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6488" ["articleid"]=> string(7) "728460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27903) "腊月初六,天还没亮透,苏允昭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那节奏他太熟了,门板被敲得嗡嗡响。陆时宁那小子的手劲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轻,敲个门恨不得把门框一起卸下来。
“苏允昭!起来了!”陆时宁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中气十足,带着一种天没亮就把人吵醒还理直气壮的劲头,“说好了今天去长平镇,你可别磨蹭!我爹辰时就要到了,你再不起来赶不上了!”
苏允昭迷迷糊糊睁开眼,窗纸上映着的天光还是青灰色的,约莫刚过卯时。他后悔自己没有挑在爹娘那边的院子里住,要是在那边住,陆时宁绝对不敢这样敲门。苏允昭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陆时宁又在门上拍了两下,这次更重了,门板震得连带着窗框都在颤,“你上次说知道了,结果我在山门口等了你快半个时辰,人都快冻成冰雕了!这次我数到十,你再不开门我就翻窗进去了!”
苏允昭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往身上一披,走过去拉开门。
陆时宁的拳头正悬在半空中,差一点就要落在苏允昭鼻梁上。他紧急收住手,上下打量了苏允昭一眼,嘴角立刻咧开了:“你看看你,头发翘得跟斗鸡似的,脸上还有枕头印子。”
苏允昭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角,转身往屋里走,从桌上摸了条布巾,在水盆里浸了浸,拧了两把往脸上招呼。
陆时宁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收拾。他还是穿着弟子服,逐风剑挂在腰侧,剑鞘擦得比平时亮了些,他显然已经收拾妥当,随时可以出门了。
“我师尊让我带了金疮药,比上次那个好用。”陆时宁从荷包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在手里抛了抛,又揣回去,“她说反正不是什么凶险的东西,但万一磕了碰了也用得上。还包了点心,枣泥山药糕和桂花糕都有,说到时候大家分着吃。”
苏允昭把布巾搭在盆沿上,正系着弟子服的腰带,陆时宁又在门口催了:“你腰带系了没有?系好了吧?别走半路裤子掉了。”
“你闭嘴。”苏允昭头也不回地说。
他把凝霄剑从剑架上取下来挂在腰间,他低头检查了一下剑穗上那粒暗红色的珠子,还在,又摸了摸旁边那块黑檀木护身符。把姜菱给的护腕带上了,免得她又闹。行囊是昨晚就收拾好了的,苏怜生上次给的那些符箓还在暗袋里,他又把姝然给的除郁香丸也塞了进去,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铜镜,揣进怀里,贴身的。
“你连那镜子都带?上次研究用法你也没研究出来。”陆时宁看着他的动作,挑了挑眉。
“你管得着吗。”苏允昭背上行囊,走到门口,顺手把陆时宁从门框上推下来,“走了。”
两人出了院子,宗门里已经有了动静,早课的钟声还没敲,但山道上有零星几个弟子在走动。两人穿过那片半黄不青的竹林时,苏允昭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陆时宁:“姜菱呢?”
“早去山门口了。”陆时宁一边走一边笑,“那丫头卯时不到就跑来敲我门,说睡不着,比我还急。我让她先去山门口等着,别在我门口转来转去。”
苏允昭看着他,笑道:“像你在我门口一样?”
陆时宁杵了他一下:“我哪里转来转去了,你那转就转去你爹书房了,我可不敢。”
苏允昭回杵了他一下:“我师兄这次不去?”
陆时宁膝盖顶了他一下:“对,他说这次不凶险,他没必要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走到山门广场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大半,广场上聚了几个人。
白月临站在石台旁,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也是月白色的,上面绣了朵极淡的兰花。她看见苏允昭和陆时宁走过来,对两人点了下头。
姜菱从白月临身后的石阶上跳起来,几步跑过来,她腰间也挂着一个小小的荷包,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什么。
“苏哥哥!”她跑到苏允昭跟前,仰着脸打量他,看见他戴着自己做的护腕,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转到陆时宁那边去了,“师兄你把师尊的点心拿了没有?”
