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6490" ["articleid"]=> string(7) "728460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25902) "门板吱呀一声往里敞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探出一只手扒着门。

那只手很小,只有七八岁孩童的手掌那么大,五指张开着扒在门板上,指甲是浅灰色的。那只手扒着门板又往外推了一点,门缝开得更大了些,烛光从屋子里泻出来。

然后一张脸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月光下是个孩子的脸。圆嘟嘟的,脸颊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皮肤白得有些过分,像是从没晒过太阳。他的头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髻,一个高一个低,髻上缠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旧头绳,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本是什么了。但最扎眼的,是他头顶上那两只耳朵,又长又薄,覆着一层浅棕色的细绒毛,一边耳尖微微耷拉着,一颤一颤的。

像兔子。

苏允昭脑海里蹦出这三个字的时候,那兔耳朵孩子已经把半个身子探出了门缝,两只手扒着门板,一双圆溜溜的红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暗红色,瞳孔是一条细细的竖线。他仰着脸把门外的人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看完后才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一大步。

“修士!”他尖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被吓破了胆的慌张,“有修士来了!快跑啊有修士来抓我们了!”

他这一嗓子喊出去,学堂里瞬间炸了锅。

门被从里面猛地撞开,那兔耳朵孩子被后面的力道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骨碌碌滚下石阶,一头栽进门前的荒草丛里,两只长耳朵在草丛里扑腾了两下又弹起来。他爬起来撒腿就往院墙那边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冲学堂里面尖声喊:“跑啊!跑啊!快跑啊!”

学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东西从窗户里翻出来,有的是人形,有的是一团圆滚滚的灰影,落地的时候打了个滚,变成一个小女孩的模样,脸上蹭了一块灰,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擦的口水印。但她身后拖着一条又大又蓬松的尾巴,灰毛白尖,炸得跟蒲扇似的,显然是刚才被那声尖叫吓的。她打量着已经愣住的众人,一边跑一边回头冲窗户里喊:“先生!先生!有修士来了!大家保护一下先生呀!”

又一道身影从窗户里蹿出来,这次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穿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旧袍子,袍子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层还拖在地上,跑起来踩着自己的衣角,摔了一跤,脸朝下趴在地上,屁股后面一条细长的尾巴高高翘着,尾巴尖上有一小撮黑毛。他趴在地上愣了一瞬,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跑了两步又回头,把另外两个刚从窗户里翻出来的同伴从地上拽起来,三个小崽子一起往院墙那边跑,跑得歪歪扭扭的。

门里涌出来的更多了。七八个孩子模样的小身影挤在门槛边,你推我我挤你,谁都想先出去,结果全卡在门框里。有个扎着冲天辫的胖小子被挤得脸都变形了,嘴里还在喊着“别挤别挤我耳朵卡住了”,他头上那两只圆圆的毛耳朵真的卡在了旁边一个孩子的胳膊底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伸手去掰人家的胳膊,结果自己的尾巴又被后面的人踩了一脚,整个人差点蹦起来。旁边一个瘦高瘦高的孩子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一边念叨一边试图从门框上面翻出来,结果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脸着地。

院子里一时间全是尖细的童声,此起彼伏,有的是在喊救命,有的是在尖。

“有修士!快跑!”

“先生救命!”

“我们是不是应该救先生啊。”

“我的鞋!谁踩了我的鞋!”

“别推我!我要咬你了!”

