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6486" ["articleid"]=> string(7) "728460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26751) "跑到宗主院门口的时候,苏允昭看见书房窗户纸上映着苏怜生的影子,看样子应该是在处理宗门事务,大概昨晚苏永安让他一夜没睡。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指节扣在门板上,咚咚咚三声,比平时重了不少。
“进来。”
苏允昭推门进去,苏怜生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书,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两团青灰比平时更重了些,他抬头看见苏允昭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了?”
“姜菱被人打伤了,在后山。”苏允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姝长老已经把她抱回药庐了,伤得很重,眉心有魔气。”
苏怜生搁下笔,站了起来,绕过书案走到苏允昭面前,低头看着他:“魔气?”
苏允昭攥着拳头:“守门弟子在后山柿子树那截拐弯的山道上发现的,人已经昏过去了,脸上身上都是伤。姝长老说下手的人灵力里带着魔气。”
苏怜生沉默了一瞬。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晃了几下,他朝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能传出很远:“传令下去,封山。所有山门全部关闭,护山大阵全面启动,任何弟子出入都需要禀报执法堂。”
外面传来弟子急促的应声和脚步声,一溜小跑往山门方向去了。
苏怜生关上窗户,转回来看着苏允昭:“你刚才说,人是在后山发现的?哪个位置?”
“柿子树拐弯的地方,那条通往溪边的小路。”
“姝长老怎么说?伤到什么程度?”
“她没说太多,但姜菱眉心那圈黑气很重,”苏允昭想起姜菱蜷在姝然怀里那副模样,顿了一下,“后脑勺上有个大包,像是被什么东西敲的。脸上有划伤,衣裳破了好几处,脚踝上有拖拽过的擦痕。”
苏怜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走到书案边,拿起桌上的玉简,朝里面传了几道灵讯,分别给几位长老。放下玉简,他看了苏允昭一眼:“你在哪里发现的?当时跟谁在一起?”
“我跟陆时宁在一块,本来打算下山去双桥镇的。”苏允昭顿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说了,“还没走到山门,药庐的阿苓就跑来说姜菱出事了。”
“下山?”苏怜生看了看窗外刚亮透的天色,“天没亮就下山?”
苏允昭低下头,没解释。他没法解释。苏怜生看了他片刻,似乎想到了昨晚的事情,目光在苏允昭低垂的眼上停了一停,也没有追问,只是说:“你去药庐守着,有什么情况随时来报。”
苏允昭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怜生忽然又叫住了他。
“允昭。”
苏允昭回过头。苏怜生站在书案后面,逆着烛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娘,不是故意的。”
苏允昭笑了一下,像只是抽了抽嘴角:“嗯,习惯了。”
苏怜生似乎被他这句话扎到了,嘴唇微微颤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
苏允昭出了书房,陆时宁应该是刚刚报告完执法堂那边了,正靠在院门口的树上等他,看见苏允昭出来,站直了身子:“怎么说?”
“封山了。”苏允昭一边走一边说,“我爹已经传令下去了,所有山门关闭,护山大阵全面启动。他让咱们先去药庐守着。”
两人快步往药庐赶,一路上碰见好几拨巡山弟子,个个脸色凝重,手里提着的灯笼还没熄,在晨雾里晃出一团团模糊的黄光。有认识的弟子拦住他们问了几句,听到是因为有人伤了,都倒吸一口凉气,意味着今天巡山的所有人都要去执法堂问话。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陆季远,他似乎是被萧因叙叫起来的,看见两人急匆匆的样子,脚下不停,直接转了方向跟上他们。陆时宁一边走一边问:“哥,爹知道了吗?”
