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6489" ["articleid"]=> string(7) "728460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27604) "暮色从镇子西边的山头漫过来,一层一层地压下来,把白墙黑瓦都染成了灰蒙蒙的影子。几个人跟着陆渊出了客栈,沿着白天走过的主街往西走。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沿街的铺子都关了门,门缝里漏出几缕昏黄的灯光,偶尔有人影在窗纸后面晃一下又不见了。一只黄狗趴在杂货铺门口的石阶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懒洋洋地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姜菱走在白月临旁边,一只手攥着白月临的袖口,另一只手举着陆渊给的一盏小灯笼。灯笼是白纸糊的,里头点着一截短蜡烛,火光晃晃悠悠的。她嘴上说不怕,步子倒是一点没落下,紧紧跟着白月临,半步都不敢落后。
“你攥这么紧,我袖子都要被你扯变形了。”白月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姜菱的手指攥得发白,五根指头嵌在月白色的布料里。
“我没攥紧。”姜菱嘴硬,手上却一点没松。
“那你松手。”
“不松,路上黑,万一你摔了我好扶你。”
白月临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陆时宁走在苏允昭左边,逐风剑挂在腰侧,走的倒是规矩,但他的嘴一点没闲着,从出了客栈门就开始念叨。
“学堂里的东西嘛,”陆时宁压低了嗓子,用一种说悄悄话但又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的音量说,“我猜十有八九是个老先生。教了一辈子书,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死了,每天晚上还爬起来备课。你们想想啊,一个人教了几十年书,脑子里除了之乎者也没别的了,阎王爷叫他去投胎他都不去,非要回来把最后一课讲完。”
“你怎么知道是老先生?万一是个学生呢?”萧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背着那个大行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头驮着货的小毛驴,“我们隔壁宗有个师兄跟我说过,他们那边有个废弃的书院里闹鬼,是个考试没考过的书生,把自己吊在房梁上了,后来每天晚上都在那儿哭,说对不起列祖列宗。”
“考试没考过就上吊?那你也小心点。”陆时宁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贱兮兮的,“你师尊让你背的那三本阵法图谱,回去要考的吧?”
“我肯定考得过,”萧捷脸色变了一下,又是那副苦兮兮的样子,“我师尊虽然严厉,但总不至于比鬼还可怕。”
“你确定?”
萧捷沉默了一会儿,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像也说不定。”
苏允昭听他俩越扯越远,抬手在陆时宁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行了,还没到地方呢,你先让萧捷多活一会儿。”
“你怎么光打我?”陆时宁捂着后脑勺,一脸不服,“是他先提上吊的。”
“因为打你比较顺手。”苏允昭说。
陆时宁正要回嘴,忽然住了口。脚下的路已经从青石板变成了土路,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那些草不是正常枯黄的颜色,而是灰褐色的,草叶卷曲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部吸走了水分。土路弯弯曲曲地往山坡上延伸,越走越窄,到后来几乎要被两边的灌木吞没了。
空气变了。不是单纯的冷,冬夜的冷在外面那条街上也很冷,但这里的冷不一样,是一种阴渗渗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在往外呼冷气,从脚底板往上钻,顺着骨头缝一路爬到后脑勺。那凉意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气味,旧书页发了霉的那种酸味,老房子里积了几十年灰的土腥味,还夹着另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味道,有点像牛棚或者马棚里的骚臭味,淡淡的,但一直在鼻子里钻。
姜菱的灯笼晃了一下,蜡烛的火苗跟着摇了摇,差点灭了。她赶紧把灯笼举稳了,人往白月临身边又靠了靠,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白月临胳膊上。
苏允昭拢了下外袍,手指不经意地触到了怀里的铜镜。铜镜凉丝丝的,比平时更凉,凉得有些异常,隔着一层衣料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尖轻轻敲着镜面。
他用手肘碰了碰陆时宁。
“嗯?”陆时宁偏过头。
