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6493" ["articleid"]=> string(7) "728460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29175) "苏怜生走进正堂的时候,步子不快,但他身上那种沉沉的压迫感让整个堂上的空气都跟着滞了一滞。陆渊跟在他身后进来,站定之后目光先扫了一圈堂上的人,在陆时宁身上停下了。

“楚长老,”苏怜生慢步走到长案侧面站定,把手背在身后,“事情的经过,烦你说一遍。”

楚清点了点头,语速不快,从林絮交药草说起,到秦瑶发现凝魂白薇是并蒂的,到秦瑶质问姝然,然后把姝然和林絮带到执法堂审问,众人起了争执,到白清阮下令将林絮逐出宗门,罚姝然面壁一月。她陈述的时候没有加任何评价,只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条一条地摆出来,连秦瑶说的那些关于青楼的话都没有省略,原样复述了一遍,虽然谈不上一字不差,但记忆力还是令人敬佩。

苏怜生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他沉默了片刻,偏过头,和陆渊对视了一眼。陆渊从进来到现在一直没有开口,一直看着儿子和苏允昭,他对着苏怜生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苏怜生显然收到了他要的意思。

苏怜生转回头,目光落在林絮身上。

“林絮,你私藏灵药,欺瞒师长,这件事你认不认?”

林絮跪在地上,下巴上还留着秦瑶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她抬起头看着苏怜生,嘴唇动了动:“认。”

“你方才说,你交药草的时候故意转移姝长老的注意力,她不知道药草有问题。这件事属实?”

“属实。”林絮说,“姝长老不知情。”

苏怜生看着她,沉默了两息,忽然问:“你娘最近身体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堂上几个人都愣了一下。林絮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宗主会在这个时候问她娘的病情,过了片刻才回答:“不太好。入冬以后咳得厉害,夜里睡不了整觉,有时候咳到天快亮才能眯一会儿。姝长老换了新方子,稍微好些了,但还是虚。”

苏怜生听完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秦瑶:“秦长老,林絮说外务的雾微克扣她的丹药,十次以上。她找你反映过,你说是玩闹。可有此事?”

秦瑶的脸色本来就已经很难看了,被苏允昭和陆时宁轮番顶撞之后又听见苏怜生当着所有人的面问这件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宗主,这件事跟今天审的事没有关系。林絮私藏灵药,人赃俱获,她自己也认了。至于她说的克扣丹药,不过是弟子之间偶尔的玩笑。”

苏允昭又开口了:“秦长老,林师姐刚才说雾微少给她丹药,不止一次,十次以上。她今天已经认了私藏药草的错,再多认一样也没有区别,她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

秦瑶看着他,目光冷得能结冰:“苏寒,你今天的话是不是太多了?”

“秦长老,”苏怜生的声音插进来,秦瑶立刻闭上了嘴,“我问的是你。她找你反映过,你查了没有?”

秦瑶张了张嘴,没有马上答话。她的目光飞快地扫了白清阮一眼,白清阮依旧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但没有开口替她解围的意思。

“没有查。”秦瑶终于说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当时觉得是小事,让她们自己处理。”

“十几次少发丹药,在你这儿是小事。”苏怜生语气带着倦意,“弟子家属靠这些丹药续命,少一瓶就是少好几天的药量。你不查,她去找谁?找你你说小事,找姝长老说也被你顶回去了,找楚长老又不合规矩,她只能自己想办法。你今天坐在这里审她私藏灵药,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秦瑶的脸色彻底变了。她往前走了半步,嘴唇动了动,但苏怜生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这件事事出有因。林絮私藏灵药,错在她自己,但宗门也有责任。外务弟子克扣同门报酬,长老知情不查,把一个弟子逼到铤而走险的地步。”苏怜生转向楚清,“林絮的处罚改一下。不用逐出宗门,罚每日去藏书阁抄书两个时辰,为期半年。抄什么书由黎长老定,抄完了交给楚长老过目。”

万戈站在长案侧面,听到这话的时候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大口气,赶紧上前一步抱拳道:“多谢宗主。”

苏怜生点了点头,继续说:“外务那边,叫雾微过来问话。克扣同门丹药的事,查清楚,该罚就罚。”

秦瑶站在原地,嘴唇抿得发白,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紧了。

白清阮终于站了起来。椅子腿在青石地砖上刮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宗主可说完了?”她看着苏怜生,声音倒不大,带着一种讥讽和气笑了的意味,“林絮偷的是你儿子的药。你倒好,罚她抄几本书就完了。苏怜生,你儿子的命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一株并蒂凝魂白薇,虽说不算特别贵重,可今天是凝魂白薇,明天呢?后天呢?是不是谁缺药了都可以来偷一株,反正被抓到了也就是抄抄书?”