突然一只背上有刺的小崽子大概是吓昏了头,跑着跑着一个趔趄,整个人缩成一个球,真的变成了一个球,骨碌碌地朝白月临脚边滚过去。白月临低头看着那个浑身竖着尖刺的球朝自己滚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那球滚到离她脚尖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慢慢舒展开来,先是一双小手从刺团里伸出来,然后是两只脚,最后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他抬头看见白月临和姜菱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哇”的一声哭了。

他一边哭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后蹭,被一个小孩子顺手把他薅起来,两人不知道钻哪里去了。

陆时宁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一片,嘴角抽了抽。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苏允昭,脸上的表情在“无奈”和“想笑”之间来回横跳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绷住,扒在苏允昭肩膀上:“就是一群来听课的小精怪?这帮小崽子跑得还挺快,既然会听课,要是练练剑法估计还能修仙呢。”

苏允昭被他拍得肩膀一歪,伸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甩回他自己那边去。他没有说话,目光追着院子里那些四处乱窜的小身影,看见聪明的已经翻墙跑了,笨的就东躲西藏,有的往樟树后面钻,有的往桌椅后面藏。有个小崽子一头扎进破桌子底下,屁股撅在外面,尾巴还在外面一甩一甩的,大概是觉得自己藏好了。还有两个没有跑,还在学堂里,似乎挡在先生面前,警惕地看着他们。

姜菱眼睛瞪得大大的,刚才还在发抖,现在不抖了,脸上是困惑和好奇,还有一种看见毛茸茸小动物时特有亮晶晶的东西混在一起的表情。她一只手还攥着白月临的袖口,但手指已经松了大半,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探。

“一群比我还小的小精怪诶。”她小声对着白月临说。白月临没说话,萧捷凑过来在她耳朵边跟她咬耳朵,两个人嘀嘀咕咕的,萧捷大概是又在背他那些书上写的东西,姜菱听得眉毛一皱一皱的,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苏允昭抬起眼,目光穿过院子里混乱逃窜的小身影,越过那些被撞得东倒西歪的破桌椅,落在正堂敞开的门洞里。

门洞里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个穿旧儒衫的老先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他没有看院子里那些乱窜的小崽子。他的脸正正地朝着门外这群不速之客的方向。一个看起来像黄鼠狼的胖小孩和一个像松鼠的小女孩害怕地站在他身边,还强装着有气势的样子。

那些正在逃窜的小妖怪们接二连三地停了下来,回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老先生。那个最先尖叫的兔耳朵孩子从樟树后面探出脑袋,两只长耳朵支棱着,看看老先生,又看看门口的修士们,嘴唇哆嗦了一下。

“先生,”他喊,声音又细又急,“您快进去,他们是修士,他们会伤您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那个黄鼠狼尾巴的胖小子张开双臂挡在老先生面前,两条小短腿扎了个马步,姿势倒是摆得挺像那么回事,就是腿抖得太厉害了,膝盖碰膝盖,碰得裤子都在颤。他头顶那两只圆圆的耳朵紧紧贴着脑袋,尾巴炸得比刚才更蓬松了,但还是硬着头皮仰起脸,冲门外的陆渊龇了龇牙。

“你们,”他的声音又尖又细,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你们不许过来!先生是好鬼!他没害过人!”

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又聚过来几个小身影。苏允昭看着这群小崽子一个个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挡在那老先生面前,挤成一团,有的也跟着摆了个不知道算什么姿势的架势。

陆时宁觉得有点好笑,不由得看向他爹,陆渊站在最前面,从始至终没有拔剑。他的手甚至没有按在剑柄上,而是自然地垂在身侧。陆渊笑了,然后他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但那群小妖怪同时后退了半步,步调倒是挺齐。

陆渊停下来,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的视线和那个黄鼠狼胖小子齐平。他蹲在那里,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跟晚辈说话。

“我们不伤你家先生,”陆渊开口了,声音和他平时跟苏允昭他们说话时的语气一模一样,“也不伤你们。我们是清风宗的修士,路过此地,只是来看看。老先生教你们念书,是好事。”

那黄鼠狼胖小子愣了一下,还在发抖,回头看了眼站在门槛里面的老先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尾巴不炸了,但也没完全收回去,僵在半空中,像一把半开半合的蒲扇。

长着松鼠耳朵的小女孩从胖小子背后伸出小脑袋,她的耳朵往前竖着,耳尖上那撮绒毛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这会儿正仔细打量着陆渊的脸,像是在猜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你,你们真的不是来抓我们的?”

