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306483" ["articleid"]=> string(7) "728460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23358) "“她要拉我们下水!”陆时宁一剑劈开扑到面前的水浪,水花溅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脸,转头冲陆季远喊,“哥!阵还能撑多久?”
“撑到撑不住为止。”陆季远的声音从北位传来,陆时宁眼角抽动,明显对这句废话特别不满意。
大家都看向萧因叙,萧因叙的剑光忽然亮了一下,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像是一道闪电从树影里劈出来。但剑光只亮了一瞬就收敛了,萧因叙没有出手,还在等。等什么?等他们四个自己解决,还是等沈蘅露出破绽?还是等他们全死在这?
苏允昭不知道。他只知道胸口那个红印烫得快要烧穿他的衣服了。
沈蘅踏着水浪朝他走过来。她的脚已经不踩冰面了,而是踩在水面上,每走一步,脚下的水就自动托起她的脚底,像是整片湖都在拖着她。她走到苏允昭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伸出手,那手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看上去跟活人的手一模一样。
“来,”她说,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跟我走吧。水里不冷。我睡了这么久,真的不冷。你跟我走,就不用管那些烦心的事了。你心里也有放不下的人吧?来湖底,我让你天天见到他们。”
苏允昭握剑的手在发抖,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像棉花一样裹住他的耳朵,很闷,把他听到的所有声音都变得又远又模糊。陆时宁在喊他,他听得见,但像是隔了一层水。陆季远在调整阵位,他看得见,但像是在看水底的倒影。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了,只有沈蘅的眼睛是真实的,那双被灰雾填满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和他胸口那个正在发光的红印。他好像看见了她小小的身后有好几个人,有爹娘和舅舅,娘亲好像在说什么,好像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笑,笑的温柔无比,没有平时的烦躁,是完完全全的温柔母性的笑,爹爹也在母亲身边笑着看着他,像陆时宁他爹看陆时宁的眼神一样,舅舅也好像在叫他,嘴里说带他去哪里玩,声音很模糊。三人后面好像还有个女子身影,迷迷糊糊地看不清是谁,他眯着眼,仔细想看清楚,就像隔着一层纱。
“苏允昭!”陆时宁的声音忽然穿透了那层棉花,尖锐得像一根冰锥扎进他的耳朵,他用剑尖挑起一块刚才白月临那边飞来的碎冰,甩手打了过来。那块碎冰不偏不倚砸在苏允昭额角上,冰凉刺骨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脑子里的棉花瞬间被撕碎了。
他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再走一步就要跨进水里了。沈蘅的手指离他的胸口只差一寸。
苏允昭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剑锋横在身前,剑身上的灵符光芒暴涨,朱砂色的光壁挡在他和沈蘅之间。沈蘅的手指碰到光壁,指尖发出一声嗤响,冒起一缕白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截指尖被灼得焦黑,但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好像是僵在那里了。
“你不愿意。”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然后她收回手,把那只灼伤的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她的笑容终于变了,不是变回之前的愤怒或悲伤,而是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无所谓的,看透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平静,平静的让人觉得窒息。
“那就算了。”她看着手指说。
她转过身,走回湖心。每走一步,她的身形就淡一分。不是消散,是在把力量往回收,把散在水面上的所有灰色雾气、所有水凝的人形、所有漂浮的水珠,全部往她体内收。随后她的身体越来越亮,亮到几乎透明,亮到大家能看见身体里是一面铜镜的虚影,巴掌大小,镜面上映着两个姑娘并肩坐在一起做针线的画面。一个穿红,一个穿青。
萧因叙没有再沉默,沉声喊了句:“固阵,她要自曝。”然后灵力加入了阵法,有他的灵力,大家一下子感觉轻松多了,都松了口气。
四个人同时把剑插入地面。四道灵符光芒交汇,铜镜虚影在空中猛地扩大了三倍,将整个湖面连同沈蘅一起罩在其中。但沈蘅根本不管,那个镜子开始飞速转起来,那是她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执念,所有怨气,所有在湖底沉了太久太久无处可去的痛苦和孤独。
“我等不到她。”她的声音从湖心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脊发凉,“那就不等了。”
湖面炸开的瞬间,萧因叙的剑光落下来了。
那一剑是从天上劈下来的。萧因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湖心上空,衣袍簌簌作响,长剑举过头顶,剑身上的灵符亮得像一轮缩小了的太阳。他一剑劈下,剑光垂直灌入湖心,正打在沈蘅体内那面铜镜虚影上,将她即将爆开的执念核心从中间剖成了两半。
一半向上,在众人头顶炸成漫天灰白色的光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草叶上、落在水面上、落在他们沾满泥水的肩膀上。
另一半向下,沉入湖底,被翻涌的湖水卷着冲向四面八方,与湖底的泥沙和石块撞在一起。
陆时宁看向天空,碎片像雪一样落下。他伸手接了一片,那碎片落在掌心,冰冰凉凉的,像一片真的雪花,但不会融化。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片灰白色的光点,宛如叹息地骂了一句:“都是什么事啊?”
