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6485" ["articleid"]=> string(7) "728460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27843) "苏允昭醒来的时候,天光才刚蒙蒙亮。
窗纸上映着淡淡的青灰色,院子里有早起的鸟在叫,零零星星的几声,不吵。昨晚他拿了几块姝长老做的点心回来,哥在他屋里待到很晚,两个人靠在床头聊天,讲细节,比跟父亲讲时他在里屋听的那些详细多了,苏永安听得很认真,后来白清阮来第二次敲门催苏永安回屋睡觉,哥哥才披着外袍慢吞吞地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跟他说了句“明天再聊”。
苏允昭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片刻,把那点说不上来的情绪压下去,掀开被子翻身坐起来。
他换好衣服,清风宗的弟子服是青色的,他经常暗暗跟陆时宁吐槽,感觉大家凑在一起像地面上长了草。推开门,院子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深秋特有的草木枯香。廊下那几盆苏永安养的药草被晨露打湿了叶子,叶尖挂着小水珠,亮晶晶的。堂屋那边安安静静的,苏怜生大概还没起,或者已经去前头处理宗门事务了。苏允昭没往那边多看一眼,径直去打了盆冷水洗脸。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颧骨上那道结了痂的伤口沾了水微微发痒,他忍着没去挠,用袖子胡乱蹭干了脸上的水,提了凝霄剑就往外走。
他今天得去演武场。出门游历好几天,功课落下了好几日,以萧因叙的脾气,今天肯定天不亮就在演武场等着了。
快到山门广场的时候,一个身影从藏经阁那边的岔道上急急地跑过来,穿着浅绿色的弟子袍,怀里抱着一摞高得快挡住下巴的书册,跑得气喘吁吁,怀里那摞书随着他跑动的节奏一颠一颠的,最上面那本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掉。
苏允昭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萧捷,萧因叙的儿子,比他和陆时宁小半岁,个子和他也差不多,就是瘦,手腕子细得像竹竿,被那些大大小小的书一衬更显得单薄。
“萧捷。”苏允昭叫了一声,几步赶上去,伸手把他怀里最上头那本马上要滑落的书抽出来。
萧捷从书堆后面探出半张脸,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看见是苏允昭,眼睛一下子亮了:“苏师兄!你回来了!”他的目光随即落在苏允昭脸上那道结了痂的伤口上,眼睛瞪圆了,整个人往苏允昭跟前凑了一步,差点又晃掉两本书,被苏允昭一把按住。
“你脸上怎么伤了?我爹带你们下山不是游历去了吗?怎么还挂了彩?疼不疼?谁伤的?打回去了吗?”
苏允昭把他怀里最上面那三本书都抽出来自己抱着,这才让他露出一整张脸来,然后又拿了几本让他轻松点,顺口答了一句:“不疼,怨灵的水箭划的,怨灵已经没了。你抱这么多书干什么,一大早的。”
萧捷脸上的关切瞬间切换成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那表情之生动,简直像是谁往他嘴里塞了一整把黄连:“还能干什么?整理啊!全藏经阁的书我师尊都要带着我重新整理编目,按年代排、按门派排、按功法类型排、按书页新旧排,反正就是翻来覆去地排,排完了再抄一份备用的,抄完了再核对一遍,核对完了再换个标准重新排一遍。师兄,我跟你说,我现在闭上眼睛都是书目编号。”
苏允昭没忍住笑了。萧捷这委屈抱怨的样子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小时候萧捷就是这样,练功累了要抱怨,功课多了要抱怨,萧因叙罚他多扎半个时辰马步也要抱怨,抱怨完了抹一把脸该干嘛干嘛,下次见面继续抱怨,这两个月他好像更忙了,夏天的时候还可以和他和陆时宁溜下山玩。
“你要去练功了吗?求你了,你跟我爹说说嘛,让我跟你们一块儿出去玩。”萧捷苦着脸,把怀里的书往上掂了掂,“这活儿你说有头吗?一本书从第一格换到第三格,过两天又要从第三格换到第六格,来来回回就是在这个阁里转圈,不在阁里就是在演武场,练完听完大课马上就是藏书阁。”
“陆时宁也天天抱怨,”苏允昭安慰他,“他说他每天分拣药材分得眼都花了,闻什么都是苦的。”
萧捷哀嚎一声,把脸埋进书堆里,声音闷闷地从书页间传出来:“那我跟他换!我宁可去药庐分药材,姝长老还会做点心,还有姜菱那个小朋友闹腾,再无聊也热闹。我师尊呢?分错了冷着脸,分对了吧她也冷着脸,除了让我干活就是让我练功,一句别的话都不多说。我就算把她交代的全部做完了,她也就是点个头,说句‘尚可’,尚可!苏师兄你品品这个词!”
