边缘锈迹斑斑,盆里堆着半盆灰白色的香灰,香灰正中间插着一根烧了半截的红蜡烛。蜡烛的火焰是暗红色的,不像是正常烛火该有的橘黄色。火苗一动不动,连最轻微的风都没有让它晃动半分。
苏允昭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目光顺着烛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殿内的每一个角落。两侧的八尊菩萨像还在原地,但姿势好像和白天不一样了。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那些菩萨像的位置偏移了几分,头微微低了一点,又或者是手臂的角度偏了一点点,每一个细节的变化都微小到难以用语言描述,但叠加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像是这八尊菩萨像从白天他们离开之后就一直在微微移动,一点一点地换着姿态。
挂在房梁上的经幡也变了。白天的时候最右边那条经幡比其他几条往外偏了半尺,可现在所有的经幡都朝内移了,八条经幡从两侧往正中央聚拢,在佛像前方上空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弧。经幡的流苏在静止的空气中一动不动地垂着。
供桌上的供品也变了。白天那些干瘪的苹果、长了霉斑的橘子和碎成渣的点心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盘完整的供品,左边一盘是红艳艳的苹果,每一个都饱满光亮,果皮上还挂着水珠。中间一盘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糕面上嵌的桂花还保持着新鲜的金黄色,像是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右边一盘是一只烧鸡,皮色金黄,烧鸡还冒着热气。不知道为什么,苏允昭突然怕陆时宁上去咬一口,瞥了陆时宁一眼,陆时宁问:“怎么了,你想吃?”苏允昭没搭理他。
佛像和白天一样,又不一样。
金漆还是斑驳的,泥胎还是灰黑色的,面容还是那个慈眉善目的微笑。但佛像的眼睛不再半睁半闭了,眼睑从下往上抬了不到半分,眼珠底部似乎有一小片暗红色,那暗红色和铜盆里蜡烛的火苗是同一个颜色,不知道是不是只是光线原因。
佛像的眼珠在烛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反光,像是一层薄薄的泪膜覆在眼球表面。
苏允昭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殿内传来的,而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是有人把一段极其细微的声音直接塞进了他的耳蜗深处。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气声说话,说的内容听不清楚,只能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翻来覆去地重复着,像是一段被卡住的经文。
他下意识按住太阳穴,他偏头看了陆时宁一眼,陆时宁也正皱着眉头,一只手按着额头,另一只手握剑握得指节发白。他看向姝然,姝然似乎没被影响,还在看佛像。
“师尊,有个声音在念经。”陆时宁道。
“想点别的,别注意听他在念什么。”姝然的声音稳稳地传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小把晒干的阴地蕨,用灵力捻碎了,碎末飘散在空气中,带着一股极淡的土腥味。
阴地蕨的碎末一散开,苏允昭脑子里那个念经的声音就淡了几分,但还是没有完全消失。它像是从正殿深处,从佛像身后那片最浓最深的黑暗里渗出来的一股细流,被压下去一点又漫上来一点,怎么也断不干净。
姝然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走进了正殿。
她没有走向佛像,而是先走到了供桌前,低下头去看那三盘供品。她用剑尖轻轻拨了一下最左边那盘苹果,苹果在盘子里滚了半圈,露出朝下的那一面。那一面已经完全腐烂了,果肉发黑,表皮皱巴巴地贴在果核上,和白天看到的那几个干瘪苹果一模一样。
她把剑收回来,又挑开中间那盘桂花糕最上面那块。糕翻了个面,底下的那一层长满了灰绿色的霉斑,霉丝密密麻麻地扎在糕体里,一直钻到糕心。