“拿了拿了,在我这儿呢。”陆时宁拍了拍腰间的包袱,“师尊包了两大包,够你吃到明年。”
姜菱瞪了他一眼:“那是给大家分的,我又不是你,能全吃了。”
陆时宁弹了他额头一下,姜菱气的跳起来想弹他,追不上,两人绕着白月临跑,白月临看不下去了,抓着姜菱的手让她停下:“别闹了。”手上没松劲,把姜菱拉回来站在自己身边。姜菱气哼哼瞪了陆时宁一眼,陆时宁假装没看见,侧着身靠在苏允昭身上。
苏允昭觉得重,侧头看着他:“你信不信我现在一下子躲开,保证你摔一跤。”
陆时宁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是一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来了来了来了!我没迟到吧!”
萧捷从藏经阁那边的岔道上飞奔过来,背上背着一个比他上半身还大的行囊,跑起来左摇右晃的。他跑到众人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起头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眼睛里亮得跟捡了钱似的。
“我师尊昨晚终于放了我假。”萧捷一边喘一边说,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我收拾了大半夜。”他拍了拍腰间那柄剑,剑鞘是最普通的熟铁打的,没什么装饰,但擦得干干净净,鞘口隐约能看见几道细细的磨痕,是用久了留下的。
“你背这么大个行囊,是打算搬家?”陆时宁直起身,走过去掂了掂他那行囊的重量,眉毛立刻挑得老高,“你里头装了什么?砖头?”
“书啊。”萧捷苦着脸说,“我师尊说出门也不能荒废功课,给我布置了三本阵法图谱要背完,回来要考。还有她给我列的灵植图鉴,说路上看到不认识的可以对照着认。还有一本《九州异闻录》,是讲各种妖怪精怪的,我想着万一用得上。”
陆时宁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我们是去历练的,不是去考试的。”
“你以为我想啊!”萧捷苦大仇深地皱着眉,对着走过来看他行囊的苏允昭说,“我师尊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出去历练能不能少带两本,她说那你就别去了。我立马把书全塞进去了,一个字都没敢多说。说实话,我现在看到书就想吐,真的想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
苏允昭忍不住笑了一声。
姜菱好奇地凑过来,踮着脚看萧捷的大包袱:“《九州异闻录》?上面有图吗?有没有狐狸精?有没有花妖?”
“有有有,什么都有。”萧捷连连点头,又补了一句,“但是我师尊说了,书上画的和真实遇到的不一样,让我别尽信书。”
“那你师尊还让你背书?”姜菱眨了眨眼。
“我师尊说尽信书不如无书,但没书更不行。”萧捷学黎萱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板着脸,一个字都不带起伏。姜菱被他逗得咯咯笑,苏允昭和陆时宁和白月临也笑了。
几个人正说着话,山门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回头,看见陆渊正从山门里走出来。
陆渊今日穿了身藏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暗银色的腰带,佩剑元辞悬在身边,看起来普普通通,但苏允昭以前抽出来看过,是把极好的剑。腰间挂了一枚玉玦,玉色青碧,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身形修长,面容和陆季远七八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一层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和与从容。他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在几个少年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陆时宁身上,微微一笑。
“都到齐了?”陆渊的语气温和,跟姝然的语气很像,“我昨晚跟萧长老又核对了一遍路线,白溪镇御剑过去大约两个时辰。到了之后先在镇上找间客栈落脚,入夜之后再去学堂看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地图,展开来给众人看。地图上用朱砂标了一条细细的路线,从清风宗往南,经过几处山峦和河流,最南端标了一个小小的红圈,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长平镇”三个字。
“这镇子不大,依山傍水,镇上的百姓多以种桑养蚕为生。”陆渊一边收地图一边说,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件轻松愉快的趣事,“那座学堂在镇子西边,依着一片小山坡,旁边有人家,但不多,学堂已经荒了十多年了。入夜后偶尔会有读书声传出来,镇上的人传得多了,越传越邪乎,但从没有人真正进去看过。不伤人,但周围的居民偶尔会丢点书啊,笔之类的,但都不贵,也没闹出过什么乱子,就是怪。”
“那咱们是去抓鬼吗?”姜菱跑到他身边仰着脸问,眼睛瞪得溜圆。