“你这话不怕你师尊听见?”苏允昭笑着说。
“所以我只敢跟你说。”萧捷把脸从书堆里抬起来,表情又委屈又绝望,“陆时宁每天被药熏得头晕又怎样,他有点心吃啊,有姝长老疼他啊,还有姜菱陪他拌嘴,还有你跟他满山跑。我呢?我每天对着的书比我岁数都大,随便碰坏一页就是欺师灭祖。”
苏允昭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明知道他有七分是在耍宝,但还是被他逗得嘴角直往上翘。
“萧捷,书呢?”远处藏经阁的方向传来黎萱的声音。
萧捷浑身一激灵,变脸快得像翻书,下巴一收,脊背一挺。“来了师尊!马上!”他扯着嗓子应了一声,转过头来飞快地对苏允昭说了句,“师兄你帮我跟我爹说一声,下次下山一定要带上我!我走了!”说完把苏允昭手里的书抽回来摞回自己怀里,书堆重新高过下巴,他歪着头从书堆侧面露出半张脸,冲苏允昭挤了挤眼睛,然后一溜小跑往藏经阁去了。
苏允昭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笑着继续往演武场走。萧捷跑出去老远又回头看他,差点又晃掉一本,他手忙脚乱地按住,那个狼狈的样子让苏允昭想起有一年冬天,萧捷和他一起被他爹罚在雪地里站桩,站了不到一炷香就开始对着他挤眉弄眼,结果被萧因叙抓了个正着,又加罚了半个时辰。
演武场上已经有人在练剑了。晨雾散了大半,萧因叙站在演武场中央,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深灰长袍,玄衡挂在腰间,负手而立,身形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松。他面前站着几个早到的弟子,正在练最基本的劈剑式,一剑一剑地往前劈,剑风斩开晨雾,发出规律的破空声。
苏允昭快步走过去,在萧因叙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师尊。”
萧因叙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结了痂的伤口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说了句:“落了几日功课,今日补上。先去劈剑式,一百遍。”
苏允昭应了声“是”,拔出凝霄剑走到旁边,摆好起手式开始练。劈剑式是最基础的剑招,从上往下直劈,全身力气贯于剑锋,一遍一遍重复。苏允昭劈了五十多遍的时候,胳膊开始发酸,剑锋破风的声音也不如最开始利落了。他咬了咬牙,继续劈。
萧因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他劈。苏允昭被他看得后背发紧,每一剑都使出全力,生怕哪里歪了一点被当场指出来。劈到八十多遍的时候,萧因叙忽然开口了:“可以了。换横斩式,五十遍。”
苏允昭收了剑势,趁着换招的空档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余光看见萧因叙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一边摆横斩式的起手式一边装作不经意地说了句:“师尊,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碰见萧捷了。”
萧因叙嗯了一声,像只是听见了,没有继续接话的意思。
“他抱了一大摞书,看着都快被压垮了,”苏允昭一剑横斩出去,剑风扫起地面上一片枯叶,他收剑回身,看了一眼萧因叙的表情,试探着说,“黎萱长老好像给他派了不少活儿,他说他想跟咱们下山游历。”
萧因叙面色不变,淡淡道:“黎长老自有安排。他性子太浮,让他多磨一磨,对他有好处。”
苏允昭一剑斩出去,脑子里蹦出四个字:果然如此。这说辞跟陆渊把陆时宁塞给姝然时说的“磨炼性子”简直一模一样,也不知道这些当爹的是不是私下商量好了统一的口径。
“他性子不算浮吧,”苏允昭收了剑,壮着胆子多说了一句,“就是活泼了点。”