烧鸡也是一样。剑尖轻轻一碰,鸡皮从中间裂开,里面没有鸡肉,只有一团一团蠕动着的白色蛆虫,在空荡荡的鸡皮壳子里挤挤挨挨地翻滚着,有几只从裂口掉出来,落在供桌上蠕动着。
苏允昭和陆时宁对视一眼,明显有点恶心,突然,空气更冷了下来。
蜡烛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但大殿里没有风。那根烧了半截的红蜡烛,火苗本来稳得像一潭死水,可就在刚才,它猛地往上窜了半寸,又缩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了一下。
姝然后退一步,剑横在身前,目光扫过大殿四角。那些经幡的流苏同时朝内飘了一下,又垂回去,八条经幡整整齐齐地晃了这么一下,晃完之后殿里比刚才更安静了。
“这东西不对劲,没探灵堂想的那么简单。”姝然声音很低,“我先前以为比怨灵强不了多少,现在看来不是。你们两个,跟紧我慢慢退出去,别散开,别碰任何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退到了苏允昭和陆时宁身前,她的背挺得笔直,饮悲剑上的青光比刚才亮了几分。
苏允昭感觉到怀里的铜镜又震了一下,比在学堂那次更强烈,镜面贴着他胸口的衣料在微微发烫。他把凝霄剑握紧了,剑身上的灵符还没激活,但他已经将灵力注入了剑柄,随时可以出剑。
姝然退得很快但很稳,一步,两步,三步,她的靴底踩在青石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苏允昭和陆时宁跟着她的步伐往后退,三个人保持着一个紧凑的三角阵型,姝然在前,苏允昭在左后,陆时宁在右后。
大殿的门就在身后不到三丈的地方,月光从敞开的门洞里照进来,在门槛里面铺了一块银白色的光斑。
苏允昭盯着前方,目光越过姝然的肩膀扫向大殿深处。那尊佛像还坐在莲台上,金漆斑驳,面容慈祥,嘴角微翘。烛光照在佛像的脸上,那层金漆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一种接近皮肤质感的暖色,看起来不像泥胎,倒像是某种活物的表皮。他突然发现一件事,刚才他们进殿的时候,供桌上的供品是新鲜的,但姝然用剑挑开后发现底下全是腐烂的。可这会儿再看那些供品,苹果还是红艳艳的,桂花糕还是金黄色的,烧鸡还是冒着热气的。那些腐烂的东西又被重新盖上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维持着这层假象,不想让人看见底下的真相。
退到第五步的时候,陆时宁的脚后跟碰到了门槛。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月光就在他背后,梅花林的冷香从门外飘进来,跟殿里那股甜腻的佛香味搅在一起,闻起来又香又腥,像是有人在香炉里掺了血。
“师尊,马上能出去了。”他用气声说。
姝然没有回答。她正盯着正殿深处的什么东西,苏允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两侧的菩萨像动了,全部抬起了头,平时慈眉善目的观音像全部变成了冷着脸,变成了泥塑的样子,冷冷地看着他们,有点像白清阮看着苏允昭那样。
姝然的声音依旧很稳:“别看它们的眼睛。低着头,跟着我的步子,慢慢退。出了门就好。”
她又退了一步。苏允昭和陆时宁同时退了一步。门槛就在脚边,再有一步就能跨出去。
陆时宁的脚后跟已经踩到了门槛上,他能感觉到那块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的木头的触感,隔着靴底都能觉出它的圆润弧度。他心里稍微松了一下,只要再过一息,三个人就能退出这个鬼地方,然后回宗门叫上萧长老和楚长老,带上爹和哥哥,带上该带的人,回头再来收拾这尊邪佛。
他一放松,闻着奇怪的味道,脑子有点昏,被冷风一吹,嘴就没管住:“这些烂贡品他不会还要吃吧。”他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苏允昭平时跟陆时宁拌嘴拌惯了,这种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话根本不过脑子,嘴巴比脑子快:“都没人给他供香火了,长满蛆也要吃下去啊,当肉吃了。”
两人声音很轻,带着他们两个之间特有的那种不正经的玩笑语气。
然后苏允昭感觉到怀里的铜镜猛地烫了一下。一瞬间变成滚烫,烫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片贴在他胸口上。他被烫得倒吸了一口气,下意识伸手去按胸口。
