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6491" ["articleid"]=> string(7) "728460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27924) "苏允昭这次终于不是被砸门砸醒的,是直接是被陆时宁拽着衣领从床上拖起来的。
“你再睡下去天都黑了,”陆时宁是从窗户翻进来的,一边说一边把他提溜正了,“说好了今天去看那群小崽子的,大课都请假了,要是错过了不白被长老们记一笔了。”然后拍了拍苏允昭催他快换衣服。
苏允昭一边系腰带一边打哈欠,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睡意,被陆时宁连拖带拽地拉出了门。姜菱早在山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一包桂花糕一包枣泥山药糕,两颗菜,还有一小袋坑苏允昭的钱从山下镇上买的麦芽糖。白月临站在她旁边,见两人来了只说了句“走吧”,姜菱问萧捷怎么没来,陆时宁说萧捷被他师尊扣在藏经阁整理新入库的功法册子,走不开。
几个人到明德学堂的时候,正是午后。冬天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有几个小身影在院子里玩,远远看见他们的剑光就蹦起来喊“来了来了”。大家落在院子里,苏允昭把糖袋子递过去,菟菟一把抱住,身后一群小崽子呼啦啦围上来,叽叽喳喳地吵成一片。姜菱蹲在石阶上分糕点,刺猬精和松鼠耳朵女孩一人掰了半块,狗獾精倒挂在树上吃,碎屑掉了一头一脸。吃完后陆时宁教菟菟和胖小子比划了两招基础剑式,用的是树枝不是真剑,两个小崽子学得认真,树枝挥舞得呼呼生风,差点把对方的耳朵削下来。
孟老先生站在学堂里面,白天他不敢在阳光下,他旧儒衫的袖口被风吹起来,露出干瘦的手腕。他对着几个少年微微欠身,苏允昭回了一礼,给他带了几本书,寒暄几句便告辞了。回去的路上陆时宁说下次还得给菟菟带生菜,那小子上次说喜欢吃生菜不是开玩笑的,姜菱说下次她要带姜糖,那些小崽子没吃过姜糖肯定喜欢。
腊月中旬的山里冷得早,风从松林间穿过来,刮在脸上像细砂纸蹭过,取暖结界暖了些,有的弟子夸,有的嫌热的弟子还穿着夏日的弟子服。苏允昭从藏经阁出来,袖口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子,是刚才帮萧捷搬那摞旧阵法图册时蹭的。拐过演武场边上的石阶,沿着山道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看见前面有个高挑的身影,背着个竹篓,步子不快,走路的姿态有些疲惫,右肩微微往下塌着,竹篓里放着几株药草,用粗布盖着大半,只露出几片叶尖,是林絮。
“林师姐。”苏允昭认出来她是谁,快走几步赶上去,喊了一声。
林絮回过头来,日光正照在她脸上。她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些,颧骨更突出了,下巴尖尖的,但精神看着还好,看见苏允昭的时候眉眼弯了一下。
“苏师弟。”她停下脚步,把竹篓往上颠了颠,苏允昭伸手想帮她接过来,她摇了摇头,笑着问,“刚从藏经阁出来?袖子上蹭的什么,灰还是墨?”
“灰。”苏允昭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拍了两下,“帮萧捷搬书弄的。林师姐这是采药回来?”
“嗯,后山采的几味寻常药草,熬给阿娘喝的。”林絮道。
苏允昭抬头看她:“婶子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林絮把竹篓放下来搁在脚边,活动了一下肩膀,“冬天难熬些,咳得比秋天厉害,整夜整夜地咳。不过姝长老新配的方子加了两味温补的药,喝了之后夜里能多睡一两个时辰了。”她语气带着淡淡的疲惫,可想而知她平时都是过的什么日子,白天忙,晚上也睡不好。
苏允昭沉默了一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想,林絮经常去采药,便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瓷瓶递过去,是爹上次给他的金疮药,比宗门普通的好不少。
“这个师姐拿着吧,外伤用。”
林絮看了一眼那瓷瓶,笑了下没有推辞,接过来揣进袖子里:“谢谢了,破费了。”
“我还有。”苏允昭说。
林絮把竹篓重新背上肩,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对了,隔两天我要出去做个任务,采一株灵草。听说那灵草灵力充沛,对体虚的人有奇效。好像夫人挺急着要的,说对你哥的病有用。”
“什么灵草?”苏允昭问。
“探灵堂那边给的册子上标的,凝魂白薇,固本培元,强身健体,级别不低。”林絮把背篓往上提了提,“采回来能换几瓶丹药,我阿娘那边也缺些温养的药材。”
苏允昭皱了下眉:“这个药我听姝长老提过,生长的地方离魔教很近,而且都是悬崖峭壁,长老们都不怎么乐意去,师姐一个人去吗?”