苏允昭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陆时宁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在苏允昭胸口那位置隔空点了点,意思是“那面镜子?”,苏允昭点了一下头。陆时宁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然后舒展开,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它的作用不会是预警有鬼吧?每次有鬼就提醒你,挺不错啊。”
“你羡慕?”苏允昭斜了他一眼。
“羡慕什么,羡慕你被鬼盯上?”陆时宁哼了一声,手按上了逐风剑的剑柄,“走吧,跟紧点。”
陆渊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偏过头朝路边的一棵老槐树看了一眼。那棵槐树不知死了多少年,树干被虫蛀空了大半,歪歪斜斜地撑着几根枯枝,在月光下像一只伸着长胳膊的佝偻老人。树皮上有一道一道的裂口,裂口边缘翻卷着,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他看了片刻,回过头来,语气温和:“快到了。前面拐个弯就是。”
姜菱咽了口唾沫。白月临把灯笼换到左手,右手拔出素云剑。剑身出鞘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白月临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剑提在手里,往姜菱身前移了半步,把她整个人挡在身后。
陆时宁拔出逐风剑,苏允昭也抽出凝霄剑。萧捷最后一个拔出剑,动作有些急,剑鞘磕在行囊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赶紧按住,抬头看了一眼前面几个人的反应,见没人回头说他,才松了口气。
拐过那棵老槐树,学堂就出现在眼前。
学堂不大,三间正屋连在一起,青砖灰瓦。那些青砖的颜色已经不对了,被雨水浸了几十年,砖面上泛着一层黑乎乎的霉斑。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剩下的歪歪斜斜地搭在椽子上,墙根长满了青苔,但那青苔是墨绿色的,黑得发腻。几株不知名的藤蔓从墙根爬上窗框,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缠在窗户上。
正中间的屋子最大,是讲课的正堂,两扇木门紧闭着。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木头,木头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像是指甲抓过的痕迹。门缝里塞着一团一团的蛛网,蛛网上挂着几只干瘪的飞蛾尸体。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上的字还依稀可辨:“明德学堂”,那个“明”字上有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痕。
两边的厢房门窗都破了,窗纸早就烂光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洞。每一扇窗户里面都挂着厚厚的蛛网,一层叠一层,月光照在上面泛着银灰色的光,像是巨大的复眼在暗处眨也不眨地盯着外面。
院子里的荒草有膝盖那么高,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蛇。院子角落里堆着一摞破烂的桌椅,木头都腐朽发黑了,长了一层灰白色的菌斑,桌腿椅腿歪歪扭扭地支棱着,像一堆乱葬岗上伸出来的手臂。
院子正中央有一棵老樟树,不知死了多少年,树干从中间裂开了,樟树的一根粗枝上挂着一截断了的麻绳,麻绳在风里轻轻晃着,一头系在树枝上,另一头垂下来,末端打着一个已经松了大半的圈。那截麻绳晃动的幅度很小,但在满院子静止的东西里,它是最扎眼的一个。
姜菱看见那截麻绳,整个人一哆嗦,把脸埋进白月临的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月临姐,那树上挂的是什么?”
白月临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没握剑的那只手搂了她一下。
萧捷凑到苏允昭耳边压低声音说:“苏师兄,书上说废弃的学堂如果有执念残留,通常会有三种征兆:门窗自开自合,风声如泣如诉,夜间有光从屋内透出。三样全占了,说明里面那东西执念极重,不是好对付的。”
苏允昭看了看学堂。门窗没有自开自合,但在风里微微震颤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里顶着门板往外推。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正堂门板的缝隙里,隐约透出一丝幽幽的白光。
的确三样全占了。
陆时宁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苏允昭感觉到陆时宁的手臂贴着自己的手臂,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绷得有点紧,不像平时那样松松垮垮的。
“你怕了?”苏允昭压低声音问。
“怕什么,”陆时宁同样压低声音回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我在想,要是里面真是个教书先生,我小时候背不出书被师尊罚抄的仇,今晚可以报了。”
“你要跟鬼打架,就为了小时候被你师尊罚抄?你怎么不去找你师尊报仇去?”