陆季远摇摇头:“我没给他传音,宗主要是觉得需要的话会给他传音的,我也不知道他游历到哪里了,回来要多久。”
三人到的时候,药庐门口已经聚了几个人。白月临正从屋里端出一盆浑浊的水,盆沿搭着一条染了血的布巾。陆时宁快走两步上前,从她手里接过铜盆,稳稳地端到旁边的竹丛边倒了,又顺手把盆搁在井台上,示意白月临过来洗洗手腕上沾的血渍。白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才注意到上面蹭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已经干了。她走到井台边,挽起袖子,井水冰凉,冲在手腕上激得她轻轻吸了口气。
苏允昭和陆时宁先走进屋里,刚刚进去就听见萧因叙在外面叫走了陆季远。苏允昭回头看了一眼,萧因叙站在院子外,脸色比平时更加沉肃,看见苏允昭的目光,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守着。
姜菱已经被安置在屏风后面的小床上了。她身上盖着姝然新换的干净被子,额角的青肿上敷了药膏,药膏是淡绿色的,有一股薄荷和三七混在一起的清凉气味。她有点发热,姝然用湿布巾放在她脖子处降温。脸上的划伤涂了一层薄薄的药粉,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再那么吓人。眉心那股黑气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姝然说她体内的魔气大部分被逼了出来,但还有一点残余嵌在经脉深处,需要用丹药慢慢化解。
陆时宁走到姝然旁边,帮她归置药箱里的瓶瓶罐罐。他放得很轻,每只药瓶搁下去都没发出声响。
苏允昭靠在屏风边上,看着姜菱的睡脸。她睡着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没了那股子叽叽喳喳的闹腾劲儿,小脸安安静静的,现在发热,脸红扑扑的,看起来怪可怜见。他想起不久前她还在这儿踮着脚看他脸上的伤,眉毛拧成一小团,口气严肃得跟个小大夫似的,说“还好,不太深”。那时候他还觉得好笑,现在心里酸酸的。他摸了摸她脖子上的布巾,有些热了,他放在盆里降温后拧干又放上去。
白月临从门口走进来,她没有出声,只是走到苏允昭旁边,和他并肩看着床上的姜菱。她的袖口上还残留着没干透的水渍,是刚才洗手时溅上去的。
过了一会儿,执法长老楚清来了。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子,身量不高,但气场很足,走路带风。她似乎已经忙了好一会了,发髻微微松了,簪子歪了半寸也没顾上正。进来后她先看了一眼白月临,白月临喊了声师尊,她点点头,然后跟扒着姝然肩膀和她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转头问陆时宁:“你们当时有路过后山吗?”
陆时宁摇了摇头:“没有。我们走的是前山那条路,后山那边一点声响都没听见。”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走了后山就好了。说不定能碰上。”
楚清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是微微皱眉,转过身对姝然道:“后山那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早上巡山的弟子说也没看见什么异常,就是走到拐弯处才看见她已经倒在碎石地上了。”
姝然放下手里的药瓶,语气里有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冷意:“她胸口有道很浅的刺伤,看伤口的形状,像是被发簪之类的东西刺的。伤口周围的皮肤有灼过的痕迹,应该是那畜生的法器。”
楚清走过来想查看,走到屏风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苏允昭和陆时宁和白月临三人自觉退到了屋外,楚清看完后不知道跟姝然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太低,隔着一道门什么也听不清。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挥手示意陆时宁和苏允昭可以进去了,然后让白月临跟着自己走,师徒两人匆匆出了药庐。
两人走回屋里,姝然正弯着腰给姜菱掖被角,转过身来对着两人说:“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什么时候能醒,要看她自己。她伤的还有神识。”
陆时宁走到床边,又看了一眼姜菱,然后转头问姝然:“师尊,她会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
姝然停了一下:“有可能。”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神识受创的人,醒来之后往往记不清事发时的情形。人在遇到极大的恐惧时,神识会本能地把那段记忆封起来,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但这些都是后话了,先等她醒过来再说。”
太阳慢慢升高了,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陆时宁和苏允昭挤在一张矮凳上坐着,两个人谁也没嫌挤。陆时宁把腿伸得老长,脚后跟在地上一蹭一蹭的,时不时扭头朝屏风那边看一眼。两人有需要帮忙的事就站起身,忙完了又坐回去,
苏怜生传令封山之后,整个清风宗的气氛都变得不一样了。
往日宗门里虽然说不上特别热闹,但很有生气,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在山道上走动,演武场上从早到晚都有人练剑,剑风破空的声音隔着半个山头都能听见。有人下了课就往陆师傅那儿跑,就为了拿点糕点。有人结伴去藏书阁,路上碰见熟人还要停下来聊两句闲话。可今天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山道上只有巡山弟子急促的脚步声,青石板路上除了落叶还是落叶,就连演武场都空无一人,像暴雨来临之前那种闷得人透不过气的平静。
