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6492" ["articleid"]=> string(7) "728460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23739) "苏允昭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左边脸颊还是麻的。

不怎么疼了,是麻,是热,像有人往那半边脸上贴了一张刚烙不久的饼。他抬手碰了一下,指腹触到的皮肤微微发烫,已经开始肿了,颧骨上隆起一道不太明显的弧度,摸上去比周围高了一点点。耳朵里有细细的嗡鸣声,像是夏天草地里的蚊虫,挥之不去。他似乎觉得这一耳光有些熟悉,好像很久以前也有过这么一次,正好也是从左边扇过来,但现在没有时间细想上次挨打是什么时候。

苏允昭在院子外站了片刻。深冬的风灌进他外袍的领口,灌进他被扯松的衣襟,冷飕飕地贴着锁骨往下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白清阮抓过的位置,布料皱巴巴地揪成一团,盘扣也松了。

他把盘扣重新系好,手指在扣眼上绕了两圈才系稳。随后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白气在面前散开,被风吹散了。

得去找爹。

他脑子里跳出这个念头的时候,人已经迈开步子往外走了。但他不知道苏怜生在哪里,好像前天一早苏怜生就出了门,和陆时宁他爹一起出去的,去办什么宗门对外的事务。他不确定传音能不能接通,但还是从腰间的暗袋里摸出了那枚传音令牌。

令牌是玉质的,半个巴掌大小。他把令牌握在手心里,往里注入一道灵力,灵纹亮了一下,令牌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很快通了。

“爹,我是允昭。”他的声音有点微颤。

片刻后,苏怜生的声音传过来,似乎带着意外:“允昭?什么事?”

“林絮师姐交了一株凝魂白薇,秦长老验出来是并蒂的,说她私藏了一株。”苏允昭的语速很快,“是林师姐交给姝长老后,姝长老拿来准备给哥哥入药的时候秦长老发现的,秦长老说姝长老作为药草长老故意包庇,想打姝长老,我把她拦下来了。娘很生气。”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没有把挨耳光的事说出来。

“秦长老让人把姝长老带去执法堂了,也叫人去捉拿林师姐了。”

令牌那头又沉默了几息。然后苏怜生说了一句:“你去执法堂看着,我马上回来。”

令牌上的青光熄了。苏允昭把玉牌塞回暗袋里,加快脚步往执法堂的方向走。

他走到竹林拐角处的时候,远远看见前面有三个人影正从另一条岔道上跑过来。

最前面那个跑得最快,步子又大又急,是陆时宁,他腰间那把乌木剑鞘的逐风剑随着跑动的节奏一下一下拍在大腿上。他跑得袖口的系带都松了一边,在风里飘动。

他身后跟着的是白月临和姜菱。姜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本来就腿短,追两个比她大的人追得满头是汗,但她一步都没落下。

陆时宁远远看见苏允昭,脚下又加了一把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一只手抓住苏允昭的胳膊,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才直起身来。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一个师弟跑来说我师尊被抓了,”陆时宁喘着气说,“说是因为药草的事,她只听了个大概,我听得乱七八糟的,你赶紧说到底怎么回事。”

白月临也站下来歇息,目光在苏允昭左脸那片红肿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姜菱最后一个跑到,凑过来踮起脚:“苏哥哥!你脸怎么了?谁打你了?疼不疼?”她伸出手想去碰苏允昭的脸。

苏允昭抬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阻止了她的动作:“我没事。”然后转向陆时宁,把事情的经过快速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林絮交药草说起,说到秦瑶发现凝魂白薇是并蒂的,说到秦瑶质问姝然后抬手要打被他拦下来,说到白清阮扯开他、秦瑶走后甩了他一巴掌。他讲到秦瑶想打姝然的时候,陆时宁的拳头已经攥起来了,指节捏得咔咔响。

“执法堂。”陆时宁听完之后只说了三个字,转身就走。

苏允昭和姜菱急忙跟上。白月临也跟上来,对着陆时宁说了句:“你先别冲动。”

“我没冲动,”陆时宁回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和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冷的要命,整个人强压着火,眼神都变的完全不像他了,“我就是要进去看看我师尊,难道我去都不去吗?”