陆时宁见苏允昭看着他,举着那碎片展示给苏允昭看,叹了口气:“她无辜,那些姑娘又何其无辜?”
说完他攥紧了手掌。那片执念碎片被他握在掌心,硌得手心生疼,但他没有松手。
白月临站在原地,碎冰和执念碎片混在一起落在她散开的长发上,她仰头看着漫天落下的灰白色光点,一时间眼神有些茫然。
湖面终于彻底平静下来。月亮重新倒映在水面上,完完整整的,不再有涟漪打碎。铜铃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水流声,哗啦啦的。
湖滩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好像是几块碎裂的铜镜残片,巴掌大小,边缘锋利,镜面上映着月亮的碎片。还有一枚完整的铜镜,巴掌大小,镜面光洁如新,镜背上刻着两个字,一边是“蘅”,一边是“绣”,笔画纤细,就像是用簪子尖慢慢刻上去的。两个字的末笔各向对方延伸出去,在镜背中央交汇在一起,跟花纹一起看,仿佛缠成一个小小的解不开的结。
苏允昭弯腰捡起那枚铜镜。入手的瞬间,镜面微微亮了一下,映出他脸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紧接着,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灵力从镜身上传过来,不是沈蘅的怨气,而是一种温润的、不带任何恶意的力量,像是有人把自己仅剩的一点温暖存进了这面镜子里,留给了最后拿到它的人。
陆季远收了剑阵,走过来站在苏允昭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铜镜:“这是她的法器,里面的怨气已经被师尊的剑光打散了,只剩最纯粹的力量。”他伸手在铜镜边缘轻轻弹了一下,镜面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你被它标记过,它认你了。拿着吧,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陆时宁凑过来,下巴搁在苏允昭肩膀上,伸着脖子看:“这就是怨灵死了掉的东西?这玩意儿有什么用?能当盾牌使吗?能照妖吗?能卖吗?”
“回去再研究。”陆季远打断他,然后转向萧因叙的方向。
陆时宁看着苏允昭的脸,一脸惋惜:“本来就长的让人怜悯,破相了更讨不到老婆了。”他以为苏允昭会给他一拳,都做好防御姿势了,结果苏允昭举起镜子,对着两人,两人的脸都在镜子里,苏允昭眼窝略深,五官干净白净,线条利落流畅,陆时宁肤色略黑,五官看起来俊朗讨喜,生气蓬勃中带着几分少年的顽劣。苏允昭挑了下眉,表情有点欠:“仔细看看,没瞎的应该都能看出差距。”陆时宁翻了个白眼,把止血药拿出来,抖在手上,见苏允昭一副“你终于懂事了”的欣慰表情,力度不轻地把药拍在他脸上,相当于给了他一巴掌。
萧因叙从湖边走回来,衣袍下摆沾了些水渍,但神色依旧平淡。他把剑挂回腰间,扫了四人一眼,目光在苏允昭的脸颊上停了一瞬,在陆时宁的手臂上也停了一瞬,然后问了一句废话:“都没事?”
四个人点头。
“回去再说。”
回去的路上,陆时宁走在苏允昭旁边,一边走一边翻来覆去地看那枚铜镜。他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对着月光照了照镜面,又翻过来看镜背上的刻字,然后递给白月临让她也看看。白月临接过来,指腹在“蘅”字的最后一笔上轻轻划了一下,又递回去。
“这个对沈蘅来说,大概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她道。
苏允昭接过铜镜,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所以为什么我身上有味道?”