陆时宁在矮凳上坐久了腿麻,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回头对苏允昭说:“你去看看楚长老那边查得怎么样了,我在这儿守着。”苏允昭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苏允昭从药庐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一队执法堂的弟子从山门那边过来。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劲装,腰间佩剑,步子又快又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领队的是执法堂的首席弟子赵砚,身段高挑,背永远挺直,走路的步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板一眼,比她师父还古板三分。她是白月临的师姐,但似乎和白月临一直不太对付。
赵砚看见苏允昭,步子顿了一下,停下来问了句:“姜师妹怎么样了?”语气比对其他人轻几分。
苏允昭把姝然的话转述了一遍,赵砚听完点了点头,脸色不太好看,沉默了一瞬,说了句:“结界的确没问题。”然后带着人继续往后山方向去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像是想对他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嘴角,转身走了。
这几个字苏允昭在回宗主院的路上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护山大阵完好无损,四面阵脚运转正常,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伤姜菱的人要么修为高到可以绕过清风宗传承了几百年的护山大阵而不留痕迹,要么,那人根本就不需要从外面进来。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脚下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宗主院里,苏怜生正在听几位长老的汇报。传道长老萧因叙、执法长老楚清、淬器长老魏浅、阵法长老万戈都在。苏允昭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立刻进去,听见里面楚清的声音说:“所有巡山弟子都问过了,没有发现可疑人物,也没有听见打斗声。”然后是万戈的声音,她语气很认真:“结界我又去亲自查了一遍,四面阵脚完好,灵力运转无碍。能绕过护山大阵进来的,要么是化神以上的魔修,不可能专门来欺负一个姑娘还只是打伤,要么根本就不是从外面进来的。”
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苏怜生的声音响起来,语气比平时更沉:“弟子或者长老们有谁行踪有异吗?”
“目前没有。”楚清的回答干脆利落。
魏浅似乎兴致缺缺,坐在椅子上把玩着自己袖口上镶的一颗金扣子,语气不太好:“可能就是那丫头得罪了宗门里哪个人呗,被打了一顿,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
萧因叙的声音响起:“那魔气怎么解释。”
魏浅的声音故意拖长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懒洋洋的调子:“欲盖弥彰呗,想赖给魔修。我说,就这种小丫头就算没了还有一千个,搞这么大阵仗别人还以为我们宗门叛乱了。”
萧因叙似乎笑了:“我倒是想请教魏长老一句,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自己宗门里,在护山大阵完好无损的情况下被伤到神识,你觉得是小事不该查?连宗门里都不是安全地方了,那以后弟子们都躲在房间里吧,要安全些。”
院里又沉默了一瞬。万戈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咳了一声。
苏允昭听到这里,敲了敲院子门框。苏怜生抬头看见他,示意他进来。苏允昭把姝然的话又说了一遍,说姜菱暂时稳定了,但醒来的时间不确定。苏怜生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瞬,然后让他先回去休息。
苏允昭没有回自己屋。从宗主院出来,他的脚拐向了药庐的方向,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子里比他离开时多了个人。
陆季远正站在陆时宁身边,一只手搭在弟弟的肩膀上,微微低头说着什么。他的声音不大,苏允昭进门时只听见几个模糊的字眼,“没事的,命大”之类的。
陆时宁闷闷地点了下头,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他哥哥一眼:“没事,就是心里堵得慌。这小丫头平时闹腾得让人头疼,可现在看她躺着不动,还不如她闹腾呢。”
陆季远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力道很轻。然后他直起身,对陆时宁说:“你在这儿守着也好,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我。”
苏允昭在门口站了一下,见陆季远出来就侧身让了让。陆季远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抬手拍了下他肩膀,压了一下,然后他跨出门槛,往执法堂的方向去了。
陆时宁见苏允昭回来了,拍了拍旁边的矮凳让他坐,苏允昭坐下来,把在宗主院听到的话跟陆时宁说了。过了好一会儿,陆时宁才开口,像跟苏允昭说悄悄话:“你说,到底是什么人,会对一个小丫头下这么重的手?”
