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6495" ["articleid"]=> string(7) "728460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29241) "到要出发这天,天还没亮,苏允昭就醒了,昨天报告爹后爹没说什么,然后苏允昭去哥哥房间和苏永安聊了好一会,苏永安说这两天娘还是很不开心,苏允昭嗯了一声,也不知道能做什么,能说什么。他对着哥哥犹豫地问:“我去集市去给娘买点小玩意回来道歉?”

苏永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喝了口茶。他看着哥哥,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自己前几年看着陆时宁给姝然削发簪,感觉插上虽然朴素但是挺好看的。他兴致勃勃地让陆时宁教自己,然后学着给娘削了一个,打磨地很光滑,他还记得那天哥哥身体好了些,娘心情不错,他看好这个机会拿给娘,白清阮当时正在哥哥旁边说话,拿着随便看了一眼,对他点了下头搁在桌子上了。苏允昭当时见娘收下了心情很好,然后陆时宁叫他陪自己去找楚长老干什么,他就出去了。结果过一会回去再去找哥哥的时候发现发簪还在桌子上,于是拿着发簪去敲门给娘送过去,正好遇见好像刚刚跟娘吵过架的爹脸色铁青地走出来,看都没看他拂袖而去,白清阮脸色特别不好地准备来关门,看见他,面色不善地问她做什么,他拿发簪给娘,白清阮正好找到了出气筒,不知道是骂了他几句哥哥病着还没心没肺还是什么不思进取之类的,一把抓过来随手一扔,正好扔出了院子,苏允昭愣愣地回头看,头转回来正好她关上了门。苏允昭走出院子,正好看见姝然捡起了发簪正在端详,他愣愣地看着姝然,姝然不知道是听见娘骂他还是没有,拿着发簪笑着打量了一下,夸他比陆时宁打磨的好,问他愿意送给自己吗?苏允昭用力点了点头,姝然笑着拿着走了,什么也没问。后面姝然戴上了,陆时宁还来问过他怎么回事不是要送给他娘吗,见他没说话好像猜到了什么,也没再问了。

第二天早上,他难得是自己醒的,不是被陆时宁砸门砸醒的。窗纸上还映着沉沉的夜色,连早起的鸟都还没开始叫。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床,而是爬了起来洗漱。

他又检查了下包袱,不禁想笑,爹塞的符纸现在还没用,他看了看姝然给的药带上了,还有些银子。

推开房门,院子里的寒气扑面而来,廊下的灯笼还亮着。苏允昭放轻脚步穿过院子,想去看看哥哥,走到房间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还有偶尔一声极轻的咳嗽。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继续往前走。

山门口还暗着。守夜的弟子提着灯笼靠在石柱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惊醒,看清是他才放松下来,点了点头又靠回去了。

苏允昭站在山门前的青石广场上,天边才刚刚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鱼肚白。他把手插在袖子里,对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发了一会儿呆。

他没等多久,远远地,山道上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是陆时宁那种大大咧咧的步子,踩在石板上咚咚响,另一个轻而稳,是姝然。

陆时宁先拐过山道弯处,一眼看见苏允昭站在广场上,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好笑。他今日换了身便于赶路的深蓝色短袍,背上背了个不大的行囊,看起来精神得很。

“你今天吃错药了?”陆时宁走到他面前,歪着头上下打量他,“平时哪次不是我砸门才起,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对,太阳还没出来呢。”

苏允昭看着他,挑眉道:“今天换我等你,不行?”