“先看看再说。”陆渊笑了笑,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好了,走吧。”陆渊抬了抬手,大家开始准备御剑。
姜菱不会御剑,白月临拉了她一把,让她站在自己剑前。姜菱双手攥着白月临的袖子,回头冲她咧嘴一笑。白月临低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站稳了”。
苏允昭拔出凝霄剑,御剑而起。凝霄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靛蓝色的弧光,整个人连人带剑稳稳地浮在半空中。陆时宁几乎和他同时起剑,他踩在剑身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站得歪歪扭扭的,跟没骨头似的。
“你能不能站直了?”苏允昭看了他一眼。
“这样舒服。”陆时宁挑了下眉,“要是你愿意我就站你剑上,我就不用费劲了。”
苏允昭看着他:“那我傻啊,那我怎么不站你剑上。”陆时宁转头一看,正好看见姜菱站在白月临剑前,整个人靠在白月临怀里,白月临环着她,陆时宁来了劲:“行啊,你站我剑前面来,我也这样环着你。”
苏允昭想象了一下,有点想吐,转过头懒得看他。
萧捷是最后一个起剑的。他的剑是最普通的款式,飞起来倒也不慢,就是姿态有点僵,腰板挺得跟被人从后面拍了块木板似的,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紧张兮兮的。他从苏允昭身边飞过的时候,苏允昭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在小声嘀咕:“不能掉下去不能掉下去不能掉下去。”
五道剑光从清风宗山门前拔起,在晨光中划出五道弧线,朝着南边飞去。陆渊在最前面,带路。苏允昭和陆时宁并排飞在中间,白月临带着姜菱在左前方,姜菱站在白月临身前,两只手从攥着她环着自己的袖口,脑袋探出去往下看,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苏哥哥!你看下面那条河!像不像一条银带子?弯弯绕绕的!”
“师兄你看那片林子!全是红的!是不是枫树?都冬天了怎么还红着呢?”
“月临姐你飞低一点嘛,我想看看那片林子里的鸟!”
白月临被她吵得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在经过那片林的时候稍微降低了高度。姜菱欢呼一声,微微踏出一步探着脖子往下看,白月临一把拽住后领提了回来。
“你再乱动我就把你扔下去。”白月临无奈道。
“月临姐才不会呢。”姜菱嘴上说着,还是站好了。
陆时宁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啧了一声:“姜菱那丫头,也就月临镇得住她。反正我说啥她都不听。”
苏允昭没接话,摸了摸领口里那枚平安扣,暖玉贴着胸口,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你想什么呢?”陆时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飞近了,剑身和苏允昭的凝霄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没什么。”苏允昭把手从领口里抽出来,看着前方的云层,“在想那学堂里到底有什么。”
“管它有什么呢,”陆时宁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伸了个懒腰,在飞剑上摇摇晃晃地站稳了,转过头来冲他咧嘴一笑,“还有我爹在呢。”
苏允昭看着他那个歪歪扭扭的站姿,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个多时辰后,脚下的山峦渐渐变得平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田地和错落的农舍。农舍的屋顶上升着袅袅的炊烟,白的灰的,在晨光里慢慢地散开。
又飞了不到一刻钟,一座小镇的轮廓出现在前方。镇子不大,依着一条清浅的小河,河水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镇上的房子多是白墙黑瓦,沿河而建,错落有致,几条青石板路从镇口射出去,把镇子分成了几块。远远地能看见镇口立着一块石碑。
陆渊减慢了速度,剑影在镇子外半里地的一片空地上缓缓降落。几个少年跟着一一落下,收了剑。姜菱从白月临剑上跳下来,脚踩实了地面,立刻蹲下去揉了揉发麻的小腿,抬头对白月临说了句“谢谢月临姐”。白月临点了点头,把素云剑挂回腰间。
苏允昭落地的姿势很稳,刚刚站稳,陆时宁最后一个下来,落地的时候往前多迈了一步,恰好撞在苏允昭肩膀上,把他撞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你故意的是不是?”苏允昭回头瞪他。
“没有啊,惯性。”陆时宁面不改色地说,然后被苏允昭擂了一拳。
众人跟着陆渊沿着土路往镇子里走。这条路不算宽,但铺了青石板,石板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石缝里长着些枯黄的苔藓。