苏允昭摇了摇头。
陆时宁叹了口气,又说:“上次药庐里爬进来一只蜘蛛,她非要拿药铲弄到外面去,我想打死,她还哭,哭得跟什么似的,非让我保证以后都不许打蜘蛛。”
苏允昭依旧没有回答。他看着姜菱散在枕头上的头发,姝然重新给她梳过了,额角青肿的地方应该是又换了一次药。
日光从正门斜斜地照进来,姝然又给姜菱渡了一回灵力。这次渡完,姜菱的脸色又红润了些,呼吸也更有力了,胸膛起伏的幅度深了些,姝然把手指搭在她腕上探了探脉,紧锁了半天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点。
姜菱还有些发热,姝然要给姜菱擦身体,苏允昭被陆时宁拽到后院的竹棚下坐着。这里晒得到太阳,竹棚顶上落了一层枯竹叶,空气里有竹叶晒热后散出的清香,比屋里亮堂些。取暖阵法加上午后正好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懒意。陆时宁伸了个懒腰,肩膀上的关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他突发奇想,看见师尊已经擦完去院子里煎药了,跑过去对姝然提议把姜菱搬到这里晒太阳,说晒太阳能补阳气,对病人好。
姝然正守着药药炉上的瓦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她一手拿蒲扇一手揭开罐盖看了看火候,闻言头也没抬,声音从药炉后面飘出来:“允昭,帮我守着,没我允许让陆时宁不要进屋,不准他动姜菱。”
苏允昭靠在竹棚柱子上,笑着应了一声。陆时宁走回来,一脸不服气。
没多久白月临来了。她似乎跟着楚清忙了好一会,发髻比早上来时松散了些,几缕碎发从银簪边滑下来贴在脸颊上,她也顾不上拢。她的脚步有些沉,走到竹棚下的时候,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看了两人一眼,苏允昭问:“你还好吗?累不累。”
白月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比平时慢了半拍,她摇摇头,声音依旧淡淡的,但尾音有些飘:“不累。我进去看看她。”说完便跨进了药庐的门。
萧捷也来了,但他明显不是专门来关心姜菱的,他是被黎萱从藏经阁放出来取一份阵法图谱,顺路拐过来看看苏允昭和陆时宁的。他飞快地往屋里张望了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两块灵枣酥,给苏允昭和陆时宁一人塞了一块。那灵枣酥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软了,油纸包上印着藏书阁的墨印子,不知道是在哪本书上蹭的。他见白月临从屋里走出来,又摸出一块问她要不要,白月临摇了摇头,他便把剩下那块塞自己嘴里走了。
傍晚的时候,天色开始慢慢转暗,药庐里的烛火亮起来,姝然慢慢走去药柜,从药柜上取了一瓶安神丹,塞进苏允昭手里,瓶子暖暖的。她轻声道:“你也回去好好休息吧,脸色很差,昨晚你也没睡好。”他本来想撒谎说自己睡好了,但想起是她把当时发呆的自己拉到屋里的,他当时僵着,她还把他按坐下了。
苏允昭本来想多留一会儿,陆时宁从背后戳了他一下,手指戳在他后腰上,力道不重:“你昨晚也没休息好,快回去休息,明天早点来。我在这儿就够了,人多了反而挤。”
陆时宁送他到门口,外面天光已经暗了大半,取暖阵法在廊下散着微微的热意,把初冬的冷风挡在外面。苏允昭跨出门槛,回头看了一眼,陆时宁倚在门框上冲他挥挥手。苏允昭轻轻带上药庐的门,他抬眼一看,山门那边还有执法堂弟子的灯笼在晃动,一团团模糊的黄。
时间一晃过了三天。三天后的早上,苏允昭出门,白月临已经在等他了,两人一起向药庐走去。
刚刚踏进药庐,就听见姜菱的一声小小的呻吟。