“怎么,怕我回不来?”林絮笑了一下,语气中带了玩笑的意思,“我一个人做任务又不是头一回了,你多考虑自己吧,萧长老上次罚你劈剑式劈了多久来着?”
苏允昭被她噎了一下,想起上次在演武场被罚劈剑式,劈到两条胳膊抬不起来,陆时宁在旁边嗑了整整一包瓜子看热闹,嘴里还不停点评,被忍无可忍的萧因叙一起罚了。他想到这里不由得笑了一下:“那师姐自己当心。”
“嗯。”林絮点了点头,对他笑了下,摆摆手走了。
苏允昭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岁的光景,林絮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她脸上还有点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着万戈长老学阵法,偶尔会带着他和陆时宁在藏经阁后面的空地上用石子摆阵玩。后来她娘病得越来越重,她就越来越少出现了,偶尔在宗门里碰见,不是在去采药的路上就是在去熬药的路上,脸上的笑也从一个真正的笑变成了一种固定的弧度,在药庐偶尔碰上,他以前拿过两次滋补的药给她。
苏允昭转身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远远看见陆时宁正扛着逐风剑从演武场的方向过来,走路的步子松松垮垮的。他看见苏允昭,隔着老远就开始喊话:“你去哪儿了?萧长老还问我你怎么不在,他说让你明天把今天的份一起补上,我师尊在旁边帮你说话他还说我师尊太惯着我们了。”
“补就补。”苏允昭走过去,陆时宁顺势往他肩上一靠,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半拉,苏允昭用肩膀顶了他一下没顶开,便随他靠着走。陆时宁问:“萧捷还好吗?”
“不太好,黎长老让他三天抄完两本阵图,抄错一页加一本。”
“那我是不是也应该学着苏英雄去拯救一下他?”
“你上次去拯救他,把他抄好的半本册子打翻了墨水,黎长老罚他重抄。”
“那是意外,”陆时宁一脸惋惜,“谁让他把墨放在桌子边上,我走过去的时候衣角带了一下,那能怪我吗?”
“是你非要跳到桌子上去坐着,碰翻的。”苏允昭纠正道。
“细节不重要。”陆时宁一挥手,急忙又换了话题,“对了,我师尊说晚上做了酒酿圆子,让我们早点过去吃。姜菱已经提前占好位子了,说她今天负责分配,一人一碗,不准我多拿。你说她怎么管得越来越宽了,那可是师尊做的圆子,我在药庐吃了这么多年,现在还得经过她批准才能吃第二碗?”
苏允昭没忍住,笑了一声。
陆时宁转过头没好气:“笑什么?”
“笑你连姜菱都搞不定。”
“谁说我搞不定!我那是不跟她一般见识。”陆时宁从他肩上弹起来,准备分道扬镳还要犯贱,戳了他腰一下就跑。苏允昭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原地摇了摇头,继续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堂屋里没点灯,苏怜生大概还在前头处理宗门事务,白清阮的房间窗户暗着。苏允昭放轻脚步走到苏永安院子,敲了敲门框。
“进来。”苏永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沙哑。
苏允昭推门进去,屋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焰晃都不晃一下,稳稳地立在灯盏里。苏永安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两层厚毯子,毯子边缘掖得严严实实的,枕头旁边搁着一本翻旧了的《九州山川志》,书页折了好几处,大概是他看到哪里做了记号。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些了,看到苏允昭明显很开心。
“哥。”苏允昭在床边坐下,“今天怎么样?”
“还行。”苏永安笑了一下,“站起来没怎么喘。姝长老早上来过了,说脉象比上月平稳了些,让我再喝两天新方子看看效果。”
苏永安看着苏允昭,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下巴尖了。”
“没有吧。”苏允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觉得有什么变化,“陆时宁也没说我瘦了。”
“他天天跟你在一块,看不出来。”苏永安把毯子往上拢了拢,拍了拍床沿,示意苏允昭坐近些,“你们今天去做什么了?”