苏怜生看着她,等她说完了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阿缘,永安的病我心里有数。这株凝魂白薇就算是并蒂的入药,对永安来说也是治标不治本。”他看着白清阮的眼睛,停了一息,然后轻声道,“不如我们为永安积点德。”

白清阮听到“积德”两个字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她又笑了,虽然看起来有点疯,但比她平时沉沉的样子还生动些。她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声音更尖了:“好人你当了,恶人我当了?你倒是会说话。积德?你去照照镜子吧。”

她的话没有说完,不是被别人打断的,是她自己硬生生咽回去的。她的牙关咬紧了,把涌到嘴边的话全部吞了回去。

秦瑶赶紧走过去挽住白清阮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苏允昭只听见“姐姐”两个字,后面的就听不清了。白清阮没有回应,重新坐回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面无表情的冷硬。

苏怜生闭了一下眼,似乎是愧疚,又像是在压什么情绪。片刻后他睁开眼,转向姝然:“姝长老的处罚也改一下。面壁不用了,这次的事既然是被人欺瞒,责任不全在你。但验药确实有疏漏,回去之后把验药的规程重新梳理一遍,写一份详细的章程交给楚长老备案。”

“至于你们两个,”苏怜生转过身,看着苏允昭和陆时宁,目光轻轻落在苏允昭被打过的脸上,“在执法堂上顶撞长辈,目无规矩。各罚禁闭七日,不许出房门,不许探视。”

陆渊在旁边终于开口了,这是他进正堂以来说的第一句话。他看了陆时宁一眼,语气跟他平时说话一样温和,但话里的意思一点都不含糊:“你护着你师尊是对的,但行为不对。宗主说的七天,你要好好反省。出来之后先去给秦长老认错。”

陆时宁明显不服,对上他爹的目光之后又把嘴闭上了,点了点头。

“行了,你们两个先出去。”苏怜生挥了挥手。

苏允昭和陆时宁对视一眼,一起转身往门口走。苏允昭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姝然已经站起来了,正微微低着头跟苏怜生说着什么,林絮也从地上站了起来,万戈正弯着腰给她解手腕上的禁制绳,一边解一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苏允昭收回目光,跨出了执法堂的门槛。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廊下的灯笼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了,在风里微微晃着。姜菱已经不在门口了,许师弟说她方才被宗主打发回药庐了,让她先回去等师尊。

他和陆时宁沿着走廊往外走,两个人都有心事,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交替响着。走了一小段,陆时宁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语气很认真:“你刚才在你屋子里,替我师尊拦了秦瑶的巴掌?”

苏允昭嗯了一声:“她抬手的时候我没多想,就冲上去了。”

“没多想就对了。”陆时宁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拍得他往前歪了半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感激,“你要是多想了,那一巴掌就落到我师尊脸上了。”

苏允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陆时宁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看着我干嘛?”

苏允昭垂着眼,声音有些低:“我还以为,你会怪我。”

陆时宁似乎没听懂,表情有点困惑,随即才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笑了一声,伸手在苏允昭肩膀上拍了一下:“你怕我迁怒你?首先你脸上还挂着巴掌印呢,这些年你爹娘怎么对你,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件事又和你无关。再说了,我师尊差点被打了,你冲上去拦了,还替她说话了,我要因为这个迁怒你,我还是人吗?”