“不是。”陆渊摇了摇头,语气很肯定。

松鼠耳朵的小女孩又盯着他看了两秒,两只耳朵紧张地抖了抖:“那,那你们保证不抓我们。”

“保证。”陆渊点了点头。

胖小子还扎着马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先生:“不够,你们发,发誓!”

“我发誓不伤害你们。”陆渊的语气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外,做了个起誓的手势。

胖小子张了张嘴,大概是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痛快,一时间不知道该接着说什么。

老先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着头,那双黑洞洞的眼眶正正地对着陆渊的方向,似乎在听。

“你们把剑收起来,”胖小子说,“先生说了,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们都把剑收起来,我们才信。”

陆时宁先动了。收剑干脆利落,然后把双手摊开,手心朝前,冲那胖小子扬了扬下巴。

随后大家都收了剑,眼神都没有恶意。

胖小子看着他们的动作,肩膀慢慢松了下来,炸开的尾巴也开始往回收。

“先生,”胖小子转过身,仰头看着老先生,“他们好像真的不是来打我们的。”

老先生扶着门框,让它们散开,然后慢慢从门槛里面走了出来。他的脚踩在石阶上没有任何声响,月光照在他的旧儒衫上,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布料上那些补丁的针脚还清清楚楚的,一针一线,缝得密密实实,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墨味,混着旧书页的霉味,倒也不算特别难闻,就是那种老屋子里待久了的人身上会有的味道。

他在陆渊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陆渊,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欠了欠身。那个动作很慢,可能是因为背驼得太厉害了。

“老朽姓孟,”他的声音很轻,苍老而沙哑,和他刚才在屋里念千字文时一模一样,但放低了音量之后,那股子讲台上的架势就淡了,只剩下一个普通老人说话时的调子,“生前在这里教书,死后也没走。惊扰诸位了,是老朽的不是。”

陆渊回了礼,抱拳的姿势端端正正:“孟老先生言重了。我们只是路过,听镇上的人说夜里常听见读书声,便来看看。不想搅了你们的课。”

孟老先生微微偏了一下头,黑黑的眼眶对着院子里那些还挤在一起的孩子们。兔耳朵孩子两只长耳朵警惕地竖着,时不时转一下方向,像是在监听周围还有没有危险。松鼠耳朵的女孩蹭到他另一边,一只手揪着他的衣角。刺猬精缩在老先生腿后面,露出半张脸,还在抽鼻子。胖小子站在最前面,不抖了,胸膛还挺了挺,大概是觉得自己刚才表现不错。

“这些孩子,都是附近山里的。”孟老先生说,似乎带着笑意,“最开始是冬天山里冷,他们就跑来学堂里避风,我讲课他们竟然很有兴趣,喜欢听。我教了他们一些东西,认字,背书,这些孩子,跟正常孩子差不多,学得快,也听话。”

“都是好孩子,就是不能去考试。”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骄傲。

“拿镇上那些书和笔,是他们调皮,但的确没有歹意。有几本旧书和秃笔,是他们在后门捡的,有些是偷偷拿的。这件事是老朽没教好,该去赔个不是的。只是我这个样子还有他们的样子,怕吓着人,就一直拖着。”

“先生!”兔耳朵孩子急了,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两只长耳朵跟着一晃一晃的,“那些书是他们不要了扔在外面的!我们捡回来,您还一页一页补过,怎么就叫偷了!”