“去当然去,但不是冲进去闹。”白月临语气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分量感,“执法堂审问有审问的规矩。你们进去可以,但别在堂上跟秦长老硬顶。硬顶没用,反而会给姝长老添麻烦。”

陆时宁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脚步稳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横冲直撞。

四个人加快脚步往执法堂赶。

从竹林尽头的石阶往上走,拐过一道月洞门,再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执法堂的正门就出现在眼前。执法堂的建筑是整个清风宗最不讲究花哨的,灰瓦灰墙,门楣上没有挂匾,只在门柱上刻了一排字:“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字体方正刚硬。

门口站着两个执法堂的弟子,穿着深蓝色的劲装,腰间佩剑,站得笔直。还有两个执法堂的弟子站在门槛外面,是今天轮值守门的,苏允昭认得其中一个,姓许,二十来岁,是楚清门下的弟子,平时见人都是客客气气的。

许师弟看见几个人从夹道里冲出来,先是一愣,然后马上伸手拦了一下。

苏允昭急忙道:“我爹让我进去看看,他马上回来。”

许师弟和另外一个师弟对视一眼,还没等他们反应,陆时宁和苏允昭已经进去了。他们碍于身份也不好硬拦,白月临本来就是执法堂的人,更没拦的道理。许师弟只能伸手挡在姜菱面前。

姜菱急了,踮着脚往门里探头,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正堂的屏风挡得严严实实的。

“姜菱,你在外面等下。”苏允昭回头说,然后转向许师弟,“许师弟,劳烦你照看她一下,别让她乱跑。”

许师弟点了点头。

“苏哥哥!”姜伸手菱拽住苏允昭的袖子,攥得紧紧的,仰着脸看他,语气很急,“你进去了一定要帮我师尊。”

“我知道。”苏允昭把袖子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在这里等我,出来我跟你说。”

三人踏进正堂。

正堂里的陈设很简单。正面挂着一块匾,上书“明法肃纪”四个大字,匾下是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三个人。正中是执法长老楚清,发髻绾得一丝不苟。她左边的位置坐着白清阮,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右边坐着秦瑶,微微往后靠着椅背,姿态算不上不端正,却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随意。

长案侧面站着一个中年女子,身量不高,肩膀宽宽的,双手交叠在身前,看起来有些紧张,那是万戈,阵法长老,林絮的师尊。她站在案旁,眼睛里全是急色,嘴抿成一条线,像是有好多话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长案前面,正堂中央的青石地砖上,跪着两个人。

左边跪的是姝然。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低头看地,只是安静地跪着,目光看着白清阮。

右边跪的是林絮。她身上的粗布衣裳还没来得及换,袖口边角磨得发毛,衣襟上沾着熬药时溅上的药渍。她的灵力已经被锁住了,手腕上勒着一道细细的禁制绳,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认命还是麻木的表情。

两人面前放着一个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渣,是执法堂弟子从林絮住处搜出来的。

苏允昭他们进来的时候,正听见秦瑶的声音在堂上回响。

“林絮啊林絮,你动作真够快的,凝魂白薇并蒂,一株交了上来,一株已经在你娘肚子里了。”秦瑶指了指地上那个碗,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讽刺,“人赃俱获,你还想怎么狡辩?”

林絮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倦意和认命:“我不狡辩,我交上去的时候确实动了手脚。切口是我封的,交单上也没有写并蒂。但秦长老方才说姝长老包庇我,这事我要说清楚,是我在探灵堂验完药草之后,交到姝长老那里之前,故意说话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又不知道是并蒂的,所以她没仔细看。她不知道药草有问题,这事与她无关。”

秦瑶笑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踱到林絮面前:“你的意思是,你自己搞的鬼瞒过了姝长老,这件事跟姝长老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低头看着林絮,又扫了一眼姝然,似笑非笑,“那你说说看,你是怎么转移她注意力的?是使了什么了不起的手段,能让一个丹药长老连送到宗主夫人面前的药草都不多看一眼?”

“我跟姝长老说,我娘昨晚咳得很厉害,问她有没有什么新的丹药能缓解夜间咳嗽。”林絮的声音似乎带着愧疚和无奈,“姝长老听了就转过去翻药柜,给我找新配的止咳散。就是那个时候,我把药草从药篓里拿出来放在验台上,她查验的时候我拿起止咳散,故意问她服用几次的问题打断她,她就只查验了药草的药效和品相,没去看药草根部。”

秦瑶听完这话,偏了偏头,目光又越过林絮落在姝然身上:“姝长老,她说的是真的?”