“我可不舍得。”陆时宁挑了下眉,“但这个我未必舍不得。”
“你先把手抖治好了再说。”
“我这是冷的,”陆时宁把剑换到左手,右手在衣摆上蹭了一下掌心的汗,“你手不冷?你摸摸你手,肯定也是冰的。”
苏允昭没摸,拍了下他肩膀,陆时宁被拍得往前歪了半步,回头瞪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句“下手真黑”,但肩膀上的紧绷感倒松了几分,呼吸也没那么急了。他甩了甩握剑的手,重新把剑换回右手,站直了。
“走吧,走近些。”陆渊在前面开口了,语气依旧不急不缓,“不要散开。时宁,你跟允昭走前边,月临带姜菱走后边,萧捷走中间。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先不要动手,听我指令。”
几个人应了一声,慢慢走进院子。荒草擦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泥土异常松软,踩下去陷半寸,抬起来带出一股湿漉漉的腐草味,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骚臭味,越靠近正堂越浓。苏允昭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擦过了他的脚踝,软软的,滑滑的。他还以为是蛇,低头一看,是一截枯藤,被他的脚步带了一下,正在草丛里慢慢滚远。旁边还躺着一只小孩的布鞋,鞋头上绣的老虎脸已经被泥水泡得看不清了。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站起来的时候陆时宁凑过来看,两人差点撞了脑袋。
“你看什么?”苏允昭问。
“你看什么?”陆时宁反问。
两人同时低头看了看草丛里那只布鞋,又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两人往前走时苏允昭顺手拉了陆时宁一把。陆时宁站起来的时候往他手心里塞了个东西,是一颗糖,姜菱平时塞给他的那种。
“姜菱给的,”陆时宁没看他,“说紧张的时候含一颗就不怕了。我不怕,给你吧。”
苏允昭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颗糖,又回头看了一眼姜菱。姜菱正整个人挂在白月临胳膊上,脸埋在白月临袖子里。他心里好笑,有用的话她还能吓成这样?他把糖塞进嘴里。
陆渊在正堂门前停下来。他侧身站在门边,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
几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夜风忽然停了,一下就没了,像是有人把风的开关关了。院子里所有声音都跟着消失了,虫鸣,他们踩草叶的摩擦声,全部没了。不是安静,是死寂。苏允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敲在耳膜上,还有旁边陆时宁极轻极轻的呼吸声。还有萧捷吞咽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听见了。
从正堂紧闭的门板后面,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是千字文。那声音太老了,但念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老派读书人特有的腔调,平上去入,抑扬顿挫,每个字的尾音都拖着一截若有若无的颤音,念完一个字停半拍,像是在给学生跟读的时间。那腔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在念,又像是在哼,颤巍巍的。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苏允昭觉得那声音不但是从他面前的门板后面传出来的,也是从左边的窗户里漏出来的,还是从身后的院子里飘过来的,甚至是从脚下的泥土里渗上来的。它不像是一个点发出的声音,倒像是整座学堂本身在发声,墙壁、瓦片、门槛、门板,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在跟着那个苍老的嗓音微微和鸣。他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上了陆时宁的肩膀。
陆时宁没回头,只是把手伸过来,在他后腰上轻轻按了一下。隔着衣料,那只手的温度比平时低,但按得很稳。苏允昭深吸一口气,稳住了。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停了。停了大概有三息的时间。
“什么声音?”