他说完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正经了些:“你还不如担心一下林絮会不会迁怒你。毕竟你娘差点把她逐出宗门。”

苏允昭沉默了一瞬,手撑在陆时宁肩膀上。陆时宁没催他,让他倚了一会儿。苏允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林师姐被克扣丹药的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小时候她还带我们玩过,摆石子阵,我都记得。后来她就越来越忙,我也没主动去找过她。你说,我要是早点问问她,她也不至于被雾微欺负了这么久都没人帮。”

陆时宁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不像平时那么大大咧咧,倒带着一种很淡的无奈:“你问了应该也没用。我师尊早就去说过,她去找秦长老说林絮的丹药被克扣的事,说了不止一次。就是因为说了,所以才这么招秦瑶记恨。你看今天在堂上,秦瑶那番话,表面上是针对林絮,哪一句不是在往我师尊身上戳?她恨我师尊替林絮出头,恨了好几年了。我师尊也只能自己补贴林絮,多给她塞些丹药,帮她照顾她娘。但她自己是丹药长老,总不能明着跟外务对着干,做多了反倒落下话柄。你今天在堂上说的那些话,楚长老也听见了,宗主也知道了,至少比之前好。”

苏允昭听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岔路口要分开的时候,陆时宁忽然转过身来,倒退着走了两步,看着苏允昭说:“对了,你脸上的巴掌印回去记得敷一下。上次我师尊给的药膏还有吧?没有的话我那还有半盒。”

“有。”苏允昭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那片皮肤还是热的,肿得比刚才高了些,“倒是你,回去也想想禁闭七天怎么过吧,别到时候闷得在屋里转圈。”

“转圈就转圈,我在药庐分药分习惯了,坐得住。”陆时宁转过身正常走路,抬起一只手摆了摆,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苏允昭,出来记得先来找我。”

苏允昭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身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堂屋里亮着灯。苏允昭放轻脚步推开门,苏永安正靠在堂屋的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厚毯子,手里捧着个暖炉。他看见苏允昭进来,立刻把暖炉往旁边一搁,站起来的时候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走得很急,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被他在半空中捞住了。

“弟弟,你的脸让我看看。”苏永安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烛光的方向。他的手指很凉,眉头越皱越紧,然后松开手,转身去翻柜子里的药箱,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个小瓷盒,打开盖子闻了一下,确认是化瘀的药膏才走回来,指了指椅子,“坐下。”

苏允昭坐下来,苏永安站在他旁边,用手指从瓷盒里挖了一小块药膏,点在苏允昭脸颊上,用指腹慢慢揉开。他的手法很轻,药膏在皮肤上化开的时候带着一股清凉的薄荷味。

“疼不疼?”苏永安问。

“不疼。”苏允昭说,顿了顿又补了句,“还有点麻。”

苏永安的手停了一下,他低下眼睛,把药膏的盖子拧好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来,兄弟两人挨着坐,烛火在苏永安脸上跳动着,照出他眼底一层复杂的光,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厌。

“林絮师姐,最后怎么判的?”他问。

苏允昭把苏怜生的判决说了一遍,又说秦瑶被问住了,雾微要被叫去问话。苏永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暖炉从桌上拿回来捧在手里,手指在炉壁上慢慢摩挲着。

“娘今天晚上大概不会过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但紧接着他闭了闭眼,声音低了下去,“今天的事多亏你了。要不是你和陆时宁在堂上顶着,姝长老和林絮师姐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苏允昭摇了摇头:“我没做什么。爹本来也没打算重罚林师姐,我不过是把秦长老的话堵回去而已。”

苏永安偏过头看着他,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完成的苦笑,然后他抓过苏允昭的手握紧了。

“弟弟,我知道娘不高兴,但我不能看着她和秦长老欺负姝长老。姝长老不管是真是假没看出来,我都没资格在意。我的病这么多年,不知道让多少人费心,让多少人白忙活。”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娘总觉得我喝的每一碗药都是天大的事,可我这病喝什么药有用过?喝了这么多年,也就这样。有时候我也在想,没我的话大家都好过些。”

他抬起头看着苏允昭,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少外露的疲惫和愧欠,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自怜自艾,而是闷闷的。

“你脸上的巴掌印,你帮我挨的。娘从来不会打我,因为我病着,她什么都急,顺不过气就把火往你身上撒。还有姝长老,今晚在堂上跪着被人翻来覆去地审,追根究底也是因为我的药。林絮师姐也是。可我坐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喝了她们采的药,还要连累她们被审被辱。”

他把暖炉搁在膝盖上,苦笑道:“可惜我又自私。我明明知道这些事都是因我而起,可我怕死,也不想死。我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坐享其成,我一想到死后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都感受不到,再也没有我了,就觉得没有什么事比这事情更恐怖了,我真的是懦夫,世人歌颂的永远是把生死渡外的勇气,我一点也没有。”

苏允昭盯着哥哥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他和苏永安之间从来不需要说太多话,但苏永安今天难得说了这么多话,他握住哥哥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头硌人。

“哥。”他轻声开口。

苏永安又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靠在椅背上,把毯子重新拢到肩膀,偏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苦笑道:“一切根源不过都因为我罢了,我是既得利者,还配说什么。”

苏允昭没有接这句话。他坐在旁边,陪着苏永安在烛火里坐了很久,直到炭盆里的炭火暗下去,苏永安轻声说了句“早点歇吧”,他才站起来回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他睡不着。盯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苏永安方才说的那些话,想起姝然跪在执法堂的青石地砖上时脊背挺得笔直的样子,想起秦瑶说那些话时的表情,想起陆时宁站出去的时候姝然扯了一下他的袖口想把陆时宁拉回来。这小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关键时候倒是靠得住。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在轻轻敲门,他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陆季远,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食盒,竹编的,面上盖着一块蓝布。廊下的灯笼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他今日穿着件深灰的长袍,腰间挂着那枚从不离身的护身符。

“大师兄?”苏允昭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时宁跟我说了今天的事。”陆季远把食盒往上提了提,示意了一下,“我娘做了些红豆糕,让我带过来。你今天在执法堂吃了亏,吃点甜的缓缓。”

苏允昭接过食盒,竹编的盒子还带着灶火的余温,拿在手里暖烘烘的。他把蓝布掀开一角,里面码着七八块红豆糕,每一块都切成整整齐齐的菱形,表面嵌着暗红色的红豆粒,带着一股清甜的面香。

“谢谢师兄,替我谢谢婶子。”苏允昭说。

陆季远没有马上走。他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苏允昭一眼,目光在他左脸那片淡青色的印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头:“今天的事,你做得好。你们两个平时打打闹闹的,到了正事上倒是谁也不掉链子。”

苏允昭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低下头。

陆季远看他不说话,也没有继续说。他从门框上直起身来,伸手在苏允昭头顶又拍了一下,动作跟拍陆时宁时一模一样:“行了,早点睡。禁闭七天,明天开始。有什么需要的让人传话给我,我给你送来。”

他说完转身走了,苏允昭觉得陆季远好像永远都是这个样子,不管发生什么事,他往那儿一站,事情就没那么可怕了。

苏允昭关上房门,把食盒放在桌上,拿起一块红豆糕咬了一口。软软糯糯的,豆沙磨得很细,甜度刚好,不腻。他就这么站在黑漆漆的屋里,把手里那块糕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把剩下的盖好放在床头柜上。他重新躺回床上,这次闭上了眼睛。

禁闭的日子比苏允昭想象的要难熬。

他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靠墙的剑架上搁着凝霄剑。窗户对着后院,推开能看见苏永安养的那几盆药草和院子角落里那棵歪树。平时他白天大多数时间都在外面,演武场练剑,药庐蹭点心,后山跟陆时宁瞎转悠,屋子对他来说就是个睡觉的地方。可现在他得在这几面墙之间从早待到晚,从晚待到早,连着待七天。

第一天还好。他早上起来练了半个时辰的剑式,在屋里有限的空间里把劈剑式、横斩式、点刺式各练了五十遍,剑风扫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啦翻了好几页。练完之后他把剑收了,坐在窗边翻了会儿剑谱和闲书,又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后院那棵枣树,树枝上蹲了只麻雀,歪着头跟他互看了好一阵才飞走。

到了下午他就开始觉得闷了。他在屋里转了两圈,从门口走到窗口,再从窗口走到门口,算了一下步数,十二步。他又倒着走了一遍,还是十二步。他在椅子上坐下,又站起来,走到剑架前把凝霄剑抽出来擦了一遍剑身,其实剑身上连个指纹都没有,他纯粹是找点事做。他把剑插回鞘里,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又转了一圈。

过了一会姜菱好像来了。因为有结界,姜菱进不来院子,就搬了几块石头垫在院墙根底下,踩上去探出半个脑袋,两只手扒着墙头,冲他使劲挥了两下胳膊,张嘴喊了句什么,还没听清就被路过的看守弟子从石头上拎了下来,拎走的时候还在蹬腿,嘴里喊着“我就挥了两下手又没进去”。然后趁弟子走了又爬墙,苏允昭笑着看着墙上的她问:“昨晚我师兄给陆时宁送的点心你偷吃没有?”

姜菱一脸莫名其妙:“什么点心,昨晚我一直跟师兄在一起,要睡觉的时候也没点心呀。”

苏允昭想可能是送去的时候姜菱已经睡了,就没多问,姜菱又跟他说了几句,然后又被弟子拖了下去。

第二天更闷了。他把苏永安从窗户缝里塞给他的《九州山川志》从头翻到尾,把苏永安标注过的每一页都看了一遍。苏永安的字迹很工整,在每一座山的名字旁边都画了小小的标记,有的写“此处有温泉”,有的写“据说产灵芝”,还有一页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句“此山形似卧佛,真想亲眼看看”。苏允昭把书合上,试着背了一遍那些地名,发现有七八个完全没记住。他又背了一遍,这次记住了五个,剩下的三个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把书翻到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在屋里来回走了十二趟,边走边背,走到第十三趟的时候终于全记住了。

傍晚的时候,他在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枚铜镜。他注入了灵力,铜镜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然后把铜镜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镜背上那两个刻字“蘅”和“绣”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泛着光,两个字的末笔缠在一起,跟缠枝花纹混在一处,像一个小小的解不开的结。他把铜镜翻过来对着自己照了照,镜面映出他左脸那片已经不怎么肿了的淡青色印子,边缘开始发黄,像一块褪了色的旧布。他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觉得自己无聊透顶,又把铜镜放回枕头底下,站起来转了两圈。

第三天,苏永安来了。他不能进苏允昭的房间,禁闭不许探视,但他本就是宗主院子的人,可以站在门外。苏允昭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咳嗽声和靴底拖在石阶上慢慢蹭近的声音,然后是苏永安压低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

“弟弟,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门缝下面塞进来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然后是第二包,第三包。油纸包一个接一个地从门缝底下滑进来,排成一排,像是在玩什么接力游戏。第一包打开是茯苓糕,第二包是芝麻糖,第三包是肉脯。糕和糖的油纸上还沾着点心铺子的红印,肉脯切得方方正正的,码得整整齐齐。

“糕是姝长老给的,糖是我托人买的,肉脯是秦师妹给的。”苏永安说完,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她们不敢给爹,都托我给你。”

苏允昭盘腿坐在地板上,把三包吃的一样一样打开摊在面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拿了一块茯苓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又拿起一片肉脯,嘴里塞着吃的含糊地说了句谢谢哥。苏永安说“时间很快的”,然后拖拖沓沓的脚步声慢慢远去了。苏允昭一样吃了一点,油纸包重新折好放在桌上。

姜菱从墙头被拎下来之后,大概是学乖了,不再试图翻墙,但她的办法比翻墙还多。第四天早上,苏允昭正坐在窗边翻那本《九州山川志》,忽然听见窗框上传来笃笃笃三声响。他抬头一看,一只纸鹤正用尖尖的纸嘴啄他的窗棂,纸鹤的翅膀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花纹,一看就是姜菱的手笔。纸鹤嘴里叼着一个小小的纸卷。苏允昭把窗户推开一道缝,纸鹤立刻从缝里挤进来,把纸卷往他手心里一塞,然后翅膀一歪,散了架,变成一张皱巴巴的纸落在窗台上。纸卷上只写了五个字,字迹又圆又大,横竖撇捺都透着写字人的用力过猛:“苏哥哥,想你。”

他把纸卷折好放进桌上的抽屉里,又把纸鹤的残骸捡起来,发现纸鹤的翅膀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大概是觉得正面写不下才写在这里的,字更小了,更歪了:“师兄说他快要长蘑菇了。”

苏允昭笑了。他摸出张纸条,也写了几个字,想托姜菱带给陆时宁,写完才想起来纸鹤已经变成纸了,没人替他传信。他把纸条夹进话本子里,继续翻那本山川志。

第五天下午,白月临来了。她没有试图翻墙,也没有放纸鹤,而是走了正门。看守弟子大概是觉得执法堂楚长老门下的弟子不会乱来,便放她进了院子,但没让她进屋。白月临站在苏允昭房门外面,隔着一扇门板跟他说话。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但说话的内容比平时多。她说姜菱今天上午在药庐给姝长老捣药的时候把药杵捣飞了,砸在药架上,打翻了一罐晒了半个月的陈皮,陆时宁在屋里听见动静急得直敲门板,问是不是地震了。她说萧捷昨天下午偷偷给陆时宁送书,被发现后被加罚背一本阵法图,表情比去藏书阁抄书还苦。苏允昭隔着门板笑出声来,然后白月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还有两天就出来了”,转身走了。

第七天傍晚,看守弟子来撤了禁闭的结界,说了句“苏师弟,禁闭期满,可以出来了”,转身走了。苏允昭急忙推开门走出去。

七天没出院墙,外面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苏允昭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心情别提多好了,他加快脚步往外走,走到岔路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远远看见山门口站着三个人。

陆时宁已经靠在石柱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站姿依旧是那种没骨头的歪法。他看见苏允昭从山道上走下来,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远远地冲他挥了一下。白月临站在石阶旁边,姜菱从白月临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举着一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看到他急忙向他跑过来,跟一年没见了一样。

“苏哥哥!”姜菱的声音又脆又亮,隔着半个广场都能听见。

苏允昭走过去,让差点扑他怀里的小丫头站直,小心没让她手里的糖葫芦沾到自己衣服。陆时宁从石柱上直起身来,伸手想在他肩膀上擂了一拳,苏允昭侧身躲开,抬手想拍回去,陆时宁已经往后跳了半步,跳到白月临旁边,一脸戒备。白月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一步,跟他拉开了距离,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要闹别挨着我”。

姜菱把糖葫芦举到苏允昭面前,签子上还剩三颗:“给你留的!”苏允昭接过来咬了一颗,山楂酸得他皱了下眉,糖衣倒是甜得很厚。陆时宁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幸灾乐祸:“酸吧?那家糖葫芦就是这样,糖衣骗人的,咬进去酸掉牙。”姜菱瞪他:“那你别吃。”陆时宁说我本来就没吃。

苏允昭嚼着那颗又酸又甜的山楂,看了陆时宁一眼。七天没见,这小子看着精神得很,不像是在屋里闷了七天的人,但袖口上蹭了一块墨渍,手指上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墨痕。苏允昭指着他手指:“你手怎么了。”陆时宁低头一看,把手指在衣摆上蹭了蹭:“练字蹭的。”姜菱在旁边纠正他:“胡说,明明是他在话本子上写字骂萧捷,写到一半笔掉地上了,捡笔的时候袖口蹭到纸上,糊了一手的墨。”

陆时宁回头看着姜菱,气得发笑:“你怎么知道?”姜菱理直气壮:“你让我拿给萧师兄的时候我打开看了。”陆时宁嘴角抽了抽:“你偷看我写的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然后走过来像没骨头一样胳膊放在苏允昭身上倚着。

天色慢慢暗下来,山门口的灯笼还没点,几个人的影子在暮色里拉得老长。姜菱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啃完,把竹签子往旁边的小竹篓里一丢,白月临忽然开口了:“出来了就别闷着了。要不要出去一趟?”

陆时宁和姜菱同时回过头看她,连苏允昭都有点意外。白月临平时是几个人里话最少的,去哪里都是跟着走,很少主动提议,今天居然是她先开口。

“月临姐你想去哪里呀?”姜菱拽着白月临的袖口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

白月临被她晃得袖口往下滑了半寸,抬手整了整,淡淡道:“去哪都行。反正他们闷了七天,出去走走也没什么不好。”

陆时宁接话了:“那要不去白溪镇,正好去看看那群小崽子。”

姜菱一听这个立刻兴奋起来了:“对对对!去看那些小妖怪!我还答应给小刺猬精带麦芽糖的!”

几人商量着时间,往药庐走。苏允昭问白月临林絮怎么样了,白月临说宗主把之前欠她娘的药补给她了,之后她还可以照常接任务,苏允昭嗯了一声,心里还是有点过不去,下一秒又被姜菱扯散了注意力,但还是愣愣的,想去看看林絮又觉得尴尬,白月临看着他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要是觉得不好,我之后帮你多去看看她。”

苏允昭笑了,道了谢,陆时宁戳了他一下,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楚,好像说姝然做了点心,几人加快了脚步往药庐走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674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