“林絮来交药草的时候,确实跟我说了她娘咳嗽加重的事。”姝然说,语气平静而坦然,目光看着秦瑶,“我去药柜那边找止咳散,没想到她是为了转移我注意力。这是我的疏忽。”

秦瑶正要开口继续逼问,白清阮先出了声。

“你倒是护着她。”白清阮冷笑着开口了,“一个两个的,都在我面前演舐犊情深这一套是吧,我不想听你们唱戏。林絮,你为何如此不知好歹。你娘病了多少年了?这些年宗门给你派的采药任务不少吧,换的东西还不够是吧?宗门是欠你什么,还是少你什么了?”

苏允昭听到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方才在院子里秦瑶说过的话,雾微“开玩笑”只给林絮一瓶药,而且不止一次了。

林絮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白清阮,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不再那么麻木,而是多了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尖锐:“宗门少过我丹药,我采药草后该折算兑现给我的丹药,不止一次,起码十次以上。雾微师姐每次都刻意少给我丹药,只给一瓶,按理说我的任务级别该得四瓶的时候她也只给一瓶。我找秦长老说,秦长老只说是雾师姐在和我玩闹,让我多担待。”

秦瑶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林絮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件事翻出来,更没想到她敢当着楚清的面翻。她下意识偏头看了楚清一眼,楚清正微微皱眉看着她,目光里带上了审视。

秦瑶一下子火了,几步走到林絮面前,一把掐住林絮的下巴,力道不轻,指尖陷进她脸颊两侧的皮肉里:“小孩子之间的玩闹而已,你拿这个来开脱你的罪行吗?这是你偷东西的理由吗?私藏灵药,欺瞒师长,你知不知道这株凝魂白薇是给谁用的?宗主儿子的药你也敢偷,你的良心呢?”

林絮被她掐得脸都偏了,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躲,就那么偏着脸,眼睛从下往上看着秦瑶,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种被磨了很久磨出来的硬。

苏允昭看见林絮的下巴被掐出了几道白印,秦瑶的指甲尖几乎嵌进了她的皮肤里。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冲上去只会让事情更糟,他得等,等一个能说话的机会。

白清阮冷笑:“你真聪明,真会转移话题啊,照这么说还是宗门对不起你了是吧,是不是之后所有弟子都可以说宗门对不起他们,然后开始为所欲为啊。你的这些话算理由吗?就算雾微短你的药你偷该给永安的药做什么,你有本事偷雾微的去啊,有本事打雾微一顿让她把药给你啊,你被人欺负了没本事,我儿子活该被你偷东西是吧?”

林絮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被掐得有些含糊,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秦长老,我娘身体差,我采的每一株药草都是她活下去的希望。但你们外务那边却屡屡少我的丹药。我求了姝长老帮我去找你都没用,我还能怎么办?我就只能一次次忍着吗?我承认我贪,我想要多一点,多一株药草,我娘就能多喝两副药,晚上就能少咳几声。这并蒂的药草是意外,探灵堂本来报的就是单珠,而且分开后它的药效也和普通单珠凝魂白薇一样,不会比普通单珠的减少半分,所以我才这样做的。”

她顿了一下,偏着脸看向白清阮,声音放轻了:“夫人的儿子病了,自然心急如焚,我能体会这种亲情,因为我的母亲也病着,我也每天心急如焚。我已经想尽我能想的办法去要回我应得的东西了,我实在没办法了。”

“你在拿你娘跟我的永安比?”白清阮的脸色变得极冷,称得上咬牙切齿。

林絮看着她,语气很疲累:“夫人,在您眼里我娘也许只是个病怏怏的拖累。但在我眼里,她跟我的命没有两样。夫人有丈夫有儿子还有整个宗门,可我娘只有我。换成夫人是我,夫人会怎么做?”