两人脚步一顿,旁边的陆时宁本来正趴在矮桌上打盹,闻声噌地抬起头,三个人同时冲了过去。
姜菱醒了。
她半睁着眼睛,眼眯成一条缝,茫然地看着床顶的横梁,像是在辨认自己在哪里。然后小声道:“师尊,好渴。”
姝然从药柜边快步走过来,手里端了半碗温水,在床沿上坐下,一只手托起姜菱的后颈,掌心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脑勺,避开了那个还没完全消退的包,另一只手把温水送到她唇边。姜菱小口小口地喝了小半碗,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姝然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然后眼睛慢慢地睁大了些,眼珠子转了转,看看姝然,看看苏允昭,又看看白月临和陆时宁,像是在辨认面前的人是谁。
“师尊,苏哥哥,白姐姐,师兄,你们怎么都在呀。”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砂纸磨在石板上,但语调还是那个熟悉的调调,“你们商量好了来开会吗?”
“你受了点伤,睡了三天。”姝然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灵光,在她眉心轻轻探了探,“现在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
姜菱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睡了三天”这句话。她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额角上的青肿,“嘶”了一声,小脸皱成一团,然后她有些困惑地开口:“受伤?我怎么会受伤?谁打我了?”她拉着姝然的手,一双大眼睛盯着她看:“师尊你守了我三天吗?看起来瘦了。”
陆时宁凑过来,在床边蹲下,跟他平时大呼小叫的调子完全不一样:“姜菱,你还记得初八,就是三天前的早上你去哪里了吗?”
姜菱歪着头看他,眉毛慢慢拧了起来,那表情像是在用力想什么事情,但越想越困惑。她的目光在陆时宁脸上一遍一遍地扫,然后移到苏允昭脸上,又移到白月临脸上,最后回到姝然脸上。
“去哪里?”她茫然地问,然后看向苏允昭,“我只记得苏哥哥那边的人把师尊叫走了,好像是永安哥哥生病了,我想我帮不上什么忙,太困了就继续睡了。”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睡了三天?我怎么这么能睡?”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阿菱,你还记得别的吗?我回来的时候呢,你记得吗?”姝然轻声问,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哄她慢慢想,别着急。
姜菱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回忆,小过了好一会儿,她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我没有印象。”
“你一直没醒吗?”苏允昭轻声问,“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有没有出门?”
姜菱摇了摇头,摇得很确定:“没有。我记得我想着我帮不上什么忙就睡着了,然后醒来就在这里了。”她看着屋里几个人的表情,忽然有些紧张,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在外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是不是闯祸了?”