苏允昭往他那边挪了挪,把今天去藏经阁帮萧捷搬书、回来路上遇到林絮的事说了一遍。他讲到林絮要去做任务的时候,苏永安似乎情绪有点低落。
“凝魂白薇不好采。”苏永安轻声说,“林絮一个人去,能行吗?”
“她说她做任务不是头一回了,让我们别操心。”苏允昭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
苏永安大概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再追问。
“你明天是不是要去演武场补功课?”苏永安换了个话题,语气轻快了些。
“嗯,师尊让把今天的份一起补了。”苏允昭说,想到明天要多劈的几十遍剑式就觉得胳膊提前酸了。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苏永安嘴上说着,却似乎不想让他马上走,过了一会,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弟弟,你觉得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苏允昭愣了一下。
苏永安没有看他,只是用指腹慢慢摩挲着书页上画着的一条山脉的轮廓:“书上画的这些山、这些河、这些城镇,我都看过无数遍了,看一遍就记一遍,记一遍就想一遍。可我已经不记得真的山是什么样的,真的河是什么样的,真的集市是什么样的。”他把书合上,抬起头看着苏允昭的表情,有些后悔自己说了这些,“算了,不说这个。”
“哥。”苏允昭站起来,“等你身体好些了,我带你下山去看。白溪镇那个学堂我也带你去,孟老先生人很好,那群小崽子肯定也喜欢你。”
苏永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只是笑了笑,点了点头,把书放在枕头边,冲他摆了摆手。
苏允昭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永安已经把毯子拉上来盖住了肩膀,侧身躺着,脸埋在枕头和毯子之间。
苏允昭轻轻带上门,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几天后的下午,苏允昭又坐在苏永安床边的矮凳上。苏永安今日精神不错,背后垫了两个枕头,正翻着那本《九州山川志》给苏允昭看他上次折角的那一页,说书上画的这座山,山形像个仰面躺着的人,下巴、鼻子、额头都清清楚楚,山脚下那条河拐了九道弯,每一道弯都标了名字,他念了一遍,苏允昭没听清觉得好难记,说你再念一遍,苏永安笑着又念了一遍。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两个人,步子轻快而密集,好像是有人踩着某种愉快的节奏在走路。紧接着是白清阮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苏允昭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了。
“姐姐,这边走,门槛当心。”然后是秦瑶的声音,带着笑意。秦瑶是清风宗的外务长老,是娘的在云轩宗一起长大的好友,后面和娘一起到清风宗来的,对自己不好不坏。
白清阮和秦瑶一前一后跨进门槛。白清阮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褙子,脸上带着笑,那笑是从嘴角一路漫到眼角,整个人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眼角淡淡的细纹弯着,眉眼间有一种苏允昭很久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光彩。秦瑶跟在她身后,这位外务长老今日没穿平日里那套利落的深黑劲装,换了身淡蓝色长衫,手挽着白清阮的胳膊,下巴微微扬起,姿态依旧带着她惯有的那股子矜贵和傲气。她看白清阮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就是个跟姐姐撒娇的妹妹。
“永安,今日精神怎么样?”白清阮径直走到床边,弯下腰看了看苏永安的脸色,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探体温,眉眼的笑意还没散,转头对秦瑶说,“你看他今天气色是不是好多了?我觉得比昨天好,昨天下午他有点低烧,我担心得一晚上没睡好。”
“我瞧着也是。”秦瑶站在床边,歪着头打量了苏永安一眼,嘴角弯起来,“永安,你娘昨晚守你守到大半夜,我看她黑眼圈都快挂到下巴了。你可得争气点,把身体养好了,让你娘少操些心。”她伸手捏了捏白清阮的肩膀,动作很轻很自然,带着一种只有多年亲厚的人才有的随意。
苏允昭在角落的矮凳上坐着,本来在和苏永安翻那本山川志。白清阮和秦瑶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喊了声“娘,秦长老”,白清阮今天心情不错,回头看了他一眼,难得含着笑意嗯了一声。秦瑶也冲他点了点头,他把书放下,往旁边走了两步。
苏永安在床上微微坐直了些,把苏允昭放下的书往旁边挪了挪。
“秦瑶,”白清阮直起身来,转向秦瑶,语气里带着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轻快,“林絮真的把那凝魂白薇采回来了?已经交上去了?”