与此同时,所有的声音都停了,随后供桌上那根蜡烛灭了。像有人用手指掐灭了烛焰。大殿陷入彻底的黑暗。月亮还在门外照着,但月光照不进来了,踩在门槛上的陆时宁像被人推了一把,三人都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往庙里推了一步,然后门关上了。姝然猛的回头看向被关上的门,整个人表情说不上来的怪异,甚至有点微微发抖,陆时宁急忙稳住心神,上前问她怎么了。
然后三人都听见了一个声音,是泥胎裂开的声音。很脆很细,像是有人在极近的地方捏碎了一块干透的陶土。咔嚓,咔嚓,咔嚓。那声音从佛像的方向传过来,不是一道裂纹,是很多道,密密麻麻地,一层一层地,像是一整块干涸的河床在烈日下同时龟裂开来。
黑暗中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的光。不是蜡烛重新亮起来了,而是佛像本身在发光。那些金漆从佛像表面一片一片地剥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剥落下来的金漆碎片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每片碎片都映着暗红色的光。碎片后面的泥胎不是灰黑色的,是暗红色的,像是泥巴里掺了血,一层一层地刷上去,刷了几百遍几千遍,渗进每一粒土里。
佛像的脖子正在缩短,以一种不太自然的方式一节一节地缩回去,像是有人在从上面往下压。它的手也在变,五指从紧紧黏在一起的状态一根一根地分开,分开的时候发出湿黏的撕裂声,像是从泥沼里往外拔东西。它的身体在缩小,缩到跟常人差不多大小。每缩一寸,它身上的暗红色就深一分,泥胎表面的光泽就从哑光变成一种潮湿的、黏腻的光。
然后它从莲台上走了下来。
不是飘,是走,一只脚踏下莲台,踩在供桌前面的青石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脚底沾着的香灰在砖面上印出一个清晰的脚印。第二只脚跟着踩下来。
它站在供桌前,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太像活人了,歪头的角度,停顿的时间,都像是一个人在打量面前的东西。
那张脸还是佛像的脸,双眉细长,眼睑低垂,嘴角微翘,标准的佛像微笑。但它的眼睛现在是完全睁开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配合着他的脸,诡异极了。
它变身后身上披着一件袈裟。袈裟不知道是从哪个僧人身上扒下来的,领口和袖口都带着干涸发黑的陈旧血迹,边缘破破烂烂的,左肩处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泥胎。
它抬起右手。不是施无畏印,它的手指出现在摆施无畏印的位置,但指尖朝下弯着,五根手指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反向弯曲,像鸡爪子一样钩起来。
它钩着手指,朝陆时宁的方向招了一下。
陆时宁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正面撞过来。不是风,没有任何气流,是一种直接作用于身体的拉扯力,从皮肤表面往里钻,从骨头缝里往外拽。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拖得往前飞了出去,双脚离地,逐风剑从他手里脱了手,哐当一声掉在青石地砖上。
他飞过半座大殿,直直地朝供桌的方向撞过去。
姝然动了。她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出现在陆时宁身前,左手一把拽住陆时宁的衣领往后猛地一甩,右手饮悲剑横斩而出,剑身上的青色灵光大盛,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形的光带。那道拉扯力撞在饮悲剑的剑光上,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金属撕裂声,两股力量在大殿中央炸开,激起的气浪把地上的经书碎片卷起来。
陆时宁被她这一拽甩出去好几步,好歹没额头撞在桌子上,但后背撞在苏允昭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半圈才停下来。苏允昭被陆时宁压得胸口一闷,手肘撑在地上撑起半个身子,没好气道:“你是不是该减肥了!”