孟老先生把手轻轻放在他头顶,按了一下,示意他别说了,那只干瘦的手在兔耳朵孩子头顶停了一瞬。

“拿了就是拿了,不告而取谓之窃,这是做人的规矩。”

“我们又不是人。”兔耳朵孩子嘀咕了一句,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大家都听见了。

陆时宁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苏允昭在旁边也笑了,两个人对视一眼,笑得更明显了些,身后的姜菱和萧捷也笑了。陆时宁用手肘碰了碰苏允昭,压低声音说了句“这小兔子还挺有理”。

这句话好像把院子里最后一点紧张的气氛也戳破了。一只躲在樟树后面的狗獾精探出头来,小声问旁边的一个小女孩:“什么叫不是人?我们是妖,妖不是人,那先生教的规矩我们到底要不要守?”那女孩大概是只山猫精,眼睛又圆又亮,瞳孔是竖的,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先生说了,不管是什么,学好总是没错的。”

陆渊看了孟老先生半晌,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玉牌,双手递了过去。那玉牌是四方形的,牌面刻了一道极简的灵纹。

“孟先生,这块玉牌上有清风宗的印记。以后若有修士途经此地为难您,您亮出玉牌就好。要是此处要重建什么的,就看您了。”随后又欠了身子,用只有先生听得见的语气说:“但是修士是看得出精怪身上有没有沾凡人血腥的,所以要是有孽的小精怪这牌子是保不住的。”

孟老先生低头看着那块玉牌,沉默了好一会儿。月光照在他那张模糊的脸上,五官依旧看不真切,但苏允昭觉得他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刚才更柔和了些。他伸出手,郑重地接过玉牌,双手捧着:“多谢。”

兔耳朵孩子踮起脚去看玉牌上的灵纹,鼻子都快贴到玉牌上了,两只长耳朵兴奋地弹了弹:“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那些修士就不会欺负我们了?”

松鼠耳朵的女孩把他推开一点,自己凑上去看,然后回头冲躲在后面的小妖怪们大声宣布她理解的意思:“意思就是我们以后有人罩着了!”

胖小子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猛地转身,冲院子里四处藏着的同伴们扯着嗓子喊:“都出来吧!没事了!”

这话一喊出去,院子里那些躲着的小妖怪们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樟树后面探出三个脑袋,一个叠一个,最下面那个被压得龇牙咧嘴。破桌子底下钻出两个,头上还顶着蛛网,其中一个伸手去扯头发上的蛛丝,扯了半天没扯干净。厢房的窗洞里翻出来一个,翻出来的时候裤腿被窗框上的钉子勾了一下,撕了一小条布。墙头上还趴着一个一直没跑的,这会儿翻了个跟斗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变成人形,是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女孩,背后一对灰扑扑的翅膀收了回去。

然后他们就打开了话匣子。一群小崽子叽叽喳喳地吵起来,声音叠声音,前一句还没说完后一句就接上了。

“清风宗是什么?”

“肯定是宗门啊,这都不懂。”

“宗门?什么是宗门?”

“就是有宗主罩着的地方!笨!”

“那先生是什么?宗主吗?”

“怎么可能是宗主,但我觉得先生比宗主还厉害!”

“但是宗主要很厉害吧,先生不会武功,怎么打得过别人?”

“先生可以念文章啊,念文章多厉害,我每次听都能睡着。”

“别人冲先生挥剑,先生念文章有用吗?”

“那你可以冲上去咬他啊。”

小妖怪们叽叽喳喳地吵成一团,刚才的恐惧已经被好奇和兴奋取代了。兔耳朵孩子跳到陆时宁面前,歪着头看他的逐风剑,他伸手指了指剑鞘上那圈银边,问他的剑重不重,练了多久才能拿得动。胖小子凑到苏允昭跟前,好奇地仰着头看他,鼻尖上还沾着刚才钻桌子时蹭的灰。

苏允昭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间的小崽子,苏允昭想了想,蹲下来,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糖,摊在手心里递过去。

“要不要?”

胖小子低头看着那颗糖,又抬头看苏允昭,耳朵动了动,往前转了半圈又往后转了半圈,然后飞快地伸出手把糖拈走了。他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甜的!”