进了镇子,街上的景象就热闹了些。沿街的铺子大多开着门,有间杂货铺门口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干蘑菇,老板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慢悠悠地呷着茶。对面是间面馆,门口的蒸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肉香和面香混在一起飘出来。一个胖乎乎的老板娘正在掀蒸笼盖子,白气呼地一下涌出来,把她整张脸都罩住了。她拿袖子扇了扇,冲街对面喊了句什么,大概是让隔壁铺子的伙计来帮忙搬东西。
街上来往的行人不算多,但都走得慢悠悠的,脸上没什么紧张的神色。有个穿着花布袄子的妇人提着菜篮子从面馆里出来,篮子里装着几棵青菜和两条还在甩尾巴的鲫鱼。一个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担子上挂着五颜六色的绢花和木梳,几个半大的孩子跟在他后面跑,其中一个胆子大的伸手去够那些绢花,被货郎回头笑着骂了一句。镇子拐角处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草靶子上插着十几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糖衣在日光下亮晶晶的,旁边围了四五个小孩,仰着脸盯着那糖葫芦看。
苏允昭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想起青溪镇。那个镇子从他们踏进镇口开始就弥漫着一股压抑和恐惧,街上到处是纸钱和符箓,门窗紧闭,连空气都是闷的。可这里不一样,这里的阳光是活的,笑声是真的,那些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气是热乎乎的、实实在在的。
“这地方看着挺太平的嘛。”陆时宁走在苏允昭旁边,左右张望着。
陆渊走在最前面,听见陆时宁的话,微微侧过头来:“镇上的人感觉到那个学堂里的东西不会出来害人,不觉得它是个威胁,日子就照常过。”
众人跟着陆渊拐过两条巷子,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客栈叫“白溪居”,两层楼,白墙黑瓦,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门楣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掌柜是个瘦高的中年人,姓周,留着两撇稀疏的胡须,手指上戴着个铜顶针,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里啪啦响。
陆渊上前说了两句,周掌柜放下算盘,脸上堆起笑来,连声说有房有房,又问他们是来做什么的。陆渊只说路过歇脚,顺便去西边那座老学堂看看。周掌柜听了这话,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哦”了一声,说那地方荒了十几年了,没人去,你们看看就看看,别往里面走太深就行。
“里头真有鬼吗?”姜菱从陆渊身后探出头来,仰着脸问。
周掌柜低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被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逗到了,笑着摇了摇头:“鬼不鬼的我不知道,这镇上的人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几样。有人听见读书声,有人看见桌椅整整齐齐的,有人说里面有很多人在说话。”
陆渊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让周掌柜安排了几间相邻的客房,又叫了一壶热茶和一些简单的吃食。周掌柜亲自领着他们上楼,走廊不宽,踩在木地板上有轻微的咯吱声,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被褥是新换的,窗户推开能看见街景。
苏允昭把行囊搁在床尾,凝霄剑解下来靠在床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和刚来的时候差不多,行人慢悠悠的,铺子的幌子在风里微微摆动,远处能看见那条小河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光。他把窗户关上,正要转身下楼,陆时宁已经推门进来了。
“我爹说先吃午饭,下午我们在镇上转下。”陆时宁一屁股坐在苏允昭床上,往后一仰,“你说里面有啥呢?”
“不知道。”苏允昭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但既然没人受伤,应该不是什么凶物。”
苏允昭听见姜菱似乎在叫他们,起身道:“走吧,下楼吃饭。”苏允昭站起身,“你再躺下去能把我的床躺出个坑来。”
陆时宁从床上弹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说:“这床硬得要命,躺半天也躺不出坑来。这客栈的床板肯定没铺褥子,就一层布单子蒙在上面糊弄人。”
“你怎么知道?你刚才在自己屋里把褥子掀起来看了?”
陆时宁回头说:“没掀,但我一躺就知道。这是经验。”
“什么经验?你在哪儿躺过没铺褥子的床板?我们清风宗现在已经穷成这样了?”