萧因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但苏允昭立刻闭了嘴,专心致志地横斩、收剑、再横斩。他劈了三十多遍横斩式之后,忽然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的调子。
“他自己的路要他自己走。跟着黎长老比跟着我好。”
苏允昭一剑挥出去,剑身在晨光里带出一道流光。他没再接话,但他大概明白了萧因叙的意思。萧因叙自己是传道长老,儿子跟着他,不管他再怎么一视同仁,旁人眼里也是“萧长老的儿子特殊”。黎萱是管藏经阁的长老,性子沉稳,做事一板一眼,跟萧因叙一样是不苟言笑的类型,但跟萧因叙不同的是,她门下就萧捷一个弟子,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没处可躲,也没处可骄。
至于萧捷本人愿不愿意,显然不在他爹的考虑范围之内。苏允昭想起萧捷那张苦哈哈的脸,在心里替他叹了口气,但嘴上没再说什么。他自己那一百遍劈剑式还没补完呢,先操心自己吧。
演武场上的晨雾彻底散了,苏允昭握着凝霄剑,一剑一剑地劈下去,胳膊越来越酸,但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稳。萧因叙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没有再说一句话,但苏允昭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的剑锋上,然后移开,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确认他的剑没有歪。
苏允昭跟着萧因叙在演武场上补了两天落下的功课,劈剑式、横斩式、点刺式,一招一招从头练起,练到两条胳膊抬起来都发颤,后面大家一起上课的时候他差点睡着,陆时宁怕他被骂一直戳他让他清醒。晚上躺回床上连翻身都懒得翻。但萧因叙对他的剑势还算满意,第三天早上难得点了点头,说了句“不错,明天歇一天”,把他放走了。
苏允昭从演武场出来,在岔路口撞见抱着一摞书小跑的萧捷。萧捷还是那副快被书压垮的模样,只不过今天怀里那摞书比前天更高了,下巴已经完全被挡住,只能歪着头从书堆侧面露出一只眼睛看路,脚下倒腾得飞快,显然是被他师尊催的。
苏允昭看着他跑过去,忽然想起萧捷前天那张苦瓜脸,心里冒出个念头。他追上萧捷,从他怀里抽走一半的书,说:“我这两天功课补完了,下午来帮你。”
萧捷愣了一瞬,眼睛刷地亮了起来,亮得跟夜里的灯笼似的:“真的?苏师兄你可别骗我!”
当天下午苏允昭就去了藏经阁。他本以为整理书册不是什么重活,顶多就是搬搬抬抬,结果干了一个时辰就后悔了。黎萱要求每一本书都要用软布擦去浮灰,然后按年代和门派重新归类,再对一遍原有的目录,发现有出入的还要单独挑出来登记,最后再把归好类的书按编号顺序放回对应的书架。藏经阁里那些书架又高又深,顶层的格子要踩着梯子才能够到,底层的格子要趴在地上才能看清编号。苏允昭干了一个下午,腰都快断了,出藏经阁的时候两只手全是灰,袖口蹭得乌漆嘛黑,整个人像是从旧纸堆里刨出来的。他累死累活干完后,萧捷差点给他跪下,他摆摆手走后,看见不远处陆时宁正抱着一筐药和姝然说着话并排走着,姝然还往腾不出手的陆时宁嘴里喂了颗不知道是丹药还是糖,陆时宁那悠闲笑着的样子让累的不行的苏允昭气的咬了咬牙,随后,苏允昭马上有了好主意。
他当晚去了药庐,把陆时宁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萧捷太可怜了,咱俩明天一块去帮他。”
陆时宁正在喝水,闻言瞪大了眼睛,腮帮子鼓着,苏允昭怕他喷出来急忙躲到旁边,幸好陆时宁咽下去了,惊讶道:“帮他整理书?你在镜湖被水箭射坏脑子了?我自己的药还分不完呢。”
苏允昭把萧捷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尚可”两个字咬得格外重。陆时宁听完沉默了,叹了口气:“行吧,明天我分完药过去。”
苏允昭见得逞了,笑着拿了块点心,看姜菱和姝然不在,问:“姝长老呢?”