陆时宁龇牙咧嘴:“你懂什么,这是肌肉。”
两人一抬头,看见姝然一个人站在大殿中央,面对着那尊邪佛,饮悲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青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冷白。
“师尊!”陆时宁从地上爬起来,满地去摸他的逐风剑,手指在地上乱抓,抓到一块碎的经幡布,甩开,终于在一片碎纸堆里摸到了逐风剑的剑柄,一把抓过来握在手里。
“别过来。”姝然没回头,她的声音从大殿中央传过来。
苏允昭已经爬起来了。他把凝霄剑拔出来,灵符往剑身上一拍,朱砂色的符光在黑暗中亮起来。他冲到陆时宁旁边,两人并肩站在大殿中央靠后的位置,看见姝然已经和那尊邪佛交上手了。
邪佛的速度快得惊人,它根本没有在走路,而是一段一段地从原地消失再出现。前一瞬还在供桌前面,下一瞬已经闪到了姝然左侧,反弯的五指抓向她的肩膀,指尖划破空气带起五道暗红色的残影。姝然侧身避开,饮悲剑从下往上撩,剑锋切过它手腕的泥胎,切出一道半寸深的裂口,裂口里涌出来的不是血,而是黏稠的暗红色液体。那液体从伤口里涌出来之后没有滴下去,反而像活的一样沿着泥胎表面往上蠕动,在裂口处凝成一团,几息之间就把伤口填平了。裂口愈合之后连一道疤都没留下。
邪佛偏头看了一眼自己愈合的手腕,抬起头重新盯住姝然,微笑的嘴角往两边又咧了半寸。
苏允昭看见那个笑,后背的寒毛全部竖了起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佛像的微笑,是猎食者发现猎物有反抗能力之后那种兴奋,是“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的那种表情。它反弯的五指猛地攥成拳,手臂上的泥胎从手腕到肩头全部裂开,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整条手臂都像是被烧红的铁。它一拳砸向姝然的面门。
姝然后仰避开,拳风擦过她的脸颊,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往后飘了一下。她借后仰之势右脚点地腾空,在空中翻了个身,饮悲剑由上而下劈下来,剑锋裹着青光斩在邪佛的肩膀上。这一剑入肉三分,暗红色的泥胎从切口处往外翻卷,露出底下更深的黑红色泥胎。邪佛的肩膀被这一剑劈得往下一沉,膝盖弯了一下,但它马上站稳了,左手一把抓住饮悲剑的剑身,五根反弯的手指死死箍住剑刃。剑身上的灵光灼烧着它的手心,冒出嗤嗤的白烟,白烟里带着一股浓烈的腐甜味。它抓着剑不放,右手握拳砸向姝然的肋骨。苏允昭急忙上前把姝然往后拉了一步,陆时宁用剑向他左手砍去,邪佛一挥手,陆时宁和苏允昭被击飞,两人重重砸在地上,陆时宁嘴角磕出了血,苏允昭左肩着地,半边手臂都麻了。姝然急着回头看他们,她咬牙握着剑才没被扇飞,果断弃剑,在后退的途中手指一勾,饮悲剑在邪佛手里猛地一颤,剑身上的灵光炸开一层,把它的手指震松了一瞬,趁这一瞬的间隙长剑倒飞回姝然手中。邪佛看出来两人战斗力比姝然低,挥挥手,一团金光向两个人飞来,姝然急忙直起剑挡住那团金光,她咬着牙,饮悲硬生生把那道金光吸收了。
她从袖中甩出三张符箓。符纸飞到半空中自动展开,每张符纸上的符文都亮起不同颜色的光,第一张是冰蓝色的寒冰符,第二张是深紫色的束缚符,第三张是纯金色的镇邪符。三张符在空中排成一个三角,同时炸开。
寒冰符化作一片白蒙蒙的冰雾罩住邪佛全身,暗红色的泥胎表面凝结出一层薄冰。束缚符化作数十道紫色光索缠住它的四肢和躯干。镇邪符悬在它头顶正上方,垂下一道金色光柱把它整个困在里面。邪佛被三层符箓套住,暂时动不了,冰层、光索、光柱一层叠一层把它箍在原地。两人想冲上去帮忙,但姝然已经退回到苏允昭和陆时宁身前,饮悲剑重新横在身前,气息微乱,嘴角那道血线还没擦掉,她随手用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条暗红的印子。她说:“它中了符,只能困一会儿,你们趁现在往门口跑,破门。”
陆时宁站在原地没动,苏允昭也没动,两人都看出来姝然想留下来解决。苏允昭看了陆时宁一眼,陆时宁正好也看了他一眼。苏允昭小声说:“姝长老说往门口跑。”
“你听见我听不见?”
“那你跑不跑?”
“我不跑,我要留下来和师尊一起。”
“我也不跑。”
姝然听见两人在后面嘀嘀咕咕,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难得带了几分怒气:“你们两个,能不能听一次话?”