“交了。”秦瑶笑着,声音清亮,“我方才路过的时候正好碰见她交差,姝然正在收呢,我就急忙来跟你说了。听说那灵草生在离魔教很近的一处很陡峭山崖边上,周边瘴气重得很。”她顿了一下,看向白清阮,嘴角微微一勾,“这药草对永安的身体应该挺对症的,固本培元,温养经脉,配几味辅药一起煎,效果比之前那些方子都要好太多了。等下姝然会拿过来,在你备的那些辅药底子上一起熬。”
白清阮点了点头,眉眼间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她在苏永安床边坐下来,看着秦瑶道:“听说那林絮做任务很卖力,就因为她那个病娘?上次好像还和你底下那个大徒弟雾微闹了不愉快?”
秦瑶嗤了一声:“那天是她做任务,拿了一株挺稀有的药材回来,人家雾微就开个玩笑,只给了她一瓶丹药,按理说不是得四瓶吗,但小孩子嘛,开个玩笑,谁曾想她就急了,说这不是第一次了,让雾微给她。你说说她凭什么命令我的大弟子,雾微就来了脾气不给了呗,这么点小事她竟然事后还找了姝然来帮她要,真不知道她俩是什么东西。”
白清阮也呵了一声:“做点事情就觉得自己可了不得了,没她就没人做了?”
“姐姐说得是。”秦瑶端语气冷淡,“林絮那丫头,资质平平,修炼也修炼不出什么名堂,要不是宗门这些年容着她给她派些采药的任务让她换丹药,她拿什么给她那个病娘续命?她该感恩才是。她采药是本分,宗门不欠她什么。她那个娘拖着那副病躯赖了这么多年,宗门也没把她们娘俩赶出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苏允昭在角落里听着,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秦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甚至连一点刻意的恶意都听不出来,就是纯粹的骨子里的轻蔑,好像林絮母女活在世上就欠了所有人,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活着本身就是恩赐。
苏永安也听不下去了,刚要开口,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苏允昭抬头,看见姝然从门槛外面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药篓,篓里放着几样药草,都是刚处理过的,根部还泛着微微的湿意。最上面那株正是凝魂白薇,叶片狭长,叶脉间有极淡的灵光流转。
姝然进了门,先跟白清阮和秦瑶各自微微欠身行了个礼,语气温和如常:“夫人,秦长老。”她把药篓轻轻搁在药炉旁边的小案上,将里面那株凝元草取出来,顺手拿起旁边早就备好的一只白瓷碗。药炉上的瓦罐早已经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清阮事先放进去的几味辅都已经煮了快半个时辰,药汤的颜色变成了深褐色,药味又浓又厚,混着炭火的热气弥漫了整间屋子。姝然低下头,将凝魂白薇放进清水里快速涮了两遍,动作迅速准备整株放进瓦罐里。
“等一下!”
秦瑶忽然开口了。声音很高,语调很严肃很冷。她快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药炉边,动作不紧不慢,一把抓着姝然僵住的手,深深看了她一眼,姝然手捏的有点紧,她去拿,姝然松手了,秦瑶把药草举到眼前看了看。她看得很仔细,先是正面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反面,然后用指尖在草根切口处轻轻蹭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点极淡的黏液。她把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白清阮和两兄弟都盯着药草看,有点不明所以,白清阮凑过去奇怪道:“怎么了?”