走在最前面的萧因叙没有回头,陆季远也没有接话。陆时宁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恍然大悟地开口,白月临似乎意识到什么,想拿剑打他晚了,陆时宁还是说出了口:“难道真像她说的,你是林绣的儿子?”
话一出,陆季生和萧因叙都回头无语的看着他,他吓得一缩,摸了下鼻子:“活跃气氛,活跃气氛。”
白月临淡淡开口:“想不明白就别想了。反正她现在也不在了,你又不能追到湖底去问她。”
苏允昭把铜镜揣进怀里。镜面贴着胸口的衣料,凉丝丝的,正好压在那个红印的位置上。红印已经不烫了。
回到溪顺居的时候,冯掌柜还没睡,在那和陈伯聊天,看起来不是在聊恐怖的,是在聊往事,见他们回来很高兴。
“热水都烧好了,几位仙师洗洗,洗洗。”他一边说一边拿围裙擦手,顺便端了姜汤。
苏允昭接过姜汤喝了一口,滚烫的姜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坐在长凳上,端着碗,隔着衣料摸了一下怀里那枚铜镜。铜镜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了。
萧因叙等他们喝完了姜汤,才开口。
“今晚的事,总结一下。季远先说。”
陆季远放下茶碗,把剑阵的部署和变化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哪里做得好,哪里做得不好,一条一条列出来。说到苏允昭阵脚偏移的问题时,苏允昭低下头,盯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姜汤底子。说到陆时宁左肩空档的问题时,陆时宁仰头看房梁,假装在研究蜘蛛网。
“时宁。”萧因叙的声音不大,但陆时宁立刻把头低下来了。
“在。”
“你今夜剑势刚猛,出手果断,做得不错。但勇猛有余,沉稳不足。你哥指出的左肩空档,你若不服,明日可以跟他拆招验证。”
陆时宁张了张嘴,想说“服”,但看了一眼陆季远的表情,忽然冒出来一句:“那也得等我手臂上的伤好了再拆。”
苏允昭在旁边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萧因叙没理他的讨价还价,转向苏允昭:“你的阵脚偏移,季远已经说了,我不重复。反应不错,心性尚可。”
苏允昭抬起头,对上了萧因叙的目光,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
苏允昭点了点头:“谢谢师尊。”把碗里剩下的姜汤一口喝完。
萧因叙又转向白月临:“你的冰墙凝得很及时,补位的意识很好,你师尊要是看见肯定开心。”
白月临愣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轻声说了句“谢长老”。
复盘结束,陆时宁打着哈欠站起来准备上楼睡觉,忽然又问了一句:“对了,那个铜镜到底有什么用?”
陆季远站起来,拍了下身上的灰:“那带着原主人生前最深的记忆碎片和最纯粹的一缕力量。具体有什么用,要看原主人生前擅长什么。允昭明天拿灵力探一探就知道了。”
“明天?”陆时宁说,“现在不行吗?”
“现在你给我上去睡觉。”陆季远看了他一眼。
陆时宁乖乖上了楼。走到楼梯口,他又回头冲苏允昭喊了一句:“苏允昭,你今晚不许再半夜爬起来看窗户了!”
苏允昭没理他,但走进房间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空荡荡,井台边什么都没有。月亮安安静静地照着石板地,照着墙角那几口破瓦缸,照着远处镜湖的方向。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闩紧。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镜,放在枕头底下,铜镜压着枕头,太累了,他很快困了,他迷迷糊糊地想,难道有助眠效果?
窗外,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远处的镜湖倒映着天光,像一面新铸的铜镜,照着一个干干净净的早晨。湖边,神婆看着湖面,又转头看了看客栈的方向,似乎叹了口气。
萧因叙领着四个少年御剑回清风宗的时候,天色到了正午。秋日的太阳挂在半空,照得山门前的青石广场亮堂堂的。苏允昭看着清风宗的山门,有种很安全的感觉,有种回来了,什么事都可以丢在山门外的感觉。
苏允昭从剑上跳下来,脚踩实了青石板,才觉得浑身的乏劲儿一股脑涌上来。昨夜在镜湖折腾了一宿,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早上又被陆时宁从被窝里拽起来赶路,他在飞剑上站了一路,腿都有点发软,正准备跟陆时宁说几句话再回去,一回头,却看见陆季远站在陆时宁面前,正低头说着什么。
陆季远正拉着陆时宁的胳膊看他的伤,放下后看着他:“我先去见娘亲,你去不去?”