陆时宁咧嘴笑了一下,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那张脸上的表情倒是一如既往的欠揍:“师尊,我想留下来护着你。”
“你师尊我用得着你保护?”姝然被气笑了,“你们两个加起来还不够它一巴掌拍的。”
“那也得拍完我们再拍你。”苏允昭往前走了一步,在姝然旁边站定了。
“我说,你们往门口跑,脱离他控制后赶紧传音给宗门,在这里传不了音。”姝然有点想一人给他们一巴掌,只能又说了一遍,“这东西应该是佛修堕魔死后的执念附在佛像上形成的,吞噬了这庙里所有僧人的血肉精气,靠村民的香火供养了几个月。它不是你们能应付的级别。我的符撑不了多久,你们先出去,我自有办法对付他。”
两人只能往外走,姝然帮着他们开始用灵力破门,但门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两侧的菩萨像同时开始动了,八尊菩萨像一起从莲台上走了下来。
它们的动作比邪佛更生硬,像是很久没上油的木偶被人从架子上取下来强行推动。它们的脸上那种漠然的表情,眼珠在眼眶里缓慢地转动,八个头同时转向大殿中央的三个活人。它们挡在邪佛面前,开始念着他们听不懂的咒语。
这时候邪佛身上那三层符箓正在一层一层地崩裂。冰层最先碎,金色的光柱紧跟着碎成无数光点散开,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就灭了,只有深紫色的光索还缠着它的手臂和躯干,但光索的紫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它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光索的缝隙里挣出来,把光索撑得越来越松。
姝然急忙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子,里面装着的不是丹药,而是一种碧绿色的液体,她把瓶盖咬开,将液体往饮悲剑上一浇,剑身瞬间燃起一层碧绿色的火焰。
她人已经冲出去了,饮悲剑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碧绿色的光弧,一剑斩在最前面那尊菩萨像的手臂上,泥胎被碧火烧得滋滋作响,暗红色的液体从断口处喷出来,溅在青石地砖上腐蚀出一个个黑色的小坑。那尊菩萨像的手臂被她一剑斩断,晃了两晃朝侧面栽倒,但她没有停,一脚踢在菩萨像胸口把断了手臂的它蹬翻在地,借力转身,又一剑刺入身后逼近的第二尊菩萨像胸口。剑尖从它的后背穿出来,碧火从伤口往四周蔓延,把整尊菩萨像烧成一个绿莹莹的火人。
她抽剑回身横扫,将第三尊试图绕后偷袭的菩萨像拦腰斩断。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的瞬间,泥胎里的暗红色液体像血一样喷出来,溅了半面墙。陆时宁在门口附近对上第四尊菩萨像,逐风剑挥出一道暗金色的剑气斩向它的双腿,剑气很准,把那尊菩萨像的膝盖削出一道深沟。但菩萨像只是晃了一下,继续拖着半残的腿一步一步逼近他。苏允昭从侧面冲上去补了一剑,凝霄剑刺入菩萨像的肋部,剑尖从另一侧透出来,他咬着牙把剑横向一拉,菩萨像的上半身被斜着切成了两截。三个人背靠着背,苏允昭的罡气在体表流动,勉强挡着邪佛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无形的拉扯力,佛像动了,姝然往剑里注入灵力,打算给邪佛狠狠一击。
忽然,烛火灭了,大殿彻底陷入黑暗,只有邪佛眼眶里那两团暗红色的光,菩萨像的碎片里残留的碧绿色余火,还有姝然手中饮悲剑上的青光,在浓稠的黑暗里孤独地亮着。苏允昭扶着门板站稳了,手掌贴在门板上,门板又凉又硬。姝然冲上去,靠着微弱的剑光继续砍着那些泥塑。
陆时宁和苏允昭两个人同时转身面对大殿。苏允昭偏头看了他一眼,陆时宁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苏允昭从陆时宁的眼神里读出了他的意思,“上”。苏允昭点了下头,握紧凝霄剑,激活了剑身上的灵符。
大殿中央,姝然还在跟邪佛缠斗。菩萨像已经被她斩碎了六尊,地上散落着七零八落的泥胎碎片,碎片被碧火烧得噼啪响,暗红色的液体从碎片边缘渗出来,在青石地砖上汇成一条条蜿蜒的细流。剩下的两尊菩萨像还在动,一个从左侧逼近,一个从右侧逼近姝然。苏允昭一剑震开右侧那尊,陆时宁踢翻左侧那尊,三人站在不同地方剑尖指着邪佛的方向。
邪佛站在供桌前没动。它身上的袈裟被碧火燎掉了一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泥胎,右肩上还留着姝然之前斩出的那道伤口,正在缓慢愈合。它的两条胳膊垂在身侧,十根手指反向弯着,那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暗红色黏稠液体的眼睛看着姝然,嘴角往上翘着。
它忽然开口了。
那个声音很难听,很哑。声音从它那张没有张开的泥嘴里发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回音。
“何必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674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