陆时宁又喝了口水:“林师姐又出去做任务了,我师尊去帮她看她阿娘去了。”
苏允昭哦了一声,林絮此人,和他们不算熟。小时候偶尔一起说说话,她娘亲身体特别差,跟哥哥一样体弱多病,但情况比哥哥还糟,林絮只能拼命去做宗门任务采药草,换一些丹药,每天除了做任务,就是给她娘熬药,陆时宁悄悄告诉过他,姝然经常偷偷给林絮塞药。
于是接下来两天,苏允昭和陆时宁每天下午都泡在藏经阁里。苏允昭负责擦灰和核对目录,陆时宁负责爬梯子往顶层格子里塞书,萧捷总算不用一个人顶着那摞比自己脑袋还高的书满阁楼跑了。三个人一边干活一边斗嘴,倒也不算太难熬。陆时宁爬到梯子顶上往下喊“苏允昭你给我递书”,苏允昭头也不抬地往上一扔,书砸在陆时宁脑门上,萧捷在旁边笑得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黎萱来巡视的时候,看见三个少年挤在书架间忙活得热火朝天,她看了苏允昭一眼,什么也没说,晚上检查的时候,来了句“尚可”,萧捷一副苦大仇深,苏允昭和陆时宁憋笑憋的很辛苦。
到了第二天晚上收工的时候,三个人灰头土脸地坐在藏经阁门口的台阶上,连平时话最多的陆时宁都累得不想张嘴了。沉默了好一会儿,陆时宁才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丝晚霞,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说:“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苏允昭把手上的灰往衣摆上蹭了蹭,拍了下陆时宁肩膀:“明天还来吗?”
陆时宁转过头看他:“我师尊今天已经暗示我偷懒了,说那堆藤茎再不切就要发霉了。”苏允昭一听就知道是谎话,陆时宁和姜菱就算偷懒三天姝长老都不会说什么,但懒得揭穿。
萧捷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其实我一个人也行。”
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最后苏允昭提议,以后有空就来搭把手,但天天来确实顶不住。萧捷拼命点头,说偶尔来他就感激涕零了,然后被黎萱一声不轻不重的“萧捷,进来关门”吓得从台阶上弹起来,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就蹿回了阁里。
苏允昭和陆时宁并肩往回走,陆时宁揉着肩膀抱怨“以后再也不可怜他了”,苏允昭说“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怼了一路。
之后的日子回到了正常的节奏。
每天天不亮去演武场练剑,萧因叙依旧话不多,但他的指点句句都在要害上。有时候苏允昭一剑劈出去自己觉得还行,萧因叙走过来,用剑鞘在他手腕上轻轻一碰,说“再抬半寸”,他照做了再劈一剑,果然剑势顺畅了许多。这种时候他就觉得,师尊虽然脸上永远板着,但眼睛里看到的东西比谁都细。
练完剑去药庐蹭两口吃的,姝然总是能在他和陆时宁踏进门槛的瞬间从药柜后面端出一碟点心,好像算准了他们什么时候会来。姜菱还是喜欢缠着苏允昭,还学她师尊绣了个勉强能算得上荷包的东西送给他,陆时宁看热闹不嫌事大每次他没挂在身上他就故意提,看姜菱闹,事后陆时宁免不得被苏允昭锤一顿。
蹭完饭一起去上大课,姜菱是最坐不住的人,每次上课都要白月临提溜去。
苏允昭喜欢这种日子。不用想太多,每天就是练剑,吃饭,和陆时宁互相损两句,听姜菱叽叽喳喳,偶尔去藏经阁解救一下萧捷。时间过得又快又安稳,转眼就过了将近两个月。
深秋的最后一点余温被初冬的风卷走了。山里的冬天来得早,宗门里都开了取暖的阵法,只要不下雪,外面也暖呼呼的。
这天夜里他睡得格外不好。不是冷,是他哥的病犯了,他已经很久没大病了,有几年了吧。
亥时刚过,苏允昭正迷迷糊糊要睡着,忽然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他娘的声音,又高又尖,像是怕慢了一秒就来不及了一样:“永安!永安!”然后是苏怜生沉沉的嗓音,在吩咐人去找姝然。
苏允昭犹豫了一下,还是披着衣服起来,走到隔壁院子到苏永安房门口的时候,门半掩着,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灯火通明,娘跪在床边握着苏永安的手,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声音又急又碎,带着哭腔。苏永安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得吓人。苏怜生站在床边,一只手按在苏永安胸口渡灵力。
苏允昭推开门跨进去,刚想问他能帮什么忙,白清阮猛地回过头来。
她的眼眶是红的,脸上的表情却从慌乱一瞬间变成了苏允昭再熟悉不过的那种烦躁,像是本来就已经够烦了,又凭空多出一件碍眼的东西。
“你来干什么?你又不是药修,你会什么?出去!”她的声音又尖又厉,每个字都像充满了厌恶,“别在这里添乱,回你屋去!”