秦瑶她走到窗边,把药草举到日光底下,眯着眼又看了几息,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姝然。她的嘴唇微微抿着。
“姝长老,”秦瑶冷笑了一声,“这株凝魂白薇,根部的切口灵力走向不对。寻常的是单株独生的,根部灵力纹路应该呈环状闭合。但这株的切口上,灵力纹路在断面处断得齐齐整整,然后分出两道岔。”
她把凝魂白薇翻过来,根部朝上,手指在切口处划了一圈:“你看这里,断口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灼痕,是用火系术法封的切口,想止住灵力外泄,掩饰断面的纹路。动手的人技艺低劣,封得倒是挺快,可惜越封越露怯。”她把药草轻轻搁在小案上,拍了拍手上沾的药渣,转过身面对姝然,下颌微微抬起,“这恐怕是一株并蒂凝魂白薇,两株同根共生,灵力互通,采下来之后整珠入药的话能达到三倍的效果,分开后就变成了普通的凝魂白薇效果了。那丫头见探灵堂没探出来是并蒂的,所以采到了并蒂的,自己私藏了一株,把另一株切了切口封了根,交上来糊弄差事。胆子倒是不小,跟可惜心眼多,本事少。”
她停了一下,语气又冷了几分:“姝长老,你是丹药长老,我都看得出来的东西,你不行?切口对不对劲你一眼就该看出来。这药草过你的手,你就这么放进来了?”
姝然站在药炉边,药炉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皱了下眉,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株药草,似乎在回忆自己经手时的情形。然后她抬起头,语气平静而坦然:“那可能是我疏忽了,我只来得及验了灵力和品相,根部的切口没有细看,确实没有发现是并蒂分开的。”
“没有发现?”秦瑶往前走了一步,和姝然只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她比姝然矮了一点,但气势上的压迫感很强,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不算笑的弧度,“姝长老,你管药庐管了这么久了,经手的灵草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凝魂白薇你也配过不止一次吧?你跟我说你没发现?你是真没发现,还是看见了装作没看见?那丫头跟你素来走得近,你莫不是故意替她遮掩?”
“秦长老,”姝然的声音不卑不亢,“我过手的时候,这株凝元草已经经过探灵堂初验,轮到我时我验了灵力和叶片的品相,没有完全看根部,毕竟探查的弟子也没说这是并蒂的,我便当寻常的凝魂白薇查看的,这是我的疏漏,我认。”
“疏漏?”秦瑶冷笑了一声,“探灵堂初验只验灵力和品相。查验药草是否完整、是否有人私藏私分,本就是你丹药长老的分内之事。你跟我说疏漏?姝然,你平日里在药庐里做点点心,分分药材,倒是落了个温婉的好名声,哄得那些小辈和同辈都姝长老长姝长老短地围着你转。怎么,哄孩子哄男人哄惯了,连本职都不会做了?一个丹药长老,连送到宗主夫人面前的药草都不肯多看一眼,你是觉得永安的命不值得你费这个神,还是觉得我们这些人都不配让你认真对待?”
这番话里夹的针已经不只是针对这株药草了。苏允昭看见秦瑶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那抹弧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终于抓住了把柄的快意。
白清阮从床边站起来,走到药炉边。她脸上方才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她拿起那株凝元草,翻过来看了看根部,又放了回去,目光转向姝然:“姝然,这药草是给永安用的。永安这些年喝了多少药,你最清楚。每一味药都是我亲自挑的辅方,每一样采来的药材都是探灵堂验过,你丹药堂再过一遍手,最后我亲自查验。从采药到熬药,哪一步不是层层查验?可你跟我说,一株被人私分过,并且动了手脚的药草,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走到了熬药的罐子跟前。”
她冷笑,和秦瑶并排站着,直视着姝然。姝然也没有低头,看着她们,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东西。
苏允昭站起身:“娘,秦长老,探灵堂和探查弟子都没说过是并蒂,姝长老没查也正常吧。”
苏永安也在床上坐直了些:“娘,姝长老肯定也不是故意的,毕竟探灵堂也没验出来。”
“永安你别说话。”白清阮头也没回,语气不重。
秦瑶本来就和姝然离得很近了,还往前逼了半步。
她停在姝然面前,近得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两人快贴上了,秦瑶讥讽道:“跟你废这些话,倒是我多余了。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道理是讲不通的。我问你最后一次,那丫头私藏药草的事,你到底知不知情?你把她当自己人,包庇她,替她瞒天过海,是不是?你以为清风宗就只有你会炼药了?就算没人我云轩宗还没人了?你以为自己不可替代吗?”