他这一嗓子比刚才喊“没事了”还响亮。一瞬间,苏允昭被围住了。七八只小手同时伸过来,有的扯他的袖子,有的够他的荷包,有的踮着脚在他面前跳。兔耳朵孩子挤在最前面,两只耳朵差点打到旁边松鼠耳朵女孩的脸,女孩偏头躲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他完全没注意到,正使劲往苏允昭跟前凑。刺猬精又缩成球滚过来了,一路滚到苏允昭脚边舒展开,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他,两只小手扒在苏允昭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又圆又湿,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盯着他看。陆时宁在不远处靠着一棵枯树看热闹,双手抱在胸前,幸灾乐祸地冲他喊:“你看看你,非要当好人,好人当不得了吧?”

苏允昭把荷包里的糖全倒出来,往空中一撒。那几颗糖在半空中划出几道弧线,被几道快得看不清的身影在半空中截住了。兔耳朵孩子跳得最高,一只手接了两颗,他分了一颗给刺猬精。

苏允昭趁他们抢糖的工夫,把荷包翻了个底朝天,冲它们亮了亮空空如也的掌心,然后趁机从包围圈里挤出来,快步走到陆时宁旁边,一起背靠着那棵枯树。

姜菱已经跟小妖怪们打成一片了。她蹲在石阶上,面前围了一圈小崽子,有的坐着有的趴着有的倒挂在樟树枝上。倒挂的那个是狗獾精,两条腿勾着树枝,身子晃来晃去的,姜菱讲一句他就晃一下。姜菱讲得眉飞色舞,说宗门里有个长老做的点心特别好吃,枣泥山药糕咬一口又糯又香,还有个长老罚抄书特别凶,抄不完不给吃晚饭,还有个个子特别高的师兄天天板着脸但其实人特别好,上次还帮她修了风筝。小妖怪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兔耳朵孩子忍不住问“那个点心是什么馅的”,姜菱说“枣泥的”,他说“枣泥是什么”,姜菱说“就是红枣做的馅”,他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问“红枣是什么”。旁边另一个孩子忍不住骂他:“你敢发誓自己没吃过红枣?你上次还从我这儿抢了两颗!”兔耳朵孩子支支吾吾地说“我问的是人吃的红枣又不是山里的”。

白月临站在姜菱身后不远的地方,小刺猬精走过来看着她,步子小小的,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仰着脸看她,两只小手绞在身前,绞来绞去的。白月临低头看了他一眼,表情软了些,从袖子里摸了颗姜菱塞她的糖,弯下腰递给他。小刺猬精接过去,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然后转身跑回姜菱那边去了,跑到一半还回头看了白月临一眼。

萧捷蹲在地上追着一个山猫精女孩问东问西。他问她变成人后爪子还能不能自由伸缩,山猫精女孩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指甲在月光下慢慢变长变尖,又慢慢缩回去,萧捷凑近了看,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又问她的瞳孔白天和晚上形状是不是不一样,问她冬天是不是要换毛。山猫精被他问得烦了,甩了甩尾巴,躲到孟老先生腿后面去了,从老先生腿侧探出半张脸,竖瞳盯着萧捷看。萧捷还是不肯放弃,举着小本子追过去,嘴里说“最后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

苏允昭靠着枯树,看着院子里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低头一看,是那个兔耳朵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蹭到了他旁边。

“你叫什么名字?”兔耳朵孩子小声问。

“苏寒,字允昭。”

“我,”孩子指着自己,手指戳在自己鼻尖上,把鼻子戳得微微变了形,“先生叫我菟菟。但我跑得快,所以大家都叫我跑跑。”

苏允昭看了他一眼,想起他刚才从门口滚下石阶又弹起来的速度,确实快得惊人,点了点头:“你刚才是跑得挺快的。”

菟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先生说了,遇事先跑总没错,但不要丢下同伴。我刚才跑出去才想起来忘了叫先生,所以才折回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自我批评。

“你做得对,”苏允昭说,“能想起来折回来,就不算跑。”