“我师尊药庐那张矮榻,有时候下午困了我就躺一会儿。那榻比这床还硬,躺多了感觉骨头都跟木头贴一块了,不知道我师尊怎么睡得下去的。”
两人下了楼,客栈大堂里,白月临和姜菱已经坐在靠窗的桌边了。白月临手里端着杯热茶,正低头看着茶水里浮着的茶叶,不知道在想什么。姜菱坐在她旁边,双手托着腮,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正在打量墙上挂着的一幅泛黄的山水画。
陆渊和周掌柜站在柜台边说着话。周掌柜一边擦茶杯一边讲:“那学堂曾经是镇上几户人家合伙办的,请的是个老秀才,姓孟,是隔壁县的人,在咱们这儿教了三十多年的书。后来年纪大了,眼睛也花了,镇上的人就把学堂关了,给他凑了些银两,让他回老家养老。结果回去没几个月,病了一场就去了。”
陆渊问:“后来呢?学堂就一直荒着?”
“荒着呗,也没人管,因为镇中心有家新学堂。”周掌柜把擦好的茶杯一只一只摞起来,“差不多十年前吧,有人月圆之夜路过那里,听见里头有念书的声音,还有小孩子应答的声音,还看见窗纸上映着人影,吓得鞋子都跑掉了。从那以后就传开了,不过传归传,这些年也没出过什么事。”
萧捷最后一个从楼上下来,怀里抱着那本《九州异闻录》,边走边翻,差点从楼梯上踩空。他趔趄了一下,一把抓住扶手稳住了,然后快步走到桌边坐下,把书摊在桌上,压低声音对苏允昭说:“苏师兄,我刚才翻了一下,学堂这种事在书上有记载!有的叫‘书痴’,有的叫‘遗训’,都是生前教了一辈子书的先生,死后执念不散,忘不了讲台,就还在那儿讲。”
“你那书还挺全。”苏允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粗茶,微苦,但热乎乎的。
陆时宁走过来,从萧捷手里把书抽走,翻了两页:“你不是看到书就想吐吗?”
萧捷叹了口气:“翻开了要好点,平时看到的都是没翻开的。”
饭菜很快就端上来了。小二端了托盘过来,一碟青菜炒肉片,一碟红烧豆腐,一碗萝卜炖排骨,一大碗白米饭。菜不算精致,但分量足,热气腾腾的,味道也地道。陆时宁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比冯掌柜的素面强多了”。苏允昭也笑着夹了块豆腐。
姜菱扒了两口饭,转头问陆渊:“陆宗主,咱们什么时候去学堂呀?”
“入夜之后。”陆渊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白天去看不出什么名堂,那东西若真有,也是夜里才出来。”
“那白天呢?我们就一直在客栈里等着?”姜菱眨了眨眼。
陆渊看了她一眼,嘴角含着笑:“白天你们可以在镇上转转,熟悉一下地形,去玩玩。”
姜菱一听这话,立刻精神了,三两下把碗里的饭扒完,拉着白月临的袖子催她快吃。白月临被她拽得筷子差点脱手,无奈地放下碗,说了句“你急什么”。
午饭过后,几个人出了客栈,在镇子上转悠起来。姜菱走在最前面,看见什么都新鲜,一会儿蹲在杂货铺门口研究那些红辣椒串是用什么线编的,一会儿跑到面馆门口踮着脚看老板娘揉面。
苏允昭和陆时宁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萧捷跟在两人后面,手里还抱着那本异闻录,时不时停下来翻两页,嘴里念念有词。走到镇子拐角处的时候,苏允昭的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坐在原地,草靶子上插着的糖葫芦少了几串,大概是刚才围着的那几个孩子买了。老头正靠着墙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看见几个少年从跟前走过,又闭上了。
苏允昭盯着那糖葫芦看了片刻,忽然转了个方向走过去,从兜里摸出几枚铜钱,指了指草靶子上最大最红的那几串。老头睁开眼睛,笑呵呵地收了钱,从草靶子上拔出糖葫芦递给他。苏允昭捧着一把糖葫芦走回来,一人分了一串。
姜菱欢呼一声,接过去咬了一大口,糖衣咔嚓咔嚓地碎在她嘴里,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甜”。白月临接过糖葫芦的时候看了苏允昭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跟小时候一样”。陆时宁接过去就咬,咬了一口还不忘评价:“这糖衣熬得不错,不粘牙。”
萧捷接过糖葫芦,咬了口:“苏师兄,你对我真好。我师尊从不让我吃这些甜的,说对牙齿不好,会影响练功时气息的运转。有一回我馋的去找姝长老,她给我包了一包点心,只吃了一半,没舍得吃完还被发现了,被没收了。”
“你师尊管得也太宽了。”陆时宁嘴里含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
“她说甜食伤肾,肾主骨,齿为骨之余。”萧捷开始背书,背得摇头晃脑的,显然已经把这段话抄了太多遍,陆时宁不想听,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白月临吃了两颗不吃了,姜菱早等着了接过来吃完了。
路上遇到一个首饰铺子,姜菱拿起一对银耳环看,继续走后对白月临说:“刚才那耳环没我师兄在你生辰那次送你那个好看。”
白月临笑了下还没说话,陆时宁笑道:“那可不是,师尊帮着我选的,我们逛了两个首饰铺呢。”
姜菱听见了关键词,差点跳起来:“什么!你和师尊什么时候没带我两个人去买的!我还以为你和苏哥哥去买的没给你计较!”