陆时宁紧了下腰带,闻言头都没抬,把剑往肩上一扛,随口道:“不去不去,我先去药庐,看看师尊做什么呢,顺便让她给我上药。”
陆季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也没多劝,只说了句“随你,待会去晚了痊愈了可就扮不了可怜了。”转身往内门走了。他走路的步子依旧稳而沉,背影在日光下拉得很长,苏允昭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陆季远叫陆时宁“去见娘亲”,大师兄好像每次回宗门,第一件事都是去见娘亲,平时也经常跟娘亲在一块。苏允昭想起自己每回进门都是什么光景,不由得觉得有点无趣。
“你发什么呆呢?”陆时宁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他回头瞪了陆时宁一眼,陆时宁浑不在意,咧嘴笑道,“我先去药庐了,你回不回去跟你爹先报个平安,不的话跟我去我师尊那,让她给你敷药,保证不留疤。”
要是往日苏允昭就跟他去了,但想起这次父亲难得关心了自己,塞了符和银子,虽然符也没用上,但也难得了,还是得回去禀报一声。
苏允昭擦了下眼睛:“算了,我还是先回去说一声吧。”
陆时宁哦了一声,然后想起来:“姜菱到时候肯定要来找你听故事。”
苏允昭又擦了下眼睛:“你不能跟她讲吗?”
陆时宁打了个哈欠:“我跟师尊讲的时候她肯定要听,到时候会不会又来缠着你让你跟她讲我就不确定了。”说完拍了下他肩膀,扛着剑走了。
苏允昭看着他背影在山道拐角处消失,苏允昭摇了摇头,转身往自家院子的方向走。
苏允昭走了一会,到了台阶处,走了几步,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立着个人影,穿着灰扑扑的家常袍子,正朝这边望着。
他知道是苏怜生,苏怜生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双手背在身后,面色跟平时一样沉沉的,看不出喜怒。秋风吹得他袍角微微翻卷,苏允昭快步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喊了声“爹。”
苏怜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先看见他脸上那道结了痂的伤口,又看见他衣领上那片已经干涸发暗的血渍,皱了下眉。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嗯了一声,转过身往院里走,丢下一句:“进来。”
苏允昭跟在父亲身后进了堂屋。堂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和外面的秋风像是两个世界。紫檀木的方桌上摊着几册书,旁边搁着一盏茶,茶汤已经不冒热气了,看上去晾了有一阵子了。苏允昭注意到桌上有一册翻到一半扣在桌面上,像是父亲刚才一直在看。
苏怜生在桌边坐下来,抬手示意苏允昭也坐。苏允昭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行囊搁在脚边,凝霄剑解下来靠在椅子扶手上。他平时在家不这么随意,但今天实在太累了,而且萧长老一路上说了好几次他们几个表现不错,他心里多少有了点底气。
“说说,”苏怜生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这一趟去做了什么。”
苏允昭本来已经做好了进来说两句就被打发回屋的准备,听爹这么一问,反倒愣了一下。他定了定神,从进青溪镇开始讲起。讲到镇上的纸钱和招魂幡,讲到镜湖边的铜铃声,讲到神婆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讲到陈伯说的沈蘅和林绣的故事。他讲到四象阵的时候,苏怜生的手指在茶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打断。讲到沈蘅的水箭和执念幻象的时候,苏怜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还是没打断。
然后苏允昭讲到了那道水箭擦过他脸颊的瞬间,讲到了沈蘅停手,说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他讲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父亲一眼。苏怜生正端着茶碗,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茶碗在唇边停了一瞬。
“她说你身上有什么味道?”苏怜生的声音和刚才一样。
“林绣的味道。”苏允昭说,“就是沈蘅等的那个人。她说我身上有她的味道,隔了很多层,像是从血肉里透出来的。她还问我是不是林绣的儿子。”
苏怜生低着眼睛喝了口茶,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问:“后来呢?”