姜菱把脸从白月临胳膊里抬起来,嘴唇哆嗦了一下,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他听到我们了。”白月临把她按回去,素云剑的剑尖微微抬起,对准了正堂的方向。
门板后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沙沙的,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木质的地板上拖过去,从屋子深处一点一点地往门口移。那声音移动得很慢,每移一下停一会儿,像是在拖着一件很沉的东西。
然后响起了第二片声音。不是从正堂里传来的,而是从两边的厢房里。细细碎碎的,窸窸窣窣,像有很多人在移动,但没什么脚步。声音混在一起,越来越密,越来越近,从厢房的深处往正堂的方向汇聚。
然后是第三片声音。
孩童的声音。
那是很多个孩童同时在窃窃私语的声音,从正堂紧闭的门板后面涌出来。可那声音不对劲,又尖又细,像是很多张嘴贴着门板在用气声说悄悄话,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见一片细细碎碎的,高高低低的嗡嗡声,就像几十个小孩同时在你旁边压着嗓子贴着对方耳朵说话,说什么你一个字都听不清,但你好像能感觉到他们在说你。有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是问了一个问题,然后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像是在回答,然后第三个声音插进来,叽叽喳喳地吵成一片。他们似乎聊得热火朝天,还有的在发出小小的笑声,这是唯一能听清的。
然后老先生的声音又响起来:“好了,别说闲话了,跟着念。”
瞬间,那些窃窃私语声全停了,又是一片死寂。
陆时宁看了他爹一眼。陆渊依旧站在门边,一只手背在身后,姿态很放松,目光一直盯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道白光。他若有所思,但明显很气定神闲,察觉到陆时宁的目光,偏过头对儿子微微笑了一下,用口型说了句“没事”。
“天地玄黄~”
一个孩子的声音先响起来,念得很慢,很认真。念完“黄”字之后,那个声音忽然停住了,像是在等什么。然后更多的声音跟了上来。听着人数不少,起码二十几个,从门板后面的黑暗中同时响起。他们念的是同一句话,但念得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念到一半就断了,断在某个字上,然后忽然又接上,接在一个不该接的地方。有的声音念着念着忽然跑了调,像是被什么东西逗笑了,念书声里夹着半声没憋住的笑,然后赶紧收了笑继续念。
“天,天地,什么黄?”
“宇宙,洪荒,嘻嘻。”
那些声音里夹着笑。是孩子的笑声,但那种笑让众人起了鸡皮疙瘩。不像是正常孩子的笑,笑声明明很脆,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感。笑声混着念书声,念书声又混着笑声,乱糟糟地搅成一团,听着像是在上课,又像是在玩闹。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依旧是那种抑扬顿挫的腔调,但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严厉,苏允昭不禁想,很像萧因叙的语气。
那些孩童的声音又跟着念起来。这次比刚才整齐了些,但还是有几个声音落后了半拍,慢悠悠地拖着尾音,像是跟不上进度的学生。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缓慢地说:“你们几个,又走神了。戒尺呢?把我的戒尺拿来。”
一片安静。
然后是“啪”的一声脆响,戒尺拍在桌面上,力道不轻,紧接着是几声尖细的惊叫,不是人被打的那种惨叫,而是被吓到的声音,那些叫声从屋子这一头窜到那一头,木质的桌椅被撞得咯吱咯吱响,但叫声里还夹着笑,他们好像还在笑,似乎笃定了老先生不会真的打下来。
“坐好,都坐好。”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严厉但不凶,“今日的功课还差一段。背不下来,谁也别想走。”
苏允昭不禁在想,什么样的孩子能在深更半夜出现在一座荒了十几年的破学堂里?
苏允昭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怀里的铜镜又微微震了一下,比刚才那几次都更明显,像是在拿指尖用力弹了一下镜面。
陆时宁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偏头看了他一眼,用气声道:“又动了?”
苏允昭点点头。
“你那镜子比萧捷那本破书有用多了,”陆时宁伸手,嘴角扯出一个笑,“快借我照照,我看我脸上长没长痘。这几天吃我师尊的点心吃多了,总觉得下巴上要冒东西。”
“你现在还有心思想这个?”苏允昭简直想敲他脑袋。
“分散一下注意力嘛,”陆时宁用气声道。
陆时宁又扯了一下他爹的衣角。陆渊回过头,低头看了看儿子拽着自己衣角的手,又看了看儿子那张努力绷着但还是能看出紧张的脸,伸手揉了下陆时宁头。然后他转过身,弯下腰,从门缝里往里看。
他看了很久。
久到陆时宁忍不住又拽了一下他爹的衣角,压低声音催他:“爹,你看见什么了?”