陆时宁意识到说错话了急忙往苏允昭身后躲了下,揽着苏允昭装作认真评价路边那个铺子卖的文房四宝怎么样,姜菱被白月临拉了下只能不计较,幸好很快又被转移了注意力。
几个人沿着镇子的主街走了一圈,又拐进几条小巷,问了几户住在学堂附近的人。老人们说的和周掌柜讲的差不多,都说是入夜后偶尔有动静,平常日子那学堂就是一座普通的荒院子,连野猫都不往里头跑。有个老爷爷说得最有意思,他说他一次半夜起来上茅房,远远听见学堂那边传来“曰仁义,礼智信。此五常,不容紊。”的念书声,声音又苍老又沙哑,念得有板有眼的,好像还有一些听起来年龄不大的学生在跟着念,他听着听着跟着背起来,背到一半才想起那是座荒了十多年的空学堂,赶紧提着裤子跑回了屋。
姜菱听得咯咯直笑,说那老爷爷太有意思了,跑的时候还不忘提裤子。
太阳慢慢偏西的时候,几个人把镇子大致转了个遍,对这地方的布局心里有了数。学堂在镇子最西边,周围最近的住户离的也不远不近,院子里长满了野草和灌木,中间有一条碎石小路通向学堂的院门,路面被杂草遮了大半,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是条路。
回到客栈已经是申时末了。周掌柜给他们热了壶茶,又端了盘花生。陆渊没吃,坐在窗边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
萧捷把《九州异闻录》摊在桌上,给姜菱翻看那些妖怪精怪的插图。姜菱趴在桌上,看见狐狸精的那一页,说画得真好看,比话本子上的还好看。看见刺猬精的那一页,她说这刺猬怎么长了张人脸,看着怪瘆人的。萧捷解释说这是修行未成形的半妖,等修到一定境界就会完全化成人形了。姜菱说那它化成人形之后还扎手吗,萧捷说这书上没写,但他觉得应该不扎了,姜菱说你怎么知道,万一它还扎呢。
白月临坐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感觉有点犯困。
陆时宁和苏允昭坐在另一张桌边,面前摊着一碟花生。陆时宁剥出来的花生仁个个完整,一小堆一小堆地码在手边,攒够了再一把塞进嘴里。苏允昭一直伸手去拿他剥好的花生仁,陆时宁忍了好几次,直到苏允昭得寸进尺直接拿完,下一次的时候被他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自己剥。”
“你剥了这么多又吃不完。”
“谁说吃不完的。”陆时宁说着把那一小堆全塞进了嘴里,嚼得咔嚓响。
天色慢慢暗下来。周掌柜点起了大堂里的油灯,镇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沿街的铺子开始打烊,偶尔夹着几声狗叫。
陆渊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几个少年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
“差不多了。”陆渊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走吧。”
姜菱第一个从凳子上跳起来,蹦跶了两下,又想起什么似的跑回自己屋里拿了件小斗篷披上。白月临把素云剑挂在腰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往嘴里塞花生的陆时宁。陆时宁把最后一把花生仁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抓起逐风剑。
苏允昭把凝霄剑系紧了些,和陆时宁一起往外走。
萧捷把书收进行囊,又把行囊背上了。陆时宁看了他一眼:“你去探鬼屋还背书?”
“万一用得上呢?”萧捷拍了拍行囊,一脸坚定。陆时宁摇摇头,懒得再劝。
六个人踏着夜色出了客栈。"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674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