苏允昭把后面的事讲完,沈蘅想拉他一起沉湖,萧因叙一剑劈开了执念核心,沈蘅消散,留下了一枚铜镜。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镜放在桌上。铜镜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镜背上的刻字被火光照得清清楚楚。
苏怜生伸手拿起那枚铜镜,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然后他把铜镜放回桌上,说了句:“收着吧。东西是好东西,以后或许用得上。”
苏允昭点点头,把铜镜重新揣回怀里。
“萧长老说你表现如何?”苏怜生问。
苏允昭想了想:“师尊说我阵脚偏了半步,让我记住。但后来说我反应不错,心性尚可。”
苏怜生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太小了,小到苏允昭不敢确定算不算是一个笑。他正等着父亲再说点什么,堂屋后面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了。
苏永安从帘子后面走出来,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拢着肩上披的外袍。他的脸还是苍白,眼窝凹陷,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底却亮得很。他走得慢,每迈一步都像是要用很大的力气,但他还是自己走出来了,没有让人扶。
“弟弟回来了?”苏永安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喜悦,“我刚才在屋里躺着,听见你在讲镜湖的事。什么怨灵,水镜,还有铜镜。”
“永安。”苏怜生站起来,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出来了?外头有风。”
“爹,我就在屋里,哪儿来的风。”苏永安笑了笑,走到桌边,在苏允昭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有些喘,但很快就稳住了,转过头看着苏允昭,目光在他脸上的伤口上停了一下,伸手轻轻按了按苏允昭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弟弟,你很厉害。”
苏允昭咧嘴笑了一下,心里有点酸,装作没事人一样把铜镜又掏出来给苏永安看。苏永安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镜背的刻字上慢慢划过。
“沈蘅等了林绣一辈子。”苏永安轻声说,“等了这么多年,最后也没能见上一面。”他把铜镜还给苏允昭,忽然笑了一下,随后转头问苏怜生:“爹,弟弟刚才说的沈蘅找不到林绣魂魄,是去晚了的原因吗?”
苏怜生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还没出声,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白清阮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永安,你坐在这里做什么?药熬好了,回屋喝药。”
苏允昭转过头,看见母亲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又搁着一碗黑沉沉的药汤,热气还在往上冒。那药味又苦又冲,隔着半个堂屋都能闻见,跟炭火的气味搅在一起,闷得人有些发堵,闻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法习惯。苏允昭没有问,这个药到底一天要喝几次,自己每次都能撞见哥哥要喝药的时间。
白清阮的目光落在苏永安身上,眼里满是焦急,快步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伸手就去拉苏永安的胳膊:“外头凉,你怎么不多披一件?你嘴唇都白了,自己不知道吗?”
苏永安被她拉着站起来,又说了句熟悉的话:“娘,弟弟回来了。”
白清阮这才转过头来,看了苏允昭一眼,每次都是这样,苏永安不提醒,苏允昭好像就会被她自动忽视掉。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结了痂的伤口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语气平平淡淡地说了句:“回来了?萧因叙一点没尽心吗,他这个境界能让你们受伤?”
苏怜生叹了口气:“萧长老要是包揽了他们还怎么成长?”他似乎也不想多说,对着苏允昭说:“去换了衣服休息吧。”
苏允昭对父亲说了声“好”,从椅子上站起来,弯腰去拎脚边的行囊。苏永安被白清阮拉着往内室走,走到帘子边的时候回头看了苏允昭一眼,冲他微微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口型像是在说“晚点来找你”,苏允昭点了下头。
苏允昭拎着行囊回了自己屋。他关上门的瞬间,听见堂屋里传来白清阮瞬间温柔的声音,说:“永安,这次加了新药草,效果应该更好,你趁热喝,别等凉了。”那语气和刚才,像是两个人。
他把行囊扔在床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镜,镜面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照出他脸上那道很淡结了痂的口子。
他把铜镜塞到枕头底下,然后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出神。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挺舒服的。慢慢的,他呼吸均匀了,梦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沈蘅面前,她笑着,身后还是他昨晚看见的那几个人。他很想看清爹娘后面的女人是谁,但就像隔着纱,怎么也看不清楚,只觉得身形有点眼熟。"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667424" }