姝然依然平静地对上秦瑶的视线:“我说了,是我疏忽,没有发现切口的问题,但是。”
姝然话没说完,秦瑶已经被她平静的态度激怒了。
秦瑶的手抬起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声,那一巴掌还没有落到姝然脸上,姝然已经下意识微微别过脸。
但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
苏允昭从角落里冲了过来。他的身体比脑子快,三步并作两步,在秦瑶的巴掌落下之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他攥得很紧,秦瑶的手臂被他的力道带得一偏,那一巴掌擦着姝然的耳侧挥了个空。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药炉上的瓦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炭火噼啪响了一声,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姝然微微侧头和苏允昭对视了一眼,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秦瑶缓缓转过头,目光从自己那只被攥住的手腕上移到了苏允昭脸上。
“放开。”她说,声音很轻。
苏允昭没有松手。他抬起头看着秦瑶,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语调莫名有点像他父亲平时说话:“秦长老,话还没问清楚就动手,不合规矩。”
秦瑶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规矩?”她把这两个字故意咬得很慢,“你哥哥的药被人吞了,你在这跟我讲规矩?”
白清阮皱着眉力道不轻地扯了下苏允昭的胳膊,苏允昭被迫松了手。
“苏寒,”白清阮叫他的名字,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比平时还带着恶意,左眼微微眯起,明显怒意快压不住了,“你倒是长本事了。”
“允昭。”秦瑶似乎不想让他继续搅局,“你出去。”
苏允昭没有动。他侧过头看了白清阮一眼,苏永安的声音先从床上响了起来。
“娘,秦长老。”苏永安想站起身,白清阮急忙过去把他按下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了,“你们让允昭出去做什么?他不过是拦了一下,姝长老也承认了了是她的疏忽,各个地方也没有说是并蒂,那凭什么就一口咬定是她故意包庇?又凭什么抬手就打人?”
“永安。”白清阮转过头看他,眉头微微拧起来,语气里多了一层烦躁,“够了,别说话。”
“我说完就不说了。”苏永安没有像往常那样闭嘴,“娘,姝长老这些年为宗门做了多少事,给我煎了多少年的药,您心里不是没数。就凭一株药草的切口没看出来,就要背上包庇的罪名,这公平吗?再说了,我的病也不是这一株药草就能好的,闹成这样又何必呢。”
他偏过头咳了两声,用手背抵着嘴唇,咳完之后手背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血沫。
白清阮看见他咳血,脸色变了一下,弯下腰去探他的脉。苏永安偏过头不再看她,目光越过白清阮的肩膀落在低着眼睛的姝然身上。
秦瑶站在药炉边,低头揉着自己腕上那几道红印子,她放下手腕,看着白清阮,语气恢复了冷静,“姐姐,允昭年纪小不懂事,我不跟他计较。姝然和林絮的事,让楚长老去办吧。”她顿了顿,偏头看了姝然一眼,“姝长老,去执法堂走一趟。楚长老问什么你答什么,问完了自然就知道你是真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至于林絮那边,”她转头对门口的随侍弟子抬了抬下巴,“传执法堂的人,立刻去林絮住处拿人。私藏灵药,欺瞒长老,该怎么审怎么审。”
那随侍弟子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出了院子。
秦瑶转回头,拿起搁在案上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擦完之后把帕子往案上一丢,对姝然动作幅度不小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姝然没有看她,也没有看白清阮。看了苏允昭和苏永安一眼,转身走了,秦瑶跟在她身后。
两人走后,苏允昭本来也打算跟着去执法堂看看,他刚刚走了一步,忽的一个耳光给他甩过来,他措不及防地差点被扇到地上,他扶着桌子站稳了,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白清阮。苏永安都愣住了,又开始咳:“娘!你怎么打弟弟?”
白清阮冷笑了一声,走过来扯着苏允昭领口,他离得娘很近,看得清她唇上胭脂的反光,蓝色耳环的摇摆,和她因为恨意显得细纹都加深了不少的眼睛,他以为她要骂一句什么凸显气氛,但她松了领口,转身走了,幅度很大,她的长发擦在了他红肿的脸上,痒痒的。她明显很生气,连正在咳的苏永安都没管,走了出去。
苏永安急忙爬起来查看他的脸,苏允昭急忙扶住他,摇头表示没事。苏永安急忙道:“快去通知爹,不然姝长老要遭殃了,秦长老早就对她不满了。”
苏允昭点点头,压着满腔浮上来的情绪,把哥哥扶到床上,然后摸了下发带,还没歪,走了出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674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