陆渊直起身来,转过头。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不是恐惧,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妙,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东西,似乎还有些好笑。
“讲台上站着一个穿旧儒衫的人,”他把声音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手里拿着戒尺。”
他顿了顿。姜菱缩的更厉害了,萧捷听了陆渊的话之后反倒没那么怕了,脸上露出一种跃跃欲试的表情,被他爹要是看见了估计又要说“浮躁”。
“讲台下面坐满了。”陆渊说。
“坐满了?”陆时宁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比他爹还低,“坐满了什么?人还是鬼?”
陆渊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自己去看。但要小心,别惊动他们。不管看见什么,不要出声,不要拔剑,先退回来。”
陆时宁和苏允昭对视一眼。两人用眼神完成了一个简短的交流,陆时宁挑眉,意思是“去不去?”苏允昭点头,意思是“走”。陆时宁点了下头,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窗台的方向,然后五指并拢做了个“悄悄走”的手势。这套手势是他们从小一起混出来的默契,每一个动作都是顺手拈来,没有半点迟疑。
白月临看见了他们的手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戳了下陆时宁,用口型说了句“小心”。陆时宁冲她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摸到正堂的窗台下。窗台的石阶上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在打滑。苏允昭扶着墙稳了一下,手指触到的墙面又湿又冷,砖缝里渗出来的那种黏液沾在指尖上滑溜溜的,他赶紧把手收回来,想往陆时宁身上蹭,发现陆时宁识破他意图了防备的看着他,只能作罢。
窗纸早就烂光了,但窗户里面挂了厚厚一层蛛网,把视线挡了大半。蛛苏允昭用剑鞘轻轻拨开窗框边的一小片蛛网,把眼睛凑到缝隙上往里看。
陆时宁在他左边,也找了个缝隙往里看。两人的肩膀挤在一起,苏允昭能感觉到陆时宁的呼吸,又热又急。
“你喘气能不能轻点。”苏允昭用气声说。
“我紧张。”陆时宁同样用气声回他,因为说话对着他,热气喷在他耳朵上。
“你不是不紧张吗?糖都给我了。”
“我那是装的,你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你还说我?”
“分散一下注意力嘛。”苏允昭把陆时宁刚才说的话原样还给了他。
陆时宁在黑暗中无声地骂了句什么,苏允昭没听清,但他猜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但确实有光。那光是从讲台上发出来的,讲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焰是幽幽的冷白色,不是正常火焰该有的橘黄色。那光很暗,只照亮了讲台周围一小圈地方,再远些就全是一片漆黑。可那片漆黑不是空的,有东西在里面动。苏允昭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黑暗中的蠕动。
他眯着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睛适应屋里的光线。那些课桌的轮廓慢慢显现出来,七八张桌子,歪歪扭扭地排成两排,桌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但每张桌子后面都有人。
不是大人,是孩童的身影。
那些身影又小又瘦,坐在对他们来说过高的椅子上,脚够不着地,两条腿在椅子边缘晃来晃去。他们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看不清颜色和样式,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圆圆的脑袋,瘦瘦的肩膀,有的头上扎着小髻,有的披散着头发,有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像是从来没梳过。他们坐的姿势千奇百怪,有一个趴在桌上,有一个仰着头望着房梁,身子往后仰得快要从椅子上翻过去,两条腿翘在桌面上,有两个挤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一个的手搭在另一个的肩膀上;还有一个跪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桌面,探着身子往讲台上看,屁股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苏允昭正要移开目光,忽然顿住了。
那个离讲台很近的趴在桌上的孩童动了一下,脑袋从胳膊里抬起来,转向讲台的方向。就在那一瞬间,烛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那张脸是孩子的脸,圆嘟嘟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灰白色,嘴唇微微撅着,像是在认真听讲。但真正让苏允昭瞳孔一缩的,是他头顶上那两只耳朵。
那不是人的耳朵。
人的耳朵不该长在那个位置,也不该是那个形状。那两只耳朵从发髻两侧支棱出来,尖尖的,三角形的,覆着一层细细的灰色绒毛,在烛光下微微抖动,转来转去,像是一直在捕捉四面八方的动静。其中一只耳朵上还有一道小豁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豁口边缘的毛缺了一小块。
陆时宁在他旁边也看见了,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极慢极慢地把头转向苏允昭,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那是什么?”