苏允昭站在门口,手握在门框上,指节攥得发白,可他娘已经转过头去不看他了,全部注意力重新回到苏永安身上,像刚才门口根本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苏怜生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但也没有开口替他说话。他只是在往苏永安胸口渡灵力的间隙,冲苏允昭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出去。
苏允昭退了出去。他轻轻带上门,站在院子里,呆呆的站着,匆匆赶来的姝然见他站在院子里,问他怎么了,见他没反应,把他拉到他房间里按着他肩膀,让他坐在床上,然后替他关上门,他才慢慢回过神来,看了下周围,然后顺势躺在床上。
但他睡不着。他裹着被子躺在床上,能听见隔壁院子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白清阮偶尔拔高的说话声,姝然的应答声。响了差不多两个多时辰,他起身透过窗户看见姝然疲惫的回去了,他又躺了回去。
天还没亮透,他就躺不住了。他穿上衣服,提着凝霄剑出了门,可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拐向了药庐的方向。
药庐在晨雾里安安静静的,竹林的枯枝被风吹得轻轻晃,窗纸上还没有透出灯光。姝然应该才睡下没多久,姜菱显然还没醒。苏允昭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翻了进去,敲了几下陆时宁的门。
他本来想着没醒就算了,结果一阵窸窸窣窣,陆时宁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外袍披了一半,另一半从肩膀上往下滑。他眯着眼睛看了苏允昭一眼,愣了一下,然后把门缝拉开,苏允昭进去了。陆时宁没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摸到桌边,把昨晚剩的半壶凉茶倒了两杯,推到苏允昭面前一杯。他自己灌了一口,被凉茶激得打了个哆嗦,然后彻底清醒了,看着苏允昭的脸色,问:“怎么了?”很明显昨晚的动静根本没有闹醒他。
苏允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又苦又涩,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冰凉,但人倒是清醒了些。他放下杯子,把昨晚的事简单讲了一遍,讲到被他娘吼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告状,声音小了些。
陆时宁听完了,没有说话。他从桌上摸了个冷掉的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苏允昭,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往身上一套,系好腰带,又从门边的剑架上取下逐风剑挂好,回头看苏允昭。
“走,我们出去玩。”
“去哪?”
“双桥镇吧,上次我们去过那。”陆时宁系好袖口,把领口的扣子扣严实了,咧嘴笑了一下,“时间现在还早,待会你请我吃馄饨,我请你吃糖人。”
“你今天不用分药?”苏允昭问。
“偷一天懒。”陆时宁笑嘻嘻地说,然后朝姝然房间的方向心虚地看了一眼,补了一句,“反正我师尊不会因为这个骂我。”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没再看苏允昭,转身去拉门的动作却很干脆,“走吧,天马上就亮了,咱们赶早去,吃完早饭逛两圈,然后去城外玩会。”
苏允昭眼睛亮起来,把那半块冷馒头两口嚼完,站起来跟着陆时宁出了门。
晨雾还没散,两个人并排往山门走,走一半陆时宁说肚子疼然后在藏书阁旁边的茅房去了,陆时宁还遇到了苦大仇深的萧捷,萧捷这么早就要来藏书阁了,他拉着苏允昭的手说了半天,不嫌臭的硬在茅房旁边又去和陆时宁说了半天才走。
陆时宁终于出来了,两人又开始走,脚步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走到半路,陆时宁忽然扭头看了他一眼,说:“苏允昭,你要是想说什么就说,别憋着。”
苏允昭想了片刻,说:“你刚才那个馒头我感觉放了三天以上。”
陆时宁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思考了一会:“可能差不多,怪不得我刚才拉肚子。”
苏允昭笑了一下,正要损他,忽然身后传来很急的脚步声,两人回过头,那身影跑得又急又慌,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爬起来继续跑,连身上的土都没拍。跑近了苏允昭才认出来,是药庐那个偶尔来帮姝然晒药材的小药童,名字叫阿苓,才十岁,平时嘴甜得很,见谁都笑嘻嘻的。可这会儿阿苓脸上全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陆师兄!苏师兄!”阿苓远远看见他们就喊,声音又尖又哑,像是嗓子已经哭劈了,“姜姐姐出事了!她被人打伤了,晕在山道上,姝长老已经过去了,你们快去!”