菟菟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他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苏哥哥,你们宗门里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问完还舔了舔嘴唇,大概是那颗糖的甜味还在嘴里没散。

苏允昭正要回答,陆时宁在旁边插嘴了,他从枯树干上直起身,歪着头看菟菟:“你怎么逮谁都叫哥哥?刚才叫我也是哥哥,叫他也是哥哥,你们小妖怪都这么自来熟的?”他说着伸手在兔跑跑头顶那两只耳朵之间虚虚地比了一下,没真的碰上去,但兔跑跑的耳朵自动往下缩了半寸。

“先生说了,叫人要嘴甜。”菟菟仰起脸,理直气壮的,两只耳朵又弹了起来,“而且你们本来就是哥哥嘛,我又没叫错。你比他看起来还凶一点,但我还是叫你哥哥了。”

陆时宁被他说得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转头看苏允昭,指着自己鼻子:“我比他凶?我哪里凶了?”苏允昭靠着树干,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自己心里没数吗”。陆时宁被他这个表情气得翻了个白眼,转回去冲菟菟说:“我那不叫凶,叫有气势,懂不懂?”菟菟拉着苏允昭胳膊,点了点头。

远处的镇子上传来隐约的打更声,邦邦邦,三更天了。陆渊抬眼看了看月亮的方位,转过身对着孟老先生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告辞的话,然后走到院门口。

“走了。”

苏允昭正准备走,感觉隔壁被拉链一下,低头一看,是菟菟正仰着脸看他,两只长耳朵耷拉着,一只耳朵从中间折下来,跟刚才一模一样,看着有点委屈。

“苏哥哥你们还会再来吗?”他问。

苏允昭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他。这孩子大概是在学堂里待太久了,好不容易遇到几个不拔剑追他们的修士,还没玩够就要散了。

“会来的,”他说,“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胡萝卜好吗?”

菟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皱起鼻子,一本正经地纠正他:“但我比较喜欢吃生菜。”

苏允昭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然后点点头:“那再给你们带点糖。”

菟菟高兴的点点头,转头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跑到陆时宁面前,仰着脸看他,两只耳朵竖得笔直:“这个哥哥,你也要来!你说要教我们剑法的!”

陆时宁一愣,抬手指着自己:“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就刚才,”菟菟认真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学着陆时宁的语气,把声音压得粗粗的,学得还挺像,“你说‘这帮小崽子跑得还挺快,要是练练剑法估计还能修仙呢’,我听见了。我耳朵很灵的,什么都听得见。”说着把长耳朵往陆时宁面前凑了凑。

陆时宁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只是随口感慨不是要开班收徒,但看着菟菟那双亮晶晶的红眼睛和两只竖得笔直的耳朵,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脖子,叹了口气:“行行行,下次来教你们两招。”

菟菟高兴得跑回孟老先生身边去了。

苏允昭笑着碰了下陆时宁的肩膀:“陆长老,恭喜收徒。”

陆时宁膝盖顶了他一下,力道不重,刚好够让他往前歪半步:“闭嘴,走。”

姜菱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先是跟松鼠耳朵的女孩挥手,两个人对着挥了好几下,然后她又冲刺猬精喊了句“下次带点心给你吃”,声音压得不高,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挺远。刺猬精站在学堂门口,抱着孟老先生的腿,探出半张脸,冲她用力点了点头。

几个人走出院门,沿着那条碎石小路往回走。月光把荒草染成银灰色,草丛里有几只萤火虫在飞,零零星星的,东一只西一只,有一只从姜菱耳边飞过去,她伸手捞了一下没捞着。学堂里的冷白色烛光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一个远远的光点,和那棵老樟树的黑影融在一起。孟老先生站在学堂门口,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个佝偻的轮廓,旁边挤着几个小小的影子,高低胖瘦各不相同。菟菟的耳朵还在月光下一弹一弹的,弹了好几下才停下来,像是隔着老远还在说再见。"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674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