苏允昭摇了摇头,下巴朝窗户的方向又点了点。
他们的目光在黑暗中继续扫过那些端坐的孩童身影。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那个,坐得最端正,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桌面上,腰板挺得笔直,比其他所有孩子都认真。但烛光照在他搁在桌沿的那双手上,手指太细了,关节的弯曲方式不对。
坐在他旁边的那个,身子一直在微微地左右摇晃,摇的幅度不大,但很有节奏,像是在跟着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拍子打节拍。他摇着摇着,一条尾巴从椅子后面滑了出来。那条尾巴又粗又蓬松,毛色灰白相间,拖在地上轻轻扫着,把地上的灰尘扫出一道一道的弧线。他似乎浑然不觉,继续晃着身子,跟着老先生念了一句,念错了,又改口重新念,尾巴尖在地上一弹一弹的。
后面的没光的地方实在看不清,但房梁上还有。
房梁上面似乎蹲着好几个小身影,蹲在房梁上,有的倒挂着。
陆时宁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苏允昭的手腕,攥得死紧。片刻后松开他的手腕,反过来在他手心里用指尖划了几个字。苏允昭辨认了一下,第一个是“精”,第二个是“怪”,第三个是个问号。
然后他听见讲台上的老先生清了清嗓子,所有的小身影同时安静下来,不动了。
然后他看见了讲台上的那张脸。
那是个佝偻的身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他的背驼得很厉害,脊梁骨从衣服底下凸出来,一节一节的。他的脖子往前伸着,头垂得很低,像是颈椎已经撑不住脑袋的重量了。他一只手撑着讲台边沿,那只手干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戒尺,戒尺的边角被磨得发亮,在冷白的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看不清他的脸。
不是光线不够,而是那张脸上像是蒙着一层什么东西,灰蒙蒙的,像是雾气,透过那层灰蒙蒙的雾气,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抬起了头。
苏允昭不确定他是发现了窗外有人在看,还是只是讲到某个地方习惯性地抬头扫一眼。但就在那一瞬间,那张脸正正地对着窗户的方向,正正地对着苏允昭的眼睛。
那张脸上没有眼睛。
眼眶的位置是两个黑洞,不是被人挖掉眼珠之后留下的空洞,而是眼眶本身变成了一种极深极深的黑,嘴角往上翘着,似乎嘴角生来就长成那个弧度。配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变成了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表情。不愤怒,不悲哀,就是定定的、定定的,朝着窗外的方向看着,脑袋微微偏着,像是在辨认。
老先生朝窗户的方向又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侧耳听什么。然后他抬起手里的戒尺,朝窗户的方向指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随后那些孩童的身影全都转过头来,齐刷刷地看向窗户的方向。苏允昭看见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绿的、黄的、灰的、蓝的,有的圆有的长有的细成一条缝,全都对准了他和陆时宁藏身的那道窗缝。有的眼睛在缓缓地眨,一开一合,像是一排小灯笼在暗处轮流熄灭又点亮。
他们开始用不同的语调、不同的节奏、不同的高低,一遍一遍地重复,像是在玩一个传话游戏,又像是在试探:
“谁在外面?谁在外面?谁在外面?”
那些声音叠在一起,有的拖得长长的,有的又短又急,有的像是在唱歌,有的像是在问问题。
苏允昭往后退了一步。陆时宁几乎是同时往后退了一步。两人的动作太同步了,看上去像是被人从后面同时拽了一把。
门闩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拨动门闩。
苏允昭听见了门板后面传来的呼吸声。不是一个人的呼吸,是很多人的,细碎的、急促的、此起彼伏的,贴着门板,近得好像下一秒就会从门缝里挤出来。
陆渊没有拔剑。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姿态依旧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沉稳。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偏过头,用一种极轻但极稳的声音对所有人说:“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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