“没有没有。”陆时宁连忙摆手,咧开嘴笑了笑,那个笑怎么看怎么勉强,嘴角提上去了,眼角却没跟着弯,“你没闯祸,你乖得很。就是有人不小心碰伤了你,我们想找到那个人。”
姜菱哦了一声,似乎对这个解释还算满意。这孩子大概是刚醒脑子还不甚清明,竟然没有认真思考为什么“不小心碰伤”会让她晕三天,后脑勺上顶个大包、额角青了一大块。因为她看起来还有些困倦,姝然把她按回被窝里,说再睡一会儿,等精神好了再聊。姜菱乖乖躺着,眼睛却还睁着,看着苏允昭。
她突然问:“苏哥哥,你这几天是不是没休息好?看起来很憔悴。”
陆时宁嘴角抽了抽。要不是她才刚醒,他真想好好问问这小丫头,这屋子里几个人,姝然忙了三天,眼下的青灰都快比上她煎药的瓦罐底了。白月临跟着楚清跑前跑后,脚不沾地。他自己在床边守了三天,衣服都没去换,看起来应该比苏允昭憔悴吧。
苏允昭笑着摇摇头,伸手摸了下她的头顶,掌心在她没受伤的那半边头发上轻轻揉了揉:“我休息得挺好的,你师尊和师兄才受累了。”
姜菱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眼珠子往旁边一转,看见姝然眼下的青灰和微微松了的发髻,又看见陆时宁皱巴巴的衣领,急忙拉住姝然的手,小手攥着师尊的手指晃了晃:“师尊,我是不是给师尊添麻烦了?”然后她歪过头看向陆时宁,声音软了几分,“师兄,你也瘦了。”最后看向白月临,白月临正站在床尾,手里还攥着那块给她擦过汗的帕子,姜菱冲她弯了弯眉眼,“白姐姐,你是不是也守了我很久。”
白月临把帕子收进袖子里,摇了摇头。
姝然见姜菱说这几句话的工夫已经开始犯困,眼皮往下耷拉,便哄着她再歇会儿。姜菱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含糊,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就闭上了眼,呼吸又变得均匀绵长起来。姝然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站起来轻轻拉了拉屏风,把光挡在外面,然后示意几个人到外面去说话。
出了药庐的门,姝然才开口,声音:“阿菱既然连我去允昭那儿的细节都记得清,那她应该不是简单的意识模糊,是神识里那段时间被抹掉了。”
“抹掉?”陆时宁的眉毛一下竖了起来,困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你是说,伤她的人故意让她记不住?”
“也可能是她自己封住的。”姝然说,“神识受创的时候,人会本能地把创伤相关的记忆锁起来,这是一种自保。但不管哪种情况,短时间内恐怕很难想起来。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出过门,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受伤的。”
白月临想了想,忽然问:“姝长老,姜菱这几天能不能下床?”
“再过两天应该可以。”姝然说,“她主要是神识的伤,身体上的伤都是外伤,除了头上的被敲伤,都不重。”
白月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她明显在思考着什么。
之后的两天,姜菱慢慢好了起来。她第三天就能下床了,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被姝然逮回去穿了袜子才放出来。第四天开始跟陆时宁抢点心吃,从陆时宁手里硬掰下半块桂花糕,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师尊做给我补身子的”。第五天已经能追着陆时宁满院子跑,姝然从药庐里探出头喊她:“不许跑这么快!”
她额角的青肿消得只剩一点淡淡的印子,姝然说再过几天就能完全消了。后脑勺的包也消退了许多,她梳头的时候碰到那个位置还是会嘶一声,姝然给她涂了祛疤的药膏,她对着铜镜左照右照,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又问苏允昭要糖吃,苏允昭从兜里摸出两颗糖放在她手心里,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苏允昭在旁边看着,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才真正松了下来。
她没有再问过自己受伤的事。那三天对她来说就是睡了一觉,醒来之后生活照旧,该吃吃该喝喝,该跟陆时宁拌嘴就跟陆时宁拌嘴,还是照样缠着白月临,照样跟在苏允昭后面问东问西。
但宗门里的气氛没有因为姜菱醒来而放松。封山令还没有解除,巡山弟子的人手反倒比之前增加了一倍,白天两班倒,夜里还要加一组暗哨。楚清的执法堂连着查了好几天,把宗门里所有人的行踪都排查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确凿的证据,也没有锁定任何具体的嫌疑人。
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什么也没有。没有嫌疑人,没有目击者,没有现场痕迹,除了姜菱胸口的刺伤,那人像是凭空出现在后山,打伤了一个十三岁的姑娘,又凭空消失了。
苏允昭偶尔会在夜里醒来,想起这件事,然后出神。他翻个身,把手搭在枕头底下那枚铜镜上,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那个人为什么要对姜菱下手?姜菱到底是惹到谁了,还是看到什么她不该看的了?还是单纯的运气不好?
想着想着,他呼吸均匀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674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