堂上安静了一瞬。谁也没想到林絮敢这么直接地跟白清阮说话。万戈攥紧了双手,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大概是想替徒弟说话又不敢在白清阮气头上开口。

苏允昭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走向林絮,而是走到长案正前方,对着白清阮和楚清抱了抱拳,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的。

“娘,楚长老,我有几句话想说。”

白清阮的目光移到他身上,但明显不想听,楚清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林师姐私藏灵药,按规矩该罚,这一点没有异议。”苏允昭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林絮,“但方才林师姐提到,雾微师姐多次克扣她的丹药,十次以上。如果这件事是真的,不需要十次,哪怕只有三次五次,那说明外务那边有人长期在克扣弟子的任务报酬。这不是玩闹,是欺凌。林师姐她娘的药,是靠那些丹药换的,少一瓶就是少好几天的药量。”

他转向脸色铁青的秦瑶:“秦长老,雾微是您的大弟子。林师姐说她和姝长老都找您反映过,您说是玩闹。我想请问,一个弟子被克扣了十几次丹药,这叫玩闹吗?”

秦瑶看着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显然没想到他平时话不多,今天这么能说。

苏允昭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如果林师姐没有为了她娘藏这株药草,克扣丹药的这件事根本不会被发现,她从来没跟除了姝长老外的任何人诉苦过,所以我们也不会知道,原来外务那边有人长期克扣弟子的报酬,原来被克扣的弟子找长老反映,得到的答复是‘玩闹’。这件事本身,比一株药草更严重。因为药草是林师姐一个人犯的错,而克扣丹药这件事,是有人一直在犯错,却没人管。”

他转向楚清,抱拳道:“楚长老,林师姐的错,她认了,按规矩处置就是。但雾微克扣丹药这件事,我觉得应该一并查清楚。否则只罚林师姐一个,让那些克扣了她十几次的人站在旁边看热闹,这不公平,也不叫执法。”

他这话一出来,堂上几个人的表情都有了微妙的变化。万戈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见了希望。楚清眼神中似乎带了赞许,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苏允昭身上移到秦瑶身上。白清阮的表情依然臭的不行,但她也转头看了秦瑶一眼。

秦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但明显她不知道找什么话反驳。

“苏寒,”秦瑶的声音有点咬牙切齿,“你这是在替她求情?她偷的是你哥哥的药,你倒是帮她说话。”

“我不是在替她求情。”苏允昭说,“我说的是另外一件事,克扣丹药的事。这两件事是分开的。林师姐藏药草有错,但这不代表克扣她丹药的人就没错。一码归一码。”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况且,林师姐说的这些如果是真的,那她今天偷药草这件事的起因,就不全是她的贪心。她是被人逼到这一步的。宗门没有保护好她该得的报酬,她才自己去想办法。”

白清阮看着他,心里更窝火了,但不可能当着众人的面又去甩他一巴掌,她心里暗暗想,早知道他这么能说,刚才应该多甩几巴掌,甩的他说不出话。她自然听得出苏允昭只是想把水搅浑,用道德绑着众人不能重罚林絮。她看着苏允昭,心里越想越恨,他从出生就让她失望,当初发现他没用的时候就干脆扔了算了,免得在她面前碍眼这么多年,现在长大了有自己主意了,更碍眼了。

秦瑶忽然笑了,但她明显是找不到发泄点。她目光看向姝然,似乎找到了什么把柄,总算有了发泄口,她转向白清阮,语气忽然变得亲昵而随意,像是在跟自己的亲姐姐聊家常。

“姐姐,你瞧瞧,你这儿子倒是仗义,替外人说话比替自己哥哥还上心。”秦瑶笑了一声,目光从苏允昭身上移到姝然身上,“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你别说,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好些年前我在凡间游历的时候,路过一家青楼,有个姑娘叫‘云烟’,弹得一手好琵琶,长得也标致。后来我在清风宗见到姝长老,总觉得面善,后来才想起来,她跟那家青楼的云烟姑娘,长得可真像。可惜时间对不上,但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和性子倒是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姝然的脸,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不这样,怎么招男人喜欢呢。毕竟温柔大度才是男人最喜欢的品行,哪个娼妓不大度呢?”