陆时宁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了。
他一把抓住阿苓的肩膀:“在哪条山道?谁发现的?伤得怎么样?”
“就在后山,柿子树拐弯的地方。”阿苓一边哭一边说,“守门的师兄巡山的时候看见的,跑来叫师尊,师尊已经过去了,让我来找你。好多血,姜姐姐脸上都是血!”她说到这里哇的一声又哭了。
苏允昭脑子里嗡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脚下已经发力跑了出去。陆时宁比他更快,两人都急的不行。
后山那已经围了好几个人。守门的弟子站在外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姝然跪在碎石地上,深蓝色的袍子铺了一地,她把姜菱半抱在怀里,一只手贴在她后背渡灵力,另一只手正试图把一枚丹药塞进姜菱嘴里。姜菱牙关咬得太紧了,脸上又是血又是土,嘴唇灰白,丹药根本塞不进去,她只能用灵力撬开,然后塞进去,用灵力融化。
苏允昭跑到跟前的时候喘得胸口发疼,一眼看见姜菱的样子,脚下差点绊了个趔趄。
姜菱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在姝然怀里。她今天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薄袄子,袄子被刮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棉絮,棉絮上也沾着血。她的两个圆髻散了一个,红绒球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剩下的那个髻歪歪地挂着,碎发被血黏在脸颊上。额角青了一大块,嘴角挂着血沫,左边脸颊上有一道不太深的划伤,血流得不多,但和脸上的土混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她的衣裳上全是泥和碎草屑,鞋子掉了一只,脚踝处有被拖拽过的擦痕。
但最让人心里发紧的不是这些外伤。是她的眉心。一圈很淡的黑气盘绕在她眉心,那是被魔修功法所伤的痕迹,修正道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苏允昭蹲下来,攥紧拳头把手压在膝盖上,抬头看姝然。姝然专心致志的融化着丹药。
姜菱的喉咙动了一下,丹药咽下去了。又过了片刻,她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了,轻得被山风一吹就散,苏允昭只隐约听见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娘”,又像是“别”。
“姜菱,姜菱,”苏允昭凑到她嘴边,声音又轻又急,“你说什么?”
姜菱没有再出声。她的眉头紧紧拧着,像是做了什么噩梦,小脸皱成一团,然后头一歪,又昏了过去。眉心那圈黑气还在,但比刚才淡了一点。
姝然将手掌从她胸口移开,手指捏了个诀,点在姜菱眉心,将残余的黑气一点一点引出来。黑气触到她的指尖发出嗤嗤的轻响,像是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每抽出一丝,姝然的眉头就拧紧一分。
“是魔气。”姝然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灵力里带着魔气,像是魔修。”
苏允昭看见姜菱后脑勺侧边好像有个大包,撩开头发一看果然是,看起来敲她头的人下了狠手。姝然盯着那个大包,似乎咬了下牙齿。
到底是谁?谁会对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下这么重的手?
“结界呢?”苏允昭转向旁边的守门弟子,“清风宗方圆三十里都有护山大阵,一个魔修是怎么进来的?还把人伤成这样?”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连忙上前一步,抱拳道:“苏师弟,我们也是发现姜师妹的时候才知道出了事。方才已经查过结界了,四面阵脚完好,阵法运转正常,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长老们正在排查是否有其他漏洞,但目前,没有。”
“没有?”陆时宁皱紧了眉头,“那人是凭空冒出来的?”
守门弟子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旁边有个守门弟子似乎不服气想说什么,被年长那个瞪了一眼。
姝然把姜菱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姜菱在她怀里显得格外小,蜷缩的姿势像是刚出生的猫崽。姝然站起来的时候身形晃了一下,但她稳住了,转身快步往药庐的方向走。
“时宁,”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依旧温和,但那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让陆时宁立刻站直了,“去执法堂,禀告楚长老,把今天巡山的所有弟子全部叫去询问下,每一个都要问到,允昭,你去跟宗主禀报此事,请宗主派人加固结界并且巡查宗门,那贼人说不定还没跑出去藏在清风宗里。”
两人应了一声,陆时宁转身就跑。苏允昭跟在他后面,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姝然怀里抱着的姜菱。姜菱没有醒,垂在姝然臂弯外的那只手随着姝然的脚步轻轻晃着,手背上也蹭破了皮,上面还有泥,看起来又脏又疼。"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674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