“行,怎么不行。”陆时宁拍了下他的背,“就是有点不习惯。我还特意早起了半刻钟,想着先去砸你的门,结果走到岔路口就看见你跟个石狮子似的杵在这儿。”

姝然从陆时宁身后走过来。她今日穿了身利落的深灰色短袍,腰间系着一条暗银色的腰带,佩剑饮悲挂在身侧,剑鞘上那几道银色纹路在晨光里若隐若现,肩上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看形状是干粮和丹药瓶子,整个人收拾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她一贯的作风。

“允昭来这么早?”她看见苏允昭,眉眼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温和的笑意,然后侧头看了陆时宁一眼,“你今天不用去折磨允昭的门了。”

陆时宁啧了一声,胳膊靠在苏允昭肩上:“他是想表现,让我师尊看看他有多勤快。师尊你别被他骗了,他平时不这样的,平时我砸门砸到手疼他才肯从被窝里爬出来。”

苏允昭用肩膀把他顶开:“我还没说我的门被你敲疼了,你还手疼上了。”

“你门板那么厚,我手不疼才怪。”

“那你可以不砸。”

“不砸你起得来吗?”

“我今天不就自己起了。”

陆时宁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找到词回,扭头冲姝然喊:“师尊你看他,仗着今天起得早就开始嚣张了。”

姝然笑着摇了摇头,从包袱里拿出几块包好的香芋糕递给苏允昭:“先垫垫肚子,路上还要飞一阵子。”苏允昭道谢后接过来,刚咬了一口,陆时宁已经凑了过来,伸手就要够他手里的糕:“师尊!怎么先给他不给我。”

苏允昭把糕举高了:“我不信你刚才在药庐没吃。”

陆时宁一脸无辜:“吃了,又饿了。”

苏允昭把糕塞进嘴里:“你少来,纯粹见人吃嘴馋。”

姝然看着他们拌嘴,笑着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苏允昭刚刚嚼完,余光瞥见了,下意识伸出手:“姝长老,我来拿吧。”

“不用,不重。”姝然摆了摆手。

陆时宁已经一步迈过来,直接从姝然肩上把包袱取下来,往自己肩上一挂,动作快得姝然想拦都来不及。他调整了一下包袱的位置,冲姝然咧嘴一笑:“师尊你就别跟我抢了。你在药庐里天天搬药筐我抢不过你,出了门总得让我表现表现。”

姝然看着他,有些无奈,但也没再坚持,只是伸手替他整了整包袱的系带,把一根压在底下的带子抽出来理顺了,拍了拍包袱面,确认不会晃荡,才收回手。

陆时宁被整理好后往苏允昭那边迈了半步,胳膊肘碰了碰他,笑道:“走吧走吧,出发了。”

三人在晨光中御剑南行,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峦,脚下的山峰从青黑变成灰绿,又从灰绿变成一片一片枯黄的田地。陆时宁和苏允昭开始莫名其妙较着劲往前飞,两个人你追我赶地飞出去老远,陆时宁还是追不上苏允昭,气的他骂了句他剑好,自己剑没有他剑好,苏允昭怼他,两人拌嘴半天,回头一看姝然已经被甩在后面只剩一个小黑点了。陆时宁赶紧调转剑头往回飞,苏允昭也跟着折回去,飞到姝然身边的时候,她正不紧不慢地御着剑,看见两人飞回来也不惊讶,笑着问:“飞够了?”

陆时宁挠了挠后脑勺:“够了够了,我主要是替师尊你探探前面的路况。”

“那你探得怎么样?前面有什么?”

“有云,还挺多的。”

苏允昭和姝然笑出声来。

将近两个时辰后,脚下的山峦渐渐变得平缓,一条清浅的小河出现在视野里,河两岸种满了梅树。正是腊月将尽的光景,梅花还没开到最盛,但枝头上已经缀满了深红的、浅红的花苞,远远望去像是落了满山的细雪被染了一层淡胭脂。风从梅林间穿过,带来一股清冽的冷香,若有若无地钻进鼻子里。

落梅镇到了。

三人在镇子外面的空地上收了剑。苏允昭脚踩实了地面,先闻到的是那股梅花香,淡淡的,混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并不浓烈,却无处不在。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镇子的名字倒是起得好。

他们沿着路往镇子里走。镇子不算大,但比青溪镇还要热闹不少,街上行人三三两两地走着,沿街的铺子都开着门,有间糕点铺门口的蒸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一个妇人正掀开笼盖往外捡包子,肉香混着面香飘了半条街。

“先找间客栈落脚。”姝然说着,领两人往主街中段走去。苏允昭突然觉得好笑,去哪里第一件事都是住客栈,没多久自己应该把这附近镇子的客栈都摸熟了。他把这个想法说了,陆时宁在旁边接话:“那你干脆出一本《清风宗弟子出门住宿指南》,往后师弟师妹们出门就翻你的书,哪家掌柜抠门哪家床板硬哪家老板大方都清清楚楚。”

“我写你来画插图?”

“行啊,我画得比萧捷画地形图好看多了,他那图上的山跟馒头似的。”

“那叫山脉走向,你懂什么。”

“你收了萧捷多少好处帮他说话。”

客栈叫“梅香居”,掌柜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说话很快,给他们安排房间,姝然给她打听净尘寺的时候,她脸上的笑淡了些,压低了声音。

“三位是外地来的吧?要是来上香,我劝你们别去了。”何掌柜把房门钥匙递给姝然,摇着头说,“那庙以前香火旺得很,逢年过节镇上的人都去拜。可这几个月不知道怎么回事,进去上香的人回来就病,先是发热,然后是乏力,整个人跟被抽了魂似的,躺在床上起不来,脸色蜡黄蜡黄的,吃什么药都不管用,病死了不少人。有人说这是佛像显灵了,收了太多香火,开始收人的精气了,有人说是邪佛,杀了僧人又要杀百姓了。总之现在没人敢去了,你们也悠着点,别往那边凑。”

“庙里的僧人死了多少?”姝然问。

“死了不少。”何掌柜叹了口气,“头一个病倒的就是方丈,很快就死了。后来僧人们陆陆续续都病了,死了好几个,剩下几个没病的吓得连夜收拾包袱跑了。这庙空了少说有两个月了,也不知道里头的菩萨还在不在。不过前几日下了场大雪,有人说看见庙门口有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光着脚踩的,特别大,有三四个人的脚那么大,也不知道是哪个胆子大的进去看了乱传的,还是真有这事。”

三人把行李放好,出了客栈沿着主街往北走。走岔路尽头是一片小山坡,山坡上长满了老梅树,花期比镇外的梅林早了些,已经开了大半,远远望去红红白白的一片,冷香比镇口浓了不少。

陆时宁走在苏允昭旁边,东张西望了好一阵,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说这镇子叫落梅镇,要是梅花谢了的时候来,是不是该改名叫‘秃枝镇’?”

苏允昭笑道:“你这话要是让何掌柜听见,她该给你间下房。”

陆时宁倒退着走,面对着苏允昭,“再说了,这镇子的名字又不是何掌柜起的,她总不能因为我说秃枝镇就把我赶出去吧。”

净尘寺就坐落在梅花林的尽头。

从外面看,这寺庙不算大,但格局很规整。山门是三开间的门楼,飞檐翘角,檐下的彩画还保留着原来的颜色,朱红的门柱上漆皮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净尘寺”三个大字,字迹端正浑厚,是块好匾。山门两边的院墙延伸出去,把整座寺庙围在中间。院墙根下堆着被积雪压倒的枯草,混着些没被风吹散的梅花瓣。

一切都看着很正常,苏允昭站在山门外往里看,能看见正殿的屋顶,灰瓦层叠,屋脊上的鸱吻在日光下纹丝不动。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些枯杂草,没什么特别。空气里只有梅花的冷香,没有他在镜湖边闻到的那种阴渗渗的凉意,也没有学堂里那种陈腐的霉味。

“看着不像有鬼。”陆时宁站在山门外,手搭在逐风剑的剑柄上,歪着头往里看,“连我上次在学堂感觉到的阴气都没有。就是座普通的荒庙嘛。”

苏允昭没接话,但他心里也觉得奇怪。何掌柜说得那么邪乎,可这寺庙看上去确实不像有什么大问题。

姝然站在两人前面,没有跨进山门。她目光里不知道带着什么东西,她看着庙,似乎整个人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从山门的飞檐移到正殿的屋顶,又从正殿的屋顶移到后面的禅房,不紧不慢地扫过整座寺庙的轮廓,然后慢慢收紧了眉头。

“允昭,你看看那边的院墙。”姝然抬手指了一下西侧的院墙,苏允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段院墙看起来比旁边的矮了一截,约莫只到人肩膀的高度,墙头上爬满了枯藤,藤蔓的枝条从墙顶垂下来,密密匝匝地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

“那段墙怎么了?”他问。

“这院里所有东西的比例,应该都被变过。”姝然收回手,忽然拔出饮悲剑,剑尖朝下往地面虚虚一指,一道极淡的青光从剑尖射出,贴着地面往寺庙的方向蔓延过去。青光刚触到门槛,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猛地弹回来,在空气中激起一圈肉眼几乎看不清的涟漪。

苏允昭看见那道弹回来的青光在半空中扭曲了一下,散成几缕细碎的光丝,然后熄灭了。同时一股极淡的气味钻进他的鼻子,是一种他从没闻过的气味,甜丝丝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热,不重,但存在感很强。

“闻到了吗?”姝然收剑入鞘,看了两人一眼。

苏允昭和陆时宁点头。

陆时宁吸了吸鼻子,皱了下眉:“什么味道?像檀香,又不太像,甜得发腻。”

“不是檀香。”姝然说,“是佛前供了太久香火之后留的那种味。正常的寺庙里也有,但这座庙里的味道不对。正常的佛香是清苦的,这里的又甜又腻,像是香火气里渗了别的东西。”

院子里的青石板地上落满了梅花瓣,深红的浅红的铺了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声响。苏允昭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忽然意识到不对,这些花瓣的边缘全是焦黑的,像是被火燎过,又像是自然枯萎之后从边缘往中心一点一点地烂进去。

“这花瓣不对劲。”陆时宁蹲下来,伸手想去捡一片,指尖还没碰到花瓣就被姝然用剑鞘轻轻挡开了。

“别碰。”姝然的声音压得很低,“地上的东西都别碰。”

陆时宁缩回手,站起来的时候下意识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明明没碰到,掌心却觉得黏糊糊的,苏允昭突然想起上次在镜湖是白月临阻止自己,这次是姝然阻止陆时宁。他往苏允昭身边靠了半步,肩膀几乎贴着苏允昭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这地方比学堂那回还让人不舒服。”

正殿就在前面。

殿门大敞着,两扇朱红色的木门往内推开到底,门板上雕刻的莲花纹路还清晰可辨,莲瓣的线条流畅圆润,刀工算不上多精致,但有一种朴拙的好看。门框两侧贴着的对联已经被雨水洇得模糊了,上联只能认出“净”字,下联只剩一个“尘”字的半边偏旁,其他的字迹都化成了灰蓝色的墨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纸上往里吸干了墨汁。

三人站在殿门口往里看。

殿内的光线很暗,不是因为没有窗户,正殿两侧各有三扇高窗,窗纸完好无损,日光正正地照在窗纸上,把窗棂的格子映得清清楚楚。可那些光线穿过窗户之后就像被什么东西截住了,到殿中央便止步不前,形成一个明暗分明的交界。交界线以外的部分都隐在一片沉沉的暗影里,连轮廓都看不真切。

最先看清的是供桌,供桌横在正中央,上面铺着一条褪了色的黄绸,绸面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供桌上摆着几盘供品,苹果已经干瘪得缩了不少,表皮皱巴巴地贴在果核上,橘子上长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霉斑的边缘往外翻着细细的绒毛,有一盘点心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只剩一堆灰扑扑的碎渣,碎渣中间有几粒老鼠屎。供桌正中央的香炉里插着三根没烧完的香,香灰落了一炉,最上面那层灰白的香灰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几个指印,像是有人用手指在香灰上按了一下,指腹的纹路都看得分明。

苏允昭看向供桌后面的佛像,那尊佛像有将近两丈高,是释迦牟尼的坐像,结跏趺坐于莲台之上,右手施无畏印,左手施与愿印。佛像的表面镀着一层金漆,略微有点斑驳了。佛的面容还算端正,双眉细长,眼睑低垂,嘴角微微上翘,是标准的佛像微笑,不悲不喜,不嗔不怒。

但苏允昭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是眼睛。

佛像的眼睛是半睁着的,眼睑下垂,目光应该是落在自己膝前的地面上,可苏允昭站在殿门口,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总觉得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他往左移了半步,那双半睁的眼珠子好像也跟着转了半寸。他站定了,再仔细看,眼珠子明明没动,眼皮明明没抬,方才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减弱。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人面前,那个人的眼睛没有睁开,但眼睑后面有一双醒着的眼珠在转动。

“师尊。”陆时宁的声音在殿里响起,有点紧张,“这佛像的眼睛是不是,动了一下?”

姝然站在两人身后,见他们紧张,走到了他们身前,仔细看了看:“整尊佛像的比例不对。”

苏允昭听到这话,猛地回过神来。他重新打量这尊佛像,从头顶的螺发看到莲台的底座,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去,然后他终于发现了。

佛像的脖子比正常的佛像长了将近一倍。

不是那种雕刻上的夸张变形,而是一种极细微的超出了常规比例的长度,使得整个佛头比正常位置高出了一截。这就意味着当你站在佛像脚下仰望的时候,佛像的目光本该落在你前方三步远的地面上,可因为脖子被拉长了,那双半睁的眼睛恰好正正地对着你的脸。

每一处比例偏离的细节都微小到几乎察觉不出来,但全部叠加在一起,就让这尊佛像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效果,它明明是个泥胎的死物,却像是一个正在呼吸的活人,正在看大家。

“你们看佛像的手。”苏允昭忽然开口。

佛像的右手是施无畏印,手掌竖在胸前,掌心朝外,五指自然并拢。按照正常的佛像规制,施无畏印的手指应该是微微弯曲的,指节之间有极小的缝隙。但这尊佛像的五指是紧紧贴在一起的,不是放松的并拢,而是五指之间没有任何空隙,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把手指一根一根地黏在了一起。那只手停在胸前的高度,掌心朝外,看上去像是在施无畏印,可看久了,更像是在推拒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挡住什么东西。

佛像目光的落点似乎不在任何特定的位置上,而是整个殿门区域,整个院子的入口方向。佛像就这么正正地看着门外,看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苏允昭把目光从佛像身上移开,扫向殿内的其他地方。殿内两侧各立着四尊菩萨像,比主佛矮了将近一半,都站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轮廓。靠墙的经幡从房梁上垂下来,一共八条,按说应该是对称排列的,但最右边那条的位置明显比其他的靠外了半尺,像是被人扯过,又像是自己移了位。经幡的布料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可幡尾的流苏却微微朝一侧飘着,像是有一阵极细极细的风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吹过来。

大殿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本经书,封面朝下扣在地上,书页被潮气浸得皱巴巴的,有几页被撕掉了半边,留下锯齿状的裂口。经书旁边的青石地砖上有几道长长的拖痕,从供桌前一直延伸到殿门口的方向。

陆时宁也看见了那些拖痕。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拖痕上方的空气中比了比宽度,然后抬头看向苏允昭,没有说话,只是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爬过。”

苏允昭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跨过大殿门槛,走到殿中央的蒲团旁边。蒲团一共有四排,每排六个,整整齐齐地摆着,可最后一个蒲团,也就是第四排最后一个,不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而是歪歪斜斜地靠在殿柱旁边,蒲团的边缘有被什么东西抓过的痕迹,露出了里面的草芯。

苏允昭忽然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之前那种甜腻的佛香味,是一种更淡的、几乎要被其他气味盖过去的铁锈味。

他的目光沿着那股铁锈味飘来的方向找过去,找到了供桌下面。供桌的桌围是黄绸做的,绸面垂到地面,把供桌底下的空间遮得严严实实。桌围的下摆被什么东西掀起了一角,露出底下的一小片青石地砖。那片地砖上有一团深褐色的印迹,不大,大约成年男子手掌大小,边缘不规则,颜色已经渗进了石砖的纹路里。

苏允昭没有掀开桌围去看个究竟。他直起身,回头看了姝然一眼。姝然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继续往前走了。

“先出去。”姝然说。

三人退出大殿,重新站在院子里的日光下。苏允昭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甜腻的佛香味在鼻腔里挥之不去,就算站在院子里,就算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那股气味还是牢牢地黏在他的鼻黏膜上。

“白天不会出事。”姝然看了看日头的位置,又看了看正殿那两扇大敞的殿门,微微皱了下眉,“但是,现在不会有事,不代表以后不会有事。”她转过身,“走吧,先去附近采些药。等太阳落山了再回来。”

陆时宁跟在姝然身后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正殿。殿门依旧大敞着,里面的暗影像一张张开的嘴,那尊佛像的轮廓在暗影中隐隐约约地浮着,看不清细节,但那双半睁的眼睛,即便隔了这么远,他依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后背上。

他转过头,快走几步跟上苏允昭和姝然。三人跨过门槛的瞬间,苏允昭明显感觉到空气变了,风声回来了,梅花的冷香重新变得清冽,远处镇上传来几声狗叫和一个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所有的声音一下子涌进耳朵里,好像方才在山门里面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直捂着他们的耳朵,现在终于松开了。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净尘寺的山门。门楣上那块写着“净尘寺”三个字的匾额在日光下静静地挂着,字迹端正浑厚。山门里面的院子空荡荡的,青石板上的梅花瓣被风吹起来几片,打着旋儿落在石板上,看上去就是一座普通的荒庙。

他转身跟上姝然和陆时宁,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姝然和陆时宁正在说话,身边有鸟从头顶飞过时翅膀扑棱棱的声音。这些声音让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但他没有回头再看第三次。他怕自己回头的时候,会看见山门里面站着什么东西。

姝然领着两人穿过梅花林,沿着山坡往西南方向走。她一边走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帛,展开来是一张用朱砂画的手绘地图,上面的墨迹还泛着微微的润光。她对照着地图看了看方位,指着山坡下方一处凹陷的洼地说:“那片洼地是落梅镇本地药农常去的药田,有几味灵草在这一带长得不错。走,跟我去采几味,晚上用得上。”

陆时宁凑过来看地图,有些惊讶:“师尊你连这种地方都提前踩过点?”

“没来过,但我去探灵堂把这一带的药田分布图都翻了一遍,也问过交药草的弟子。”姝然把绢帛卷起来收好,沿着山坡往下走,边走边说,“采三样东西:寒水石,白茅根,还有阴地蕨。寒水石在洼地底部的碎石堆里,白茅根在那条小溪边上,阴地蕨长在背阴的岩壁上。寒水石驱邪,白茅根清心,阴地蕨能破迷障。晚上若有不对,这三样东西合在一处,能护住你们不被邪气侵体。”

苏允昭听得认真,问道:“寒水石长什么样?”

“拳头大小,表面有暗蓝色的纹路,对着日光照会透光。”姝然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料递给他,“这是我之前在宗门带的边角料,你拿着对比。”

苏允昭接过来,那块寒水石入手冰凉,比冬天的井水还凉上几分,暗蓝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像凝固的水波。他把碎石料揣进袖子里,跟在姝然身后往洼地走。

他们在洼地的碎石堆里翻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捡到四块勉强合用的寒水石。石头的品相不算好,暗蓝色的纹路有的断断续续,有的颜色发灰,但姝然说够用了,装进了随身的布袋里。

陆时宁蹲在溪边挖白茅根的时候,一只冬眠的蛤蟆被他的铲子从泥里翻了上来,鼓着腮帮子瞪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跳走了。陆时宁被它那副表情气到了,拎着铲子冲那蛤蟆的背影喊了一句:“你瞪我干什么?”

苏允昭蹲在不远处拔另一丛白茅根,听见他竟然跟一只蛤蟆来气,头也没抬:“你挖它家门口了,它不瞪你瞪谁?”

“我哪知道它住这儿?这白茅根长在溪边不就是让人挖的吗?”

“蛤蟆又不知道你是来挖草的,它只看见有人拿铲子刨它家门槛。”

陆时宁噎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丛被挖得七零八落的白茅根,又看了看那只蛤蟆消失的方向,最后嘀咕了一句:“行吧,下回挖之前我先敲三下地,问问有没有人住。”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对,有没有蛤蟆住。”

姝然在不远处采阴地蕨,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手里的竹镊子抖了一下。

白茅根好采,小溪边上一丛一丛的白茅在寒风中摇了摇枯萎的穗子。姝然拿小铲子挖了几丛,抖掉泥装进布袋。阴地蕨最难找,长在背阴岩壁的缝隙里,只有拇指大小,一丛一丛地贴在湿漉漉的青苔上,采的时候要拿竹镊子一株一株地夹,夹断了就不能用了。采了将近一个时辰,三样东西凑齐了。

苏允昭把东西收好,又跟着姝然往山下药田走了一趟,采了几味寻常的辅药,说是晚上可以用。等所有药材都备齐,太阳已经偏西了,梅林的影子拉得老长,从山坡上斜斜地铺下来,把整片洼地都罩在暗沉沉的阴影里。

姝然看了看天色,把最后一株辅药放进布袋,拍了拍手上的泥,说:“差不多了。回镇上吃顿饭,天黑了再去。”

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们重新穿过梅花林。夜晚的梅林和白天完全不同。梅花的冷香在夜里变得又浓又沉,像是有人把花瓣揉碎了。陆时宁走在苏允昭左边,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嘴上说“这林子晚上比白天瘆人”,说着把手里的灯笼举高了些。

净尘寺的山门在月光下还是白天那个样子。

飞檐翘角,匾额端正,朱红的门柱上漆皮剥落,露出灰白的木头。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这座寺庙在夜色里看起来比白天更加平静,像一幅工整的界画,所有的线条都画得一丝不苟。

但苏允昭刚跨过山门的门槛,就感觉到那股凉意比白天更重了。

正殿的方向,有光,从殿内透出来的,一种极淡极淡的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有人在殿内点了一盏灯,那灯的灯芯快烧到尽头了,火苗在有气无力地跳动着。红光映在殿门大敞的门板上,把那两扇朱红的门板照得比白天更鲜艳了几分,门板上雕刻的莲花纹路被红光照得像是活了过来,莲瓣一瓣一瓣地从木纹里浮出来,在光里微微地颤。

陆时宁站在院子里,逐风剑已经出了鞘。他握着剑柄,压低声音问姝然:“师尊,直接进去?”

姝然拔出饮悲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她从袖中取出三块寒水石,给苏允昭和陆时宁各塞了一块,自己留了一块。“寒水石贴身放着,能挡一层阴气。”她又把白茅根分给两人,让他们含一片在舌下。白茅根又干又涩,苏允昭含在舌下的时候皱了皱眉,一股清苦的味道从舌根蔓延到整个口腔,但那股堵在嗓子眼里的甜腻感确实淡了些。

三人踏上正殿的石阶。"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674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