她的声音不大,但正堂太空旷了,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众人表情都精彩极了,白清阮没有接话,但感觉她觉得这话帮她出了两分气,表情略好了一点。楚清皱着眉,明显很不满这不合时宜不合身份的话。万戈看着姝然,似乎怕她难过。白月临低着眉,表情跟平常没什么区别。

姝然静静地对着她充满恶意的眼睛,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苏允昭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陆时宁站在姝然身后,苏允昭正深吸了一口气想压住自己的怒意,已经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陆时宁的拳头攥紧的声音,骨节咔咔响,在安静的堂上格外清晰。

秦瑶的目光从姝然脸上慢慢移到她身后的陆时宁身上,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她歪了歪头继续看着姝然,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逗弄猫狗般的轻慢:“从那地方出来的人,按理说最应该懂规矩的啊。你在那地方有人教你怎么伺候人,没人教你规矩吗?你的那些“规矩”不应该刻在你骨子里吗?”

陆时宁向前一步,姝然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口,没止住他的话头。

他站定了,定定地看着秦瑶:“秦长老,您是长辈,我敬您。但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些不相关林师姐这件事的,犹如地痞流氓的浑话,这是您身为长老该做的事?”

秦瑶的目光转向他,微微眯起眼。

陆时宁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声音一层一层地叠上去,但没有失控:“您说我师尊不懂规矩。她从来到清风宗到现在,多少年了?宗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谁去药庐拿丹药她不是亲自查验,一味一味地核对?我跟着她整理药材也好几年了,她经手的灵草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从没出过差错,就这一次。探灵堂自己都没验出来的并蒂,她被欺瞒过去了,到了您嘴里就成了故意不验,成了学不会规矩。”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秦长老,我问您,我师尊在清风宗这些年,耽误过哪个人的药?对不起过哪个弟子?她替少主,替这宗门里多少人炼过丹药,熬过药汤?您说出这话,是什么意思,这话跟这件事有半分关系吗?还是您就是纯粹的趁机来侮辱人呢?是因为我师尊帮林絮找过雾微,您觉得理亏找不到话替雾微的行为遮掩,所以才宁愿失了长老风度口不择言都要来找回面子?或者说来掩盖您的包庇和失职?”

秦瑶的嘴角彻底拉平了,脸上那种轻慢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陆时宁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师尊的出身也许比不上在座的各位,但她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对得起清风宗这个宗门。”他走上前,一点也不惧地正对着秦瑶,“您坐在这里审她,用的是宗门规矩。但您在堂上侮辱人,用的是哪条规矩?清风宗哪一条规矩,允许长老在执法堂上羞辱同僚?”

秦瑶看着陆时宁,嘴唇动了动,但一时间竟然没有说出话来。她的脸色很难看,眼里有赤裸裸的难堪。

但白清阮的表情比秦瑶还难看,她见秦瑶吃瘪,终于开口了:“陆川雪,你爹不在,我先替他管管你。长辈说话,你一个小辈插什么嘴?还有,你是什么态度?你看看站在这里的人,哪个不比你有资格说话?”她飞快地瞟了抿着嘴的白月临一眼,又咬着牙对陆时宁道:“亏我还看好你。”

陆时宁依然看着秦瑶,像没听见白清阮的话。

白清阮看了他片刻,最终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她转开视线,又看了秦瑶一眼,像是在示意秦瑶也到此为止。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长案前面,目光在姝然和林絮之间最后扫了一遍。

“林絮,私藏灵药,欺瞒师长。三日之内,离开宗门。从今日起,不再是清风宗弟子,带着你娘滚出去。”

“姝然,验药失职,面壁一月,不得出药庐半步,待我查验清楚再考虑你能不能继续干下去。”

“苏寒,陆川雪,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副宗主陆渊的儿子。你们两个在执法堂上顶撞长辈,目无规矩。”白清阮的声音到这里忽然提了几分,“各罚禁闭七日。”

然后她转过身,对守在门口的执法弟子抬了抬下巴:“带林絮出去。”

执法弟子还没动,正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众人回过头,是赶回来的苏怜生走了进来,他很高大,穿着一身黑袍,把光都挡了一些,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他身后还跟着陆渊,两人都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里面的众人,苏怜生的目光在苏允昭脸上停住了,明显看到了那个巴掌印。秦瑶和楚清站起来行礼,万戈也行礼了,姝然和林絮转过身,她们没有起身,依然跪着。三个小辈也见礼了,除了白清阮,她目光沉沉地坐着,看着丈夫,明显很不